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和离“阿宜,该起身了。”一只手伸过来,想替我拢拢头发。我猛地侧头避开。
楚云峥的手僵在半空。晨光透过窗棂,切割在他错愕的脸上。这张脸,我被迫看了七年。
胃里一阵翻搅。我撑起身,扯过外袍裹紧自己,声音冷得掉渣:“殿下,请赐和离。
”他像是没听懂,笑容凝固,显得有点蠢。“阿宜,你……你说什么?”“我说,和、离。
”我一字一顿,“看清楚,我是沈令仪。不是你的阿宜。”七年了。自从七年前那场坠马,
我身体里就住了个贼。她叫白绮罗,一个孤魂野鬼,占了我的身子,顶了我的名。
她享用着我镇北侯独女的一切。用我的脸,我的家世,做她的垫脚石。
还把我青梅竹马的阿澜,当作她攀爬路上最趁手的工具——用完就扔,踩进泥里。
我像个被锁在躯壳深处的囚徒,眼睁睁看着她挥霍我的人生,却连一声呐喊都发不出。
直到昨夜。也许是因为阿澜在太医署濒死的消息传来,
也许是因为那缕飘进东宫的、我和阿澜儿时常哼的童谣……那压制我的力量裂了道缝。
我拼尽全部意念,撞了上去。夺回了控制权。我低头,看着这具身体。指甲染着鲜红蔻丹,
嵌着碎宝石。长发梳着繁复发髻,缀满珠翠。都是她的品味。我的指腹,
本该因习箭生着薄茧,如今光滑细腻。我的小腹……我的目光凝住,血都凉了。
原本平坦的地方,微微隆起。她怀孕了。用我的身体,和这个我几乎陌生的男人。
狂喜还没漫开,就被冰水浇透,只剩下恶心。“阿宜,是不是孤哪里不好?你说,我都改。
”楚云峥声音慌乱,想来拉我,“上月纳的侍妾,已经打发走了,这两个月都在东宫陪你,
好不好?”我甩开他,下床。多待一息都想吐。“楚云峥,你听好。”我转身,盯着他眼睛,
“你爱的那个‘阿宜’,是偷了我人生的窃贼。她叫白绮罗。”“现在,我回来了。
”“所以,你的阿宜,死了。”他脸色煞白,像被重锤击中,喃喃道:“癔症……对,
是癔症……孤宣太医,总能治好……”说不通。我也不想说。
我抓起床边一枚冰冷玉佩——这是阿澜小时候送我的,
竟没被那女人丢掉——头也不回走向殿门。“阿宜!”他的喊声被我关在门内。
廊外晨光刺眼。我深吸一口气,却吸不进半点自由。七年笼中鸟,一朝出樊笼,
羽翼都是僵的。但我没时间适应。阿澜。我的阿澜。
那个被白绮罗伤得体无完肤、几次寻死的阿澜。我得找到他,立刻,马上。
在他彻底熄灭之前。2落胎东宫的回廊又长又冷。**着记忆摸到偏僻角门,
用身上唯一值钱的一对珍珠耳坠,买通一个面生小内侍。“把这信,送到镇北侯府,
亲手交到世子沈重手里。”信上只有一句暗语,一行字:「沈令仪未死,速来见我。」
那是只有我和哥哥才懂的儿时密语。等待的时间,像钝刀子割肉。我蜷在冷宫废弃偏殿角落,
手指颤抖抚过小腹。那点微弱隆起,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滋滋作响。肮脏。屈辱。
这印记不属于我,必须剜掉。否则,我有什么脸去见阿澜?不知多久,角门传来轻微响动。
一个高大身影闪入,带着寒气。是我哥,沈重。比起七年前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
他沉稳许多,鬓边竟有了零星白发。看我的眼神,冷得像看陌生人。“沈良娣。”他开口,
语气讥诮,“今日刮的什么风,把你吹回我这小小侯府了?又想利用我为你做什么?
