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老人都说,黑土沟的地底下住着“灰仙”,动不得。可我爹不信邪,为了五万块赌债,
他把后院封了十几年的耗子洞给掘开了。宝贝没挖到,倒是挖出了一张红纸婚书。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的生辰八字。落款——“灰府迎亲”。1我爹是个烂赌鬼,
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赵一输”。他输红眼的时候,连我娘留下的唯一一只银镯子都给当了。
他留着我这条命,纯粹是因为我还能干活,能给他换点赌资。我们村叫黑土沟,穷乡僻壤,
靠山吃山。但我爹不干活,他唯一的营生就是做梦,梦见自己能一夜暴富。
家里早就被他败光了,屋顶漏雨,四壁透风。我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
去那阴森森的后山捡柴火,挖野菜,有时候运气好能抓只野兔子,
但那也是要拿去镇上卖钱给他买酒喝的。要是哪天没带回钱来,
迎接我的就是在那根挂在墙上的荆条。我不敢哭,越哭他打得越狠。
我家后院有个废弃的地窖,那是以前用来储藏红薯的。后来荒废了,里面阴暗潮湿,
成了老鼠的窝。村里人都说,那地窖不干净,通着地底下的“灰仙宫”。但我爹不信邪,
他总觉得那地窖里埋着祖上的宝贝。他喝醉了就拿着铁锹去挖,一边挖一边骂:“死老鼠!
滚开!别挡老子的财路!”他挖不到金银财宝,就拿里面的老鼠撒气。
他抓老鼠的手段极其残忍。他做了很多铁夹子,要是夹住了大老鼠,他就活生生剥了皮,
说是鼠皮能卖给收破烂的做手套,鼠肉就用辣子炒了下酒。
我看着那些被剥了皮还活着扭动的血团,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吃得津津有味,满嘴流油。
在这个家里,我觉得自己比地窖里的老鼠还卑微。直到那一天,
我遇到了那只不一样的小东西。……那天我爹又输了钱,喝得烂醉回来,
把我一顿毒打后睡死过去。我浑身是伤,躲在后院的草垛边偷偷抹眼泪。忽然,
地窖口传来一阵细微的“吱吱”声。我抬头一看,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老鼠,
正趴在地窖口的破砖头上看着我。它只有拇指大,和那些灰扑扑、脏兮兮的大老鼠完全不同。
它的毛发干净得像雪,两只眼睛红通通的,像两颗红宝石。它没有跑,反而直立起身子,
两只前爪合在一起,冲我拜了拜。鬼使神差地,我从怀里掏出半块藏起来的干饼子,
掰碎了递给它。“吃吧,你也饿了吧?”我小声说。它警惕地看了看我,确定我没有恶意,
才飞快地跑过来,抱起一块饼屑吃了起来。吃完后,它又冲我拜了拜,
然后转身钻进了黑暗的地窖深处。从那以后,这成了我灰暗生活里唯一的秘密。
我叫它“小白”。我总觉得,它能听懂我的话,它看我的眼神,不像个畜生,
倒像是个有灵性的人。2我爹变本加厉了。因为欠了镇上“刀疤刘”的高利贷,利滚利,
已经到了他还不起的地步。刀疤刘放了话,三天内不还钱,就剁了他一只手。
我爹蹲在门口磨刀,嘴里骂骂咧咧,眼神凶狠地盯着路过的鸡鸭,
似乎在盘算着偷谁家的去卖。就在这时,村口走来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先生。
这先生一身破烂道袍,油腻得发亮,手里拿着个缺了口的破碗,脚下穿着一只草鞋一只布鞋。
他一路走一路唱:“人吃土,鼠吃金,阴阳颠倒乱了心……”他走到我家门口时,
突然停住了。他那一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家后院的方向,脸色变得极为古怪。
“施主。”老先生敲了敲破碗,对着我爹喊道,“讨口水喝。”我爹心情正烦躁,
抓起一块石头就砸过去:“滚!臭要饭的!没看见老子正烦着吗?”石头砸在老先生脚边,
他却连躲都没躲。他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我。我见他嘴唇干裂,
实在可怜,便趁我爹不注意,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端过去递给他。老先生接过水,
一口气喝干,然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女娃娃,你身上有仙气啊。”他压低声音,
神神叨叨地说,“你结了善缘,自有善报。”“但你要小心你这个爹,
他要把你往火坑里推啊。”我听得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问,我爹已经冲了过来。
“说什么呢?啊?想拐骗我家闺女?”我爹一脚踹在老先生的腿上。“赶紧滚!
