听竹苑,名字挺雅致。
可对我来说,跟个金丝鸟笼没两样。
院子不大,但精巧。几丛翠竹,一张石桌,三间厢房。屋里摆设一应俱全,床铺柔软,熏香淡雅,甚至还有个小书架,上面摆着几本……《女诫》《列女传》?
我看着那几本书,嘴角抽了抽。沈青崖这是想干嘛?给我洗脑?
带我来的侍卫叫陈默,人如其名,沉默寡言,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院门口。我想出去转转,他伸手一拦,硬邦邦两个字:“大人有令,林掌柜不得出此院。”
“我透透气总行吧?”我指着院子。
“院中随意。”
行,算你狠。
我在石凳上坐下,托着腮帮子发愁。
沈青崖这招太损了。拿孝道和老夫人的病情压我,让我连拒绝都显得不近人情。可我林巧巧是谁?靠嘴吃饭的!能被他拿捏住?
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硬的不行,来软的。装病?太老套。绝食?亏待自己。逃跑?门口那根“木头”一看就不好对付。
得让他主动放我走。
怎么让他烦我?厌我?觉得我林巧巧就是个麻烦精,根本配不上他首辅大人?
有了!
我“腾”地站起来,脸上露出狡黠的笑。
“陈护卫!”我扬声喊道。
陈默转头看我,眼神警惕。
“我饿了!”我理直气壮,“让你们首辅大人管饭!我要吃东街李记的酱肘子,西市王婆家的桂花糖藕,还有南门酒楼的八宝鸭子!记住,要刚出锅的,凉了我不吃!”
陈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似乎裂开了一条缝。他沉默了片刻,还是转身出去了。
嘿嘿,先给你来个下马威。首辅府的厨子能做这些市井小吃?就算能做,我这挑三拣四的劲儿,够他们喝一壶的。
不到半个时辰,菜还真送来了。
用食盒装着,热气腾腾,香味扑鼻。我打开一看,酱肘子红亮油润,糖藕晶莹剔透,八宝鸭子酥烂诱人……居然样样俱全,而且一看就是老字号的手艺。
沈青崖还真让人去买了?
我夹了一筷子肘子放进嘴里,嗯,味道正宗。心里那点得意劲儿,稍微打了点折扣。
不行,不能这么容易放弃。
吃完饭,我抹抹嘴,又喊:“陈护卫!”
陈默再次出现,脸上已经有点木然了。
“这院子太闷了!”我皱着眉,“我要听曲儿!去‘春风楼’请最好的琴师来,要弹《凤求凰》!对了,再叫两个唱小曲儿的姑娘,要声音甜的!”
“林掌柜,”陈默终于多说了几个字,“此处是首辅府内院。”
“内院怎么了?内院就不能有点乐子了?”我瞪他,“你们大人请我来做客,就是这么待客的?快去!不然我就喊了,说首辅府苛待客人!”
陈默嘴角好像抽动了一下,又出去了。
这次等得久了些。约莫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身后没跟着琴师歌女,而是跟着……沈青崖本人。
沈青崖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少了些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清俊,但那双眼睛,还是深不见底,没什么温度。
他挥挥手,陈默退到院门外。
“听说,”沈青崖缓步走进院子,目光落在我身上,“林掌柜嫌闷,想听《凤求凰》?”
我有点心虚,但输人不输阵,梗着脖子:“是啊!怎么,首辅府连个琴师都请不起?”
沈青崖走到石桌旁,撩袍坐下,动作不疾不徐。
“《凤求凰》……”他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抬眼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林掌柜是想听琴,还是……另有所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我能指什么?就是听个曲儿解闷!”我强作镇定。
“是吗。”沈青崖不置可否,忽然道,“巧了,本官略通音律。”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朝院门外吩咐:“陈默,取我的琴来。”
不多时,一把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古琴被送了进来,摆在石桌上。
沈青崖净了手,指尖轻抚过琴弦,试了几个音。那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抚在琴弦上,竟有种别样的优雅。
然后,他真弹了起来。
琴声淙淙,如流水,如清风,正是那曲《凤求凰》。他的技法说不上顶尖,但格外流畅,情感含蓄而克制,偏偏在这种克制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专注。
夕阳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他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月白的衣袍随着动作微微拂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冷硬莫测的首辅,倒像个……温润的世家公子。
我听着琴声,看着眼前的人,一时竟有些怔住了。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晚风里。
沈青崖抬眸,看向我:“林掌柜,可还解闷?”