稳固东宫位子,还是铲除哪个碍眼的人?”心被刺了一下,但顾不上疼。“哥,”我起身,
声音发紧,“阿澜怎么样了?他在哪儿?我要见他。”沈重像听到天大笑话,
额角青筋跳了跳。“你还有脸提景澜?沈令仪,我沈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哥!
”我打断他,指甲掐进掌心,“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觉得我疯了。但我句句属实。
”“七年前我坠马昏迷,有个叫白绮罗的孤魂野鬼,占了我身子,顶我身份。”“这七年来,
你所见所闻那个‘沈令仪’,所有令你憎恶、不解的行为,都是她做的,不是我。
”沈重愣住,看我的眼神像看疯子。他抬手探我额头。“没发热啊。沈令仪,
你就算想编借口回头,也编个像样点的。”“我没编!”我抓住他手腕,
力道大得自己都吃惊,“你看我眼睛!看看我从现在起的每句话,每个动作!
和过去七年那个‘我’,是不是彻头彻尾两个人?”沈重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动摇。
毕竟我们一起长大二十年,我什么脾性,他最清楚。白绮罗伪装再好,骨子里东西变不了。
这些年,家里不是没有过怀疑,只是谁能想到“借尸还魂”这种邪事?“所以,”他抽回手,
目光沉沉落在我被披风遮掩的小腹,“你今日回来,究竟想干什么?”“帮我联系阿澜。
我找不到他。”“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带我去落胎。”沈重瞳孔骤缩,
像被火烫到后退半步。“你疯了?这是皇嗣!”“这是白绮罗和楚云峥的孽种!
”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未察觉的戾气,“它在我肚子里多待一刻,我都恶心!”“沈令仪,
你知不知道自己说什么?打掉皇嗣,是死罪!”“那又如何?”我扯扯嘴角,比哭难看,
“哥,如果我熬不过去……求你,把刚才真相告诉爹娘,告诉阿澜。”“告诉他们,
真正的沈令仪,很爱他们。”“爱到宁愿死,也要干干净净去见他们。”说完,我拉开门,
径直向外走。寒风灌进来,吹得遍体生寒。但我走得异常坚定。
我要剥离所有不属于我的印记。重塑一个,干干净净的沈令仪。门外,沈重哑声开口,
问了个致命问题。“等等。你说你是令仪……那你告诉我,爹左肋下那道三寸长的疤,
怎么来的?除了爹、娘、我,世上应该只有你知道真正的答案。”我脚步顿住,没回头,
眼泪却冲了上来。“那不是战场上来的。是我七岁那年冬天,非要凿冰捞鱼,冰面裂了,
爹跳下来救我,被水下尖锐的断木豁开的。他瞒着所有人,连军医都没叫,是娘亲手缝的。
”“那道疤下面……还有我吓得乱抓,留下的一道指甲痕。”身后死一般寂静。然后,
我听到沈重极重、极压抑的抽气声,像是五脏六腑都被攥紧了。“走。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把拉住我胳膊,力道大得发疼,“我知道去哪儿。现在就去。
”成了。我心想。但心里没有一点轻松,只有更沉的痛。哥,对不起,
让你也想起那么疼的事。3家隐秘医馆后堂,药味刺鼻。沈重脸色还是难看,
但眼底多了种破釜沉舟的狠。“你……当真想好?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哥,
”我抬眼看他,“这是白绮罗的罪证,不是我的骨肉。拿掉它,我才能抬头挺胸做人。
”“做完之后,带我去见阿澜。”“求你。”沈重沉默了。许久,
他才哑声开口:“景澜他……很不好。”心瞬间揪紧。“前些日子又寻短见,幸亏发现得早。
”沈重抹了把脸,“他小时候那场意外,你知道的,心绪一直不稳。
这些年的事……简直是把他往死路上逼。”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阿澜小时候被歹人掳走,受过非人折磨。救回来后,整整一年不会说话,不见生人,
只肯让**近。是我一点一点,把他从黑暗世界里拉出来。
靖国公夫人曾摸着我头笑:“令仪,等你们长大了,把澜儿许给你做夫君,好不好?