不然老子剁了你!”老先生被踹了个踉跄,但他没有生气,反而怜悯地看着我爹,
指着后院的地窖方向说:“施主,你家那地窖里住着的可是‘灰八爷’。
”“你天天在那动土杀生,已经惹了大祸了。”“听贫道一句劝,赶紧把那地窖封了,
立个牌位供着,不然大祸临头啊!”“灰八爷?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我爹啐了一口唾沫,
“那就是一窝耗子!老子不仅要杀,还要把它们一锅端了。”说着,
他抄起磨好的刀就要砍人。老先生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风中传来他的叹息声:“嫁衣红,棺材黑,白骨森森换金银……”那天晚上,
我怎么也睡不着。老先生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我去后院给小白送吃的,
发现小白今天没有吃东西。它显得很焦躁,在地窖口转来转去,嘴里发出急促的“吱吱”声。
它突然咬住我的裤腿,死命地往外拖,像是想让我离开这个家。“小白,怎么了?
你也觉得我要出事吗?”我摸着它的小脑袋问。小白松开嘴,两只红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竟然流下了一滴眼泪。3第三天到了。刀疤刘带着四五个凶神恶煞的打手,
撞开了我家的院门。“赵一输!钱呢?”刀疤刘手里玩着一把弹簧刀,
脸上疤像条蜈蚣一样扭动。我爹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刘爷,刘爷您宽限几天!
我一定还!一定还……”“宽限?老子给你的时间够多了!”刀疤刘冷笑一声,一挥手。
“给我打!打到他还钱为止!”几个打手一拥而上,对着我爹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我爹被打得杀猪一样惨叫,在地上滚来滚去。我躲在屋里瑟瑟发抖,不敢出去。
就算我出去了,也只是多一个人挨打。“刘爷,别打了。我有办法,我有办法还钱!
”我爹突然大喊起来。刀疤刘一抬手,打手们停了下来。“说,什么办法?你要是敢耍老子,
今天就卸你一条腿。”我爹肿着一张猪头脸,从地上爬起来,
那双贼眼突然看向了躲在门后的我。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刘爷,
您看……我家这丫头,今年十六了,长得水灵……”我爹谄媚地指着我。
“要是卖到城里的洗头房,或者卖给山里的光棍当媳妇,怎么也能值个几万块吧?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他要卖了我!为了还赌债,他竟然要把亲生女儿卖进火坑!
刀疤刘眯着眼看了看我,走过来捏起我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下:“模样倒是还凑合,
但太瘦了,柴火妞一个。值不了五万块。”“值!肯定值!”我爹急了,“这丫头能干活,
吃得少。您行行好,把她抵给您吧!”刀疤刘嫌弃地甩开我的脸,擦了擦手:“顶多抵一万。
剩下的四万,还得还。”“一万?”我爹傻眼了,“刘爷,这也太少了……”“少?
那就剁手!”刀疤刘脸色一沉。僵持之际,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咣当!
”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地上的声音。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地窖口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黄灿灿的东西。阳光照在上面,
反射出耀眼的金光。“那是啥?”刀疤刘的一个手下眼尖,跑过去捡了起来。
他用牙咬了一下,顿时惊呼起来:“刘爷,是金子!是金元宝!”“金子?!
”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刀疤刘和我爹同时冲了过去。一块足有拳头大的金元宝,
做工虽然粗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那沉甸甸的分量做不得假。
“这……这地窖里真有宝贝?!”我爹激动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去抢金元宝。
刀疤刘一脚把他踹开,把金元宝抢到手里,贪婪地摸索着:“好东西……这成色,
起码值十万!”“那是我的,是我家的!”我爹红着眼喊道。“你家的?你欠老子五万,
这算是利息!”刀疤刘把金元宝揣进兜里,但他显然不满足,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地窖口。
“老赵,看来你家这耗子洞里,还真藏着宝藏啊。”4那一整天,
刀疤刘的人把我家翻了个底朝天。他们拿着铁锹、锄头,拼命地挖那个地窖。
可是怪事发生了。地窖明明看着不深,可不管他们怎么挖,挖出来的全是烂泥和死老鼠骨头,
连个铜板都没看见。那块金元宝,就像是凭空变出来的一样。一直挖到天黑,
几个人累得瘫在地上,骂骂咧咧。“**邪门!”刀疤刘吐了口唾沫,“难道就那一块?
”地窖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悠长的、尖细的声音。像是戏台上的老生在唱念白,
又像是某种动物的嘶鸣。“吱——吱——”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
一张红色的纸片从地窖黑乎乎的洞口飘了出来,晃晃悠悠地落在刀疤刘的脚边。
刀疤刘捡起来一看,脸色顿时变了。一张婚书。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聘赵家女雅儿为妻,聘礼黄金百两,三日后迎亲。
落款:灰府。】“雅儿”是我的小名。我爹吓得一**坐在地上:“灰府?
那是……那是灰仙?这是老鼠来娶亲了?!”刀疤刘毕竟是混社会的,虽然心里发毛,
但贪欲占了上风。“黄金百两?”他眼珠子转了转,看向我爹,“老赵,
这灰仙看上你闺女了。”我爹哆嗦着嘴唇:“刘爷,这……这不能嫁啊!那是畜生啊!
