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七岁被沐清仙尊救回山门时,第一眼就看见站在桃树下的羽风。那人白衣胜雪,
却比满树桃花更灼眼。后来整个修仙界都知道——沐清仙尊座下最冷情的羽风仙子,
只会对那个白发少女露出破绽。“羽风师姐,今天有人给我送了情诗。
”云安晃着玉简凑近时,羽风正在练剑的手,第一次抖了。1云安被带上青崖山那年,
刚满七岁。青崖山很高,是那种凡人一辈子仰断了脖子也望不见顶的高。
沐清仙尊的云驾破开层层罡风与流云,稳稳落在一处白玉铺就的宽阔平台上时,
云安紧紧攥着仙尊一片雪白的袖角,指节都泛了白。山风猎猎,
吹得她一头乱糟糟、尚未梳理的雪白短发贴在脸上、颈间,
吹得她身上那件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宽大且布满污迹的单衣紧紧裹住她瘦小的身躯。
冷。这是她第一个清晰的念头。不是山下村镇冬日里那种干冷,
也不是蜷缩在破庙角落时那种渗入骨缝的湿冷,
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干净气息的冷,仿佛吸进肺里的每一口气,
都能把内脏洗刷一遍。她抬起头,眼睛被过于明亮的天光刺得眯了眯,然后,
她就看见了那株桃树,和树下的那个人。那是平台边缘,靠近悬崖的一方。
一株姿态奇古的桃树斜斜探出,枝干遒劲,粉白的花朵开得密密匝匝,云蒸霞蔚一般,
几乎遮住了小半边天空。风过时,落英如雨,簌簌而下,
在玉白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浅浅的、流动的粉色。而那人,就静立在缤纷的花雨之中。
一袭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宽大的袖口与衣摆随着山风微微拂动,
却奇异地不带半分飘摇之感,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与脚下山石长在一起的稳固。
墨黑的长发用一根最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大半,余下几缕垂在肩侧。她正微微仰着头,
望着头顶繁盛的桃花,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唇色很淡,
神情是一种……云安当时还不懂的,近乎空茫的专注。阳光穿过花叶的缝隙,
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一瞬间,云安有些恍惚。
她觉得那人比身后灼灼其华的满树桃花,更像一个发光体,清冷冷的,却莫名烫着了她的眼。
沐清仙尊轻轻抽回了自己的袖子,拍了拍云安瘦削的肩头,声音也是清淡的,
听不出太多情绪:“这是羽风,你的师姐。”又对那桃花树下的人道,“羽风,这是云安,
为师新带回的弟子。她暂由你安置照看。”树下的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云安终于看清了她的正脸。那是一张极其出色的面容,每一处都仿佛经上天精心雕琢,
组合在一起,却透出一种疏离的、不容靠近的完美。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
瞳色是比常人稍浅一些的琉璃色,看过来时,目光清清淡淡,像隔着很远的水,
望着一个与己无关的物件。羽风的目光在云安身上停留了一瞬,掠过她乱蓬蓬的白发,
脏污的小脸,和那双因为紧张而睁得滚圆、此刻正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眸子。她没什么表情,
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了师尊的吩咐。沐清仙尊似乎早已习惯她这般性情,
不再多言,只留下一句“好生修行”,便化作一道清光,消失在山崖更高处的云雾之中。
偌大的平台,顷刻间只剩下云安和这个新鲜出炉的、看起来比山巅积雪还冷的师姐。
山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云安打了个哆嗦。她赤着脚,脚底被粗糙的玉板硌得生疼,
身上的破衣服一点不保暖。她看着几步开外白衣胜雪的羽风,心里有点怯,
又有点说不清的、想要靠近的渴望。她张了张嘴,想喊“师姐”,
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羽风已经走了过来。她步子不大,却极稳,落地无声。
在云安面前站定,她低头看了看云安沾满尘泥的赤足,又看了看她身上单薄肮脏的衣服,
琉璃色的眸子里依旧没什么波澜。“跟我来。”她说,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冷,平直,
听不出起伏。云安赶紧小跑着跟上。羽风没有刻意等她,但步速似乎放慢了些许。
她们离开平台,走上一条蜿蜒向山腹的石径。路旁奇花异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偶尔有仙鹤衔芝飞过,留下清越的鸣叫。云安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与山脚下那个充满饥馑、死亡与污浊的世界截然不同的仙境。走了一小段,
羽风在一处掩映在翠竹之后的小院前停下。院门虚掩,推开进去,里面只有三间简朴的竹屋,