”我当时紧紧抱住瘦小的阿澜,大声说:“好!”阿澜苍白的脸,红成了晚霞。从那天起,
他就认定,我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可这道光,后来亲手把他推入更深黑暗。
白绮罗顶着我的脸,将他一片真心反复践踏。当众羞辱他,污蔑他,
把他炽热爱扭曲成令人窒息的束缚。最后,在他父母跪下来求“我”去看他一眼时,
她用我的嘴说:“妾身已是太子良娣,需避嫌。”一刀,斩断沈萧两家几十年情分,
也斩断阿澜最后生念。眼泪毫无征兆滚下来。我捂住脸,泣不成声。
“是我害了他……都是我……”“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沈重声音沉闷,“你若真能回头,
就好好待他。他再经不起任何折腾了。”“不会了。”我哽咽着,抓住他手,指尖冰凉,
“哥,我这辈子,死也要死在阿澜身边。”嬷嬷来唤我进去时,沈重反手紧紧握了我一下。
“我就在外面。”他说,“别怕。”药香苦涩,弥漫鼻尖。我躺在冰冷榻上,
感受着不属于我的部分,从身体里一点点剥离。像刮骨疗毒。疼得钻心,却也……痛快。
意识模糊前,我听到外面隐约有马蹄声,急促,由远及近。是错觉吗?再醒来时,
满鼻都是清苦药味,混着一丝熟悉的、安神的檀香。“令仪……我的令仪醒了?
”是娘亲声音。颤抖的,带着哭腔。我费力睁眼,看到娘亲通红含泪的眼,
和爹爹紧锁的眉头、鬓角更多的霜色。“娘……”我刚开口,就被汹涌泪水呛住,
猛地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像个受尽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娘!
我好怕……我被关在一个又黑又冷地方,动不了,
喊不出……我看着那个坏人用我身子欺负你们,欺负阿澜……我拼命喊,
你们听不见……”七年恐惧、无助、绝望,决堤而出。我“看”着白绮罗挥霍我嫁妆,
嘲讽娘亲关心,与父兄决裂,头也不回奔向太子怀抱。我的家,因我而摇摇欲坠。于她,
不过是丢掉一个累赘。“乖,不哭了,不哭了……”娘亲紧紧抱着我,泪如雨下,
“娘的令仪回来了……娘的令仪,怎么会是那副模样……”爹爹用温热帕子,
一点点擦干我的脸,动作轻柔得不像他这双惯握刀剑的手。“回来就好。”他只说四个字,
声音沙哑。沈重端着药碗进来,神色复杂。“药好了。”“我跟爹娘说了你讲的事。
”他顿了顿,“娘说,她信。我……也信。”我知道,是我眼神,我动作,
我醒来后那场崩溃哭泣,说服了他们。白绮罗装不出这种深入骨髓的依赖和委屈。
我本就是沈令仪。血脉相连的人,终究会认出彼此。“阿澜呢?”我抓住最后一丝理智问,
“哥,你答应我的。”沈重与爹娘交换一个眼神,叹了口气。“你晕过去时,
靖国公府来了人。是萧景泓亲自来的,说……愿意让你见景澜一面。”心猛地一跳。“真的?
