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手续办得比我预想中快。
周慕辰大概真怕苏晴闹起来,周一签的字,周四就催着我去民政局。那天我穿了条白裙子,化了淡妆,他看见我时愣了下,说:“你穿白色好看。”
我说谢谢,心里想的却是,当年我们结婚,我穿的也是白裙子。
十年,一个轮回。
红本换绿本,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考虑清楚了吗?”周慕辰点头点得特别快,我看着他侧脸,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出门的时候下雨了,不大,毛毛雨。他没带伞,我说我有,从包里掏出把折叠伞递给他。
他接过去,表情复杂:“薇薇,你……”
“别说了。”我打断他,“好聚好散吧。苏晴那边,你好好照顾。”
“我会的。”他顿了顿,“那复婚的事……”
“等你处理好了,再谈。”
他没再说什么,钻进车里走了。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路虎汇入车流,突然觉得特别轻松。
好像背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卸下来了。
杨小雨的车从拐角处冒出来,车窗降下,她戴着墨镜冲我喊:“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她一脚油门冲出去,音响开得震天响,放的是《分手快乐》。
“恭喜林薇薇同志恢复单身!”她吼得比音响还大声。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哭什么哭!”杨小雨抽了张纸巾糊我脸上,“该哭的是周慕辰那个**!他以后有的是哭的时候!”
“我不是为他哭。”我擦掉眼泪,“我就是觉得……十年,就这么结束了。”
“结束个屁。”杨小雨瞪我,“这才刚开始呢。接下来什么打算?”
我拿出手机,打开购房软件,点开收藏的那套小户型:“先搬家。”
房子是我离婚前就看好的,精装修,拎包入住。七十平,一室一厅,阳台对着小区花园,早上能听见鸟叫。
搬家那天杨小雨来帮忙,看见客厅里堆着的几个纸箱,愣住了:“就这些?”
“嗯。”我把最后一个箱子封好,“其他的,都扔了。”
其实也不是扔,是卖了。周慕辰给我买的那堆名牌包、首饰,我全挂二手平台了。卖得很快,可能是因为我定价低,也可能是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带不走什么回忆。
杨小雨帮我把箱子搬下楼,途中没忍住问:“那条钻石项链也卖了?”
“卖了。”我说,“卖了八万六,够我交一年学费了。”
“什么学费?”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录取通知书,在她眼前晃了晃。
“MBA速成班?”杨小雨抢过去看,“你什么时候报的?”
“上周。”我笑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学费不便宜吧?”
“卖项链的钱刚好够。”
杨小雨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重重拍我肩膀:“行啊林薇薇,终于活明白了!”
不是活明白了。
是没路可走了。
离婚后的第一个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新房子隔音不好,能听见楼上冲马桶的声音,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还有楼下野猫叫春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以前住的大平层。安静得像个坟墓。
那时候我经常半夜醒来,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整间屋子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现在好了,热闹,虽然吵,但至少证明我还活着。
MBA班开课是下周一。班上一半是企业高管,一半是富二代,像我这样刚离婚还搞不清楚自己方向的,大概只此一家。
第一节课是市场营销,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讲着讲着突然点名:“最后一排穿灰色卫衣的那位女同学,你说说,如果一个产品在市场上出现竞品,该怎么办?”
我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全班都在看我。
“我……”我张了张嘴,突然想起周慕辰公司刚起步时,有个竞争对手恶意压价,差点把他逼死。那时候他怎么做的来着?
“提升产品自身的价值。”我说,声音比想象中稳,“让消费者觉得,你卖的不仅仅是产品,还有附加价值。比如服务,比如品牌故事,比如……感情。”
老师挑眉:“具体点?”
“比如……”我顿了顿,“如果卖的是水,你就告诉消费者,这瓶水来自雪山之巅,每一滴都经过千年净化。如果卖的是包,你就说这个包的设计师刚失恋,把所有的眼泪都缝进了针脚里。”
全班哄堂大笑。
老师也笑了,摆摆手让我坐下:“思路清奇,但方向是对的。坐下吧。”
我坐下,手心全是汗。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你挺有意思的。”
我转头,是个年轻男生,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连帽衫,头发有点乱,眼睛很亮。
“我叫程澈。”他伸出手,“程门立雪的程,清澈的澈。”
我跟他握了握手:“林薇。”
“我知道。”他笑,“刚才点名听到了。你是做什么的?”
“……家庭主妇。”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尴尬,又补了一句,“以前是。”
“哦。”程澈点点头,也没多问,从书包里掏出盒牛奶推过来,“喝吗?我多带了一盒。”
“谢谢。”
下课的时候程澈跟上来:“你去哪儿?我开车了,送你?”
“不用,我坐地铁。”
“顺路嘛。”他坚持,“这个点地铁挤死了。”
我拗不过他,上了他的车。一辆白色特斯拉,内饰干净得不像男生开的车。
“你也是来充电的?”程澈一边开车一边问。
“充电?”
“就是学点东西,给自己充充电。”他笑,“我看你上课记笔记特别认真。”
“嗯,太久没学习了,怕跟不上。”
“不会的。”程澈说,“你这么聪明,肯定能跟上。”
我没接话。聪明?我要是真聪明,就不会把自己活成这样了。
程澈把我送到小区门口,临走前摇下车窗:“林薇,下周小组作业,咱俩一组呗?”
“啊?”
“我觉得你想法挺特别的。”他眼睛弯弯的,“跟你合作肯定有意思。”
我点点头:“好。”
回到家,杨小雨发来微信:“怎么样?新生活第一天?”