我回过神来,脸上有点热,嘴上却不饶人:“还……还行吧。比‘春风楼’的琴师差了点意思。”
沈青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极浅的弧度,快得像是错觉。
“既然解了闷,”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那便说说正事。”
“什么正事?”我警惕起来。
“林掌柜在本官府中,虽是客,但也需守府中的规矩。”他慢条斯理道。
“什么规矩?”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不得喧哗吵闹,扰府中清静。”
“第二,不得提出无理要求,徒增麻烦。”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他忽然俯身,凑近了些。
松柏般清冽的气息瞬间将我笼罩。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数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不得试图用任何方式,”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磁性的蛊惑,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惹本官厌烦,以达到离开的目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脸上“轰”地烧了起来。
他……他看穿我了?什么时候看穿的?
“林巧巧,”他念我的名字,尾音微微拖长,像羽毛搔过心尖,“你那点小心思,在本官眼里,透明得很。”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我那些自以为高明的小伎俩,显得如此幼稚可笑。
“老老实实待着。”他直起身,拉开了距离,但那压迫感并未消失,“后日家母回府,你好好想想,该怎么回话。”
他说完,转身便走,月白的衣角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对了,”他的声音随风飘来,“酱肘子油腻,晚上让厨房给你送碗山楂羹。”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我还僵在原地,脸上滚烫,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看穿了我,却没说破,反而……弹了曲《凤求凰》?
还提醒我吃山楂羹?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一会儿冷得像冰,一会儿又……好像没那么不近人情?
接下来的半天一夜,我彻底老实了。
饭菜按时送来,清淡可口,晚上果然有一碗酸甜的山楂羹。我没再提任何要求,也没试图逃跑——陈默虽然不说话,但那双眼睛跟鹰似的,我怀疑我翻个墙他都能立刻出现。
我只能在这方小院里打转,看看竹,看看天,想想我那岌岌可危的自由和……沈青崖那张让人捉摸不透的脸。
时间过得慢,也快。
转眼就到了老夫人回府的日子。
一大早,就有丫鬟送来一套崭新的衣裙。不是大红,是更柔和的藕荷色,料子细腻,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比我自己那身红衣不知贵气多少倍。
“大人吩咐,请林掌柜换上。”丫鬟低眉顺眼。
我摸着那光滑的衣料,心里五味杂陈。这是要让我去见老夫人了?穿得这么……像个大家闺秀?
换好衣服,丫鬟又帮我简单梳了头,插了支素雅的玉簪。看着铜镜里那个陌生又有点熟悉的自己,我忽然有点紧张。
我不是没见识过贵人,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可能要被“定罪”了。
陈默准时出现,领着我穿过曲折的回廊,往府邸深处走去。
越走越安静,环境越发清幽。最后,我们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匾额上写着“慈心堂”。
门口站着两个衣着体面的嬷嬷,见到我们,微微躬身。
“林姑娘,老夫人在里面等您。”其中一个嬷嬷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的打量意味很明显。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了进去。
堂内光线柔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正中榻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素净的深色衣裙,面容慈祥,眼神却清亮有神,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这就是沈老夫人。
我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民女林巧巧,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停下捻佛珠的手,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朝我招手,“孩子,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我依言走近几步。
老夫人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温暖干燥,带着常年礼佛的宁静力量。她仔细端详着我的脸,眼神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像,真像……”她喃喃道,随即又笑着摇摇头,“是个齐整孩子,看着就机灵讨喜。这身衣裳也合衬,比红彤彤的好,素净。”
我有点懵。像?像谁?
“老夫人,”我试探着开口,“关于那个梦和僧人的话……”
“哦,那个啊。”老夫人拍拍我的手,笑容和蔼,“梦嘛,就是个由头。主要是青崖那孩子,年纪不小了,性子又冷,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我这当娘的,心里着急。”
她叹了口气:“我跟他说了多少回,他总拿政务忙推脱。这回我病了——其实也没多大事,就是年纪大了,容易乏——他倒是上心了。前几日来信,说寻着个合适的姑娘,就是做媒婆的,性子活泼,能治治他的闷。我听了就高兴,赶紧回来了。”
我越听越不对劲。
“老夫人,您的意思是……沈大人他……早就跟您提过我?”我小心翼翼地问。
“提过啊。”老夫人笑眯眯的,“他说你嘴皮子利索,心眼实诚,虽然有时候闹腾了点,但鲜活,有趣。”她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似的,“他还说,你穿红衣好看,像团火,能把他那冷冰冰的府邸烧暖和点。”
我的脸“唰”地红了,心跳如擂鼓。
沈青崖……他是这么跟他娘说的?
他不是被迫的?不是因为我倒霉撞上了他娘的梦?