”“但有个条件。”沈重盯着我,“你得保证,见了之后,无论景澜是打是骂,
还是更糟……你都不能再**他,不能寻死觅活。你若再伤他一次,萧景泓会亲手了结你。
”我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我保证。我疼他还来不及……”“还有,”沈重压低声音,
“东宫那边有动静了。楚云峥好像不信邪,私下在找什么‘高人’和‘古籍’。你最近,
千万小心。”我冷笑。找吧。就算他把阎王爷请来,也召不回那个偷人生的鬼。真正的战场,
现在才开始。4跪求身子稍好点,我就开始追问阿澜下落。沈重被我逼得没办法,
才说了实话:“靖国公府闭门谢客,根本不肯透露景澜在哪儿静养。
萧家大哥……也不想再见我们。”意料之中。白绮罗做的那些事,
足够让萧家恨“沈令仪”入骨。可我一天都等不下去了。夜夜噩梦,
都是阿澜哭着问我为什么不要他,然后在我眼前消散。我必须立刻见到他。沈重拦不住我。
我独自去了靖国公府。朱红大门紧闭,像一道天堑。我在初冬寒风里站了很久,
直到国公夫人闻讯出来。曾经温婉和善伯母,如今苍老许多,
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哀伤。看我的眼神,只剩下冰冷恨意。“沈姑娘,
”她声音硬得像石头,“是嫌把我家澜儿害得不够惨,又来补一刀吗?”“伯母,”我跪下,
冰冷坚硬石阶硌得膝盖生疼,“求您让我见见他。之前一切,我可以解释……”“解释?
”国公夫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眼圈却红了,“当初我和他爹跪下来求你,去看看澜儿,
你是怎么说的?‘妾身需避嫌’!”“如今你已嫁入东宫,是太子良娣,我们萧家更需避嫌!
”“你走吧。”大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寒风像刀子,刮过单薄衣衫。可比起心里冷,
这不算什么。我知道,阿澜也曾这样跪过。在白绮罗又一次当众折辱他时,
她讥笑着说:“你跪下,我就信你心里只有我。”精神恍惚的阿澜,真的跪下了。换来的,
是她更刺耳嘲笑和众人嫌恶目光。“你还真跪?我开玩笑的。”“你的爱真让人恶心。
你这人,有病。”想到这些,心脏像被无形手攥紧,疼得无法呼吸。我直挺挺跪着,
对着大门高声说:“伯母,我知道您不信。但我身上发生的事,千真万确!
”“我会一直跪在这里,直到您愿意见我,听我解释!”时间一点点流逝。
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更尖锐疼痛。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头开始发晕,视线模糊。
恍惚间,我觉得小腹有温热液体涌出,低头一看,月白裙裾上,已泅开一片刺目暗红。
“沈姑娘!”门房老管家惊呼。就在这时,一道沉冷声音伴着脚步声传来:“**,
在我家门前演什么苦情戏?真想死吗?”我费力抬头。是萧景澜兄长,萧景泓。比起七年前,
他眉宇间杀伐气更重,此刻面沉如水。“你死了,我弟弟怎么办?”他不由分说,
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墨色大氅将我裹住,隔绝寒风。“田叔,去镇北侯府催人!请大夫!
”我抓住他胸前衣襟,气息微弱:“泓哥哥……我能……见阿澜了吗?”他没回答,
只是快步往府里走。“泓儿,你这是……”国公夫人匆匆赶来,看到我裙上血,
脸色瞬间惨白,“我……我不知道她身子……”小腹钝痛骤然转为尖锐,像有把刀在里面搅。
我听见萧景泓在喊我名字,声音越来越远。黑暗淹没过来。最后一个念头是:真冷啊。阿澜,
你再等等我。离了水的鱼,就快渴死了。5重逢还没睁眼,先闻到了药味。
还有……极力压抑的、细碎哽咽声。我猛地睁眼。一张憔悴得脱了形、却刻入我骨髓的脸,
近在咫尺。阿澜。我的阿澜。我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扑过去死死抱住他。
手指紧紧抓着他背后衣料,真实的,温热的。他还活着。
“阿澜……阿澜……”我哭得语无伦次,眼泪糊了他一身,
“你还活着……太好了……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你死了……我怕死了……”“我心悦你,
阿澜,我只心悦你……那些混账话都不是我说的,是坏人,
有坏人偷了我身子欺负你……”“我要杀了她……我一定要杀了她……”七年思念和恐惧,
混合失而复得狂喜,让我像个疯子。萧景澜任由我抱着,身体僵硬一瞬,然后,极其缓慢地,
抬起手臂,轻轻环住我。他怀抱很轻,带着小心翼翼颤抖,仿佛我是易碎琉璃。“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