嫁过去还有命吗?”“怎么?你想反悔?”刀疤刘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那块金元宝晃了晃。
“这只是定金。要是真有黄金百两,你那点赌债算个屁!”“你还能发大财,
去城里买大房子,娶个年轻媳妇!”我爹的眼神变了。黄金百两。那得是多少钱啊?几百万?
几千万?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座金山。“雅儿啊……”他声音颤抖,
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温柔,“你看,这灰仙大爷看得起你……这是咱们家的福分啊。
”“我不嫁!我不嫁给老鼠!”我尖叫着往后退,眼泪夺眶而出,“爹,你会害死我的!
那是妖怪!”“啪!”我爹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打断了我的哭喊。“闭嘴!什么妖怪?
那是财神爷!”他面目狰狞地吼道。“把你养这么大,就是为了今天!你不嫁也得嫁!
难道你想看着你爹被剁手吗?”我绝望地看着他。刀疤刘在旁边嘿嘿一笑:“这就对了嘛。
”“三天后,咱们就在这办喜事。”“老赵,你放心,只要拿到黄金,你的账一笔勾销,
我还倒贴你两万块红包!”5接下来的两天。我被关在柴房里,手脚都被绑着,
嘴里塞着破布,防止我寻死或者逃跑。刀疤刘的人就在院子里守着,寸步不离。
怪事一件接一件。第二天早上,我爹在门口发现了一个大红色的木箱子。箱子做工极其精美,
上面雕刻着百子千孙的图案,但仔细看,那些“子”和“孙”,全都是长着人脸的老鼠。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套凤冠霞帔。但这嫁衣不是丝绸做的,摸上去冰凉滑腻,
像是某种动物的皮。而且那红色太鲜艳了,鲜艳得像是刚染上去的血。“好东西!
真是好东西!”我爹摸着那嫁衣,爱不释手。“这料子,城里都没见过!”除了嫁衣,
箱子里还有几大盘点心。那点心看着精致,但我爹尝了一口,脸色有些发白,偷偷吐了出来。
他没敢说,只是对外宣称这是“仙家贡品”。村里人听说了这件事,都来看热闹。
有人说是赵家遭报应了,闺女要嫁给妖精;也有人眼红,说赵家要发大财了,
连老鼠都送金子。那个疯先生又来了一次。他在我家门口大哭大笑,
用破碗敲着地面:“鼠娶妻,活人祭!红灯笼高高挂,阎王爷来点名哟!”这一次,
刀疤刘直接让人把先生打得头破血流,扔到了村外的臭水沟里。到了第三天晚上。
也就是婚期的前夜。我爹为了怕我太难看,让媒婆进来给我梳妆打扮。媒婆一边给我梳头,
一边叹气:“雅儿啊,你也别怨你爹。”“这世道,命苦不能怨父母。
”“那灰仙虽然是异类,但既然能拿出金子,说不定是个有道行的。”“你嫁过去,
只要伺候好了,说不定还能当个压寨夫人,比跟着你那个赌鬼爹强。”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像血。那身老鼠皮做的嫁衣穿在身上,紧紧地贴着皮肤,
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抓挠我的肉,又冷又痒。“媒婆,我会死吗?”我木然地问。
媒婆的手抖了一下,强笑道:“说什么傻话呢……大喜的日子……”她不敢看我的眼睛,
匆匆梳完头就跑了出去。夜深了。柴房的门锁着。我缩在角落里。忽然,
窗户纸传来了轻微的挠动声。“吱吱。”熟悉的声音。我猛地抬头,看见窗户破了个小洞,
小白钻了进来。它看起来很急,跳到我身上,用牙齿拼命地咬我手上的绳子。
“小白……”我的眼泪流了下来,“你是来救我的吗?”它的牙齿很尖,
很快就把麻绳咬断了。它跳到地上,跑到门口,回头冲我叫,示意我跟它走。
我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我悄悄推开柴房的后窗。那里平时是钉死的,
但小白似乎早就做了手脚,窗框已经被咬松了。我爬出窗户,跟着小白钻进了后山的草丛。
可是,我刚跑出没多远,前面突然亮起了几道手电筒的光。“在这!抓住了!
”是刀疤刘的打手!我爹从黑暗中冲出来,一把抓住我的头发,
狠狠给了我两耳光:“贱骨头!还敢跑?要是误了吉时,老子打断你的腿!
”小白吓得钻进了草丛不见了。我被重新拖回了屋里。这一次,他们用铁链锁住了我的脚。
我爹恶狠狠地盯着我:“今晚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给我上轿!”6吉时到了。
子时三刻,阴气最重的时候。今晚没有月亮。按照“灰府”的要求,全村都要熄灯。
除了我家门口挂的两盏纸灯笼。忽然,远处传来了吹吹打打的声音。不像人间的唢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