“孩子,”老夫人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青崖那孩子,看着冷,心里其实重情。他爹去得早,他一个人撑着这个家,走到今天不容易。他要是真认准了你,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她看着我,目光慈爱又带着恳切:“我瞧着你是个好孩子。这门亲事,你若愿意,我欢喜。你若实在不愿……”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不逼你。青崖那边,我去说。只是……”她眼神黯了黯,“那孩子,怕是又要一个人很久了。”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从慈心堂出来,我脑子里乱哄哄的。
老夫人和蔼的面容,恳切的话语,还有那些关于沈青崖的、我从未听说过的侧面……像潮水一样冲击着我原有的认知。
他不是强取豪夺的恶霸?他早就留意我?还跟他娘夸我?
为什么?
陈默依旧沉默地领着我往回走,这次不是回听竹苑,而是走向另一个方向——沈青崖的书房。
书房里,沈青崖正在写字。他换了身墨蓝色的便服,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握着毛笔的手指稳而有力,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专注。
听到动静,他笔尖未停,只淡淡道:“回来了。”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家母怎么说?”他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拿起旁边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我。
我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想起老夫人说的“他心里其实重情”。
“老夫人她……很和善。”我斟酌着词句,“她说……你不容易。”
沈青崖擦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看来,家母很喜欢你。”他走到窗边的茶榻旁坐下,示意我也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他对面。
丫鬟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两盏清茶,又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茶香袅袅。
“林巧巧,”沈青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看我,“现在,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
我想起他弹《凤求凰》时低垂的眉眼,想起他看穿我小心思时那略带玩味的眼神,想起他吩咐送山楂羹时平淡的语气,更想起老夫人说他“心里重情”、“认准了就是一辈子”时,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我原本打定主意要反抗,要逃离。可现在,那决心像阳光下的雪,一点点在融化。
“沈青崖,”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第一次没有躲闪,“你绑我来,真的只是因为老夫人的梦?还是……你早就……”
“早就什么?”他抬眸,目光深邃,像在鼓励我说下去。
我的心跳得厉害,鼓足勇气:“早就……对我有意?”
问出这句话,我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我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真正的、唇角扬起、眼底也染上些许温度的笑。这一笑,如同冰河解冻,春雪初融,让他整张冷峻的脸都生动明亮起来,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林巧巧,”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小小的茶桌,凝视着我,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终于不再掩饰的灼热。
“你以为,本官的首辅府,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进,还能让本官亲自弹琴、操心她吃不吃得油腻的地方吗?”
我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的目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锁住,那里面翻涌的情绪不再冰冷,而是滚烫的,直白的,带着势在必得的决心。
“从你在京兆府的公堂上,替那对苦命鸳鸯辩得府尹哑口无言开始。”
“从你叉着腰,在我沈家别庄外,跟我那眼高于顶的堂妹争论‘门第算个屁,真心才值钱’开始。”
“从你每次路过我轿子,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强装镇定、偷偷翻个白眼开始。”
他每说一句,就朝**近一分。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我心尖上。
“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你了。”
他伸出手,不是强迫,而是悬在半空,掌心向上,是一个等待的姿势。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微微有些薄茧。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在他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绑你来,是手段,不光彩,我认。”他看着我,眼神专注得令人心颤,“但我的心意,是真的。”
“林巧巧,”他叫我的名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誓言。
“现在,换你选。”
“是留下,试着管管我这个冷心冷情的首辅。”
“还是,”他顿了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不确定,但语气依旧平稳,“我送你出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只当……从未识得你。”
他的手掌就停在那里,等待着。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能听到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茶香氤氲,阳光微暖。
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光,不再是冰冷的审视,而是灼热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然后,我的目光,缓缓移向他悬在半空的那只手。
那只手,悬在茶桌上方,在阳光里,纹路清晰,骨节分明。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变得粘稠而缓慢。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撞,声音大得吓人,我怀疑沈青崖也能听见。
他说,从那么早开始,就留意我了。
他说,这辈子,就是我了。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他特有的、冷静又执拗的调子,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分量,也……更让人心慌意乱。
我林巧巧,活了二十年,撮合过那么多姻缘,听过那么多痴男怨女的山盟海誓,自认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看透了风月情爱的虚虚实实。
可当这些话,是沈青崖说的,是那个高高在上、冷面冷心的首辅沈青崖,用这样一种近乎笨拙的直白方式说出来时,我那点自以为是的“通透”,瞬间碎成了渣。
我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叉着腰,唾沫横飞:“林巧巧你清醒点!他是首辅!你是什么?一个市井媒婆!这差距是天堑!他现在说得好听,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变?进了那高门大院,规矩比天大,你能受得了?你那‘喜鹊楼’怎么办?你的自由怎么办?别忘了你是为什么被绑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