我拍了下桌上的课本发过去。
“我去,真去上课了?”杨小雨秒回,“感觉怎么样?”
“还行。”我打字,“认识了个同学,叫程澈,挺热心的。”
“男的女的?”
“男的。”
“多大了?帅吗?单身吗?”
“……杨小雨你能不能想点正经的?”
“这就是最正经的事!”她发来语音,“林薇薇我告诉你,最好的疗伤方式就是找个更年轻更帅的!气死周慕辰那个王八蛋!”
我没理她,打开课本开始预习。
看着那些陌生的术语,我突然想起周慕辰书房里的那些商业书。以前我偶尔进去打扫,总是小心翼翼,怕弄乱他的东西。现在想想,那些书我从来没翻开过,因为我觉得,那是他的世界,我进不去。
现在我自己买书了。
虽然看不懂,但至少,是我自己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上课,做作业,跟程澈讨论案例。他确实聪明,总能想到我想不到的角度。
有次我们讨论一个破产重组的案例,程澈突然问:“如果你是这个企业的老板,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想:“先裁员吧,节省成本。”
“然后呢?”
“然后……”我卡壳了。
“然后找新的市场,开发新产品。”程澈接话,眼睛盯着我,“林薇,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什么?”
“你总是先想‘放弃什么’,而不是‘还能争取什么’。”他说,“就像这个案例,裁员是最后的选择,在这之前,还可以试试转型,试试合作,试试……”
他顿了顿:“试试换个思路。”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程澈的话。是啊,我这辈子好像一直都在放弃。放弃事业,放弃自我,现在连婚姻都放弃了。
可我争取过什么?
好像没有。
第二周下课,程澈又送我回家。等红灯的时候他突然说:“林薇,你其实挺有商业头脑的。”
“是吗?”
“嗯。”他看着前方,“上次那个‘情感附加值’的想法,挺绝的。你要是创业,我肯定投资。”
我笑了:“创业?我连工作都没有。”
“那就找啊。”程澈转头看我,“我公司正好缺个市场策划,你有兴趣吗?”
我一愣:“你公司?”
“对啊,我跟朋友搞了个小工作室,做品牌设计的。”他摸摸鼻子,“虽然不大,但挺有前途的。你来,就当练手,工资肯定给到位。”
“可我什么都不懂……”
“谁天生就懂的?”程澈打断我,“边做边学呗。怎么样?考虑考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认真的邀请。
“好。”我说。
“真的?”程澈眼睛亮了。
“嗯。”我笑了,“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我可能会搞砸。”
“搞砸了算我的。”他笑得特别灿烂。
就这样,我有了离婚后的第一份工作。
工作室真的不大,加上我才五个人。程澈是老板,兼设计师,兼业务员。我的工作是写方案,想创意,偶尔还得帮他叫外卖。
第一天上班,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空白文档,坐了一个小时,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程澈端着咖啡晃过来:“怎么了?”
“写不出来。”我老实说。
“写不出来就出去转转。”他把咖啡放我桌上,“灵感不是憋出来的,是找出来的。”
我拿着咖啡下楼,在附近的商业街瞎逛。看着那些店铺,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想到以前跟周慕辰逛街,他总是急着要走,说忙,说累。
现在没人催我了。
我可以慢慢走,慢慢看。
走着走着,我看见一家花店。店面很小,但布置得很温馨。老板娘是个年轻女孩,正坐在门口插花。
我走进去,买了束向日葵。
抱着花回工作室,程澈看见了,挑眉:“哟,心情不错啊?”
“送你。”我把花递给他。
他一愣:“送我?”
“放办公室,好看。”我说。
程澈接过花,找了花瓶插起来,摆在窗台上。午后的阳光照进来,金黄色的花瓣闪闪发亮。
“谢谢。”他说,“很漂亮。”
那天下午,我写完了第一份方案。关于如何把一个小众香薰品牌推广出去。我写得很慢,改了又改,最后发给程澈的时候,手心都是汗。
他看了半小时,回复:“可以,明天去跟客户谈。”
“我跟你一起去?”我惊讶。
“当然。”程澈发来个笑脸,“方案是你写的,当然得你去讲。”
第二天,我穿上唯一一套正装,跟着程澈去见客户。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我紧张得腿抖,程澈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脚。
“别怕。”他小声说,“就当在班上发言。”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讲解方案。讲着讲着,突然就不紧张了。那些话好像自然而然就从嘴里冒出来了,连我自己都惊讶。
讲完,客户沉默了几秒,然后带头鼓掌。
“林**的想法很新颖。”对方负责人说,“我们很感兴趣。”
回去的路上,程澈开车,我坐在副驾驶,手还在抖。
“你看。”程澈说,“我说你可以的吧。”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程澈。”
“嗯?”
“谢谢你。”
他转头看我一眼,笑了:“谢什么,你应得的。”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没有失眠。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阳光满屋。
手机里有几条微信。杨小雨问我新工作怎么样,我妈问我最近怎么都不回家,还有一条,是周慕辰发的。
“薇薇,苏晴的产检结果出来了,是男孩。她说想要个婚礼,你觉得呢?”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回复:“恭喜。婚礼的事,你们自己定就好。”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还有点肿,但眼神是亮的。我冲她笑了笑。
你看,林薇薇,你还活着。
而且活得还不赖。
那些以为会压垮你的,其实也就那样。
沙子流走了,手里空了。
但空了的手,才能握住新的东西。
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