一方石桌,几个石凳,干净得近乎萧索。“你住这间。”羽风指了指西侧那间屋子,
“里面有基本的用具。今日先洗漱休息,明日卯时,我来教你入门功课。”说完,
她径直走向东侧那间,看样子是她自己的居所。云安站在原地,
看着羽风白色的背影消失在竹门后,竹门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白发,慢慢挪到自己那间屋子门口,推开。屋里果然很简单,
一张竹床,铺着素色被褥;一张竹制小几;一个用来放衣物的矮柜;一个铜盆搭在架子上,
旁边放着布巾。虽然简陋,但处处整洁,空气中浮动着竹子和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
云安走到铜盆边,盆里竟然已经盛好了清水,清亮亮的,
映出她脏兮兮的小脸和一头醒目的白发。她小心翼翼地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水温微凉,
却奇异地带着一股暖意,迅速驱散了肌肤上的污垢和疲惫。她洗了脸,又就着水,
尽力把纠结的白发捋顺了些。躺在柔软的竹床上,盖着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薄被,
云安睁着眼,看着窗外竹影摇曳,听着远远近近不知名的虫鸣,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昨天她还缩在破庙的角落,为半块发霉的饼子和野狗对峙,今天就到了这云雾缭绕的仙山,
有了一个看起来像冰雪做的、却会默默给她打好水的师姐。她翻了个身,
把半张小脸埋进被子里,轻轻吸了口气。师姐身上,好像也是这种干净又清冽的味道。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云安就自己醒了。山间清晨寒意沁人,她裹紧单衣,
趿拉着一双略显宽大的布鞋——不知何时放在她门外的,走出屋子。羽风已经站在院中了。
依旧是那身白衣,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竹。晨曦微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过来。”羽风没有回头。云安小跑过去,仰起脸。羽风垂下眼帘,看着她。“修仙之途,
首重心性与根基。今日起,你需每日诵读《清静经》与《基础炼气诀》,并临摹此帖。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卷玉简和一卷纸质书帖,递给云安。“有不懂之处,可问我。
但每日只准问三个问题。”云安接过东西,玉简触手温润,书帖上的字迹清峻挺拔,
和师姐给人的感觉一样。她用力点头:“嗯!”“卯时至辰时,诵读;巳时至午时,
临帖;未时后,可自行活动,但不得离开此峰范围。”羽风交代得很简洁,“现在开始。
”云安乖乖抱着玉简和书帖,跑到石桌边坐下,展开《清静经》。上面的字她大多不认识,
但奇异的是,当她凝神去看时,那些字仿佛活了过来,笔画拆解又重组,
含义自然而然流入心间。她天生聪慧,过目不忘,此时更是如饥似渴地沉浸其中。
羽风不再管她,自己在院中另一侧站定,开始练剑。剑是普通的青钢剑,招式也极为基础,
劈、刺、撩、抹……但由她使出来,却有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每一式都精准凝练到了极致,
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剑气引而不发,只在她周身带起细微的气流,卷动几片竹叶,
悄然飘落。云安读一会儿经,就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师姐练剑。白衣翩然,剑光清冷,
明明是最简单的动作,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她看着看着,有时会忘了经文,
直到羽风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来,她才像被烫到一样,赶紧低头,假装认真研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过,平静得像青崖山巅终年不散的云雾。云安很快展现出她惊人的天赋。
那些艰深的典籍,她看过一两遍就能倒背如流;炼气口诀,旁人需数月才能找到气感,
她三日便已引气入体;临摹的书帖,不出半月,已得了七八分形似。
她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一切知识。羽风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她教导云安时,话语精简到极致,往往只点关键,剩下的全靠云安自己领悟。
她每日准时出现,布置功课,检查进度,解答疑问——严格控制在三个问题之内。
解答时也言简意赅,从不赘述。云安做得好了,她不会夸赞;做得不好,她也不会斥责,
只是用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静静看云安一眼,云安自己就会脸红耳赤,加倍努力。
但云安能感觉到,师姐并非真的对她漠不关心。她屋中的清水每日都会自动补满,
且水温永远适宜;她练习过度,手腕酸痛时,
第二天窗边就会多一小瓶散发着清香的药膏;她随口提了一句竹简翻阅不便,
隔日桌上就多了几本装订好的纸册,字迹与当初那卷书帖一模一样,清峻挺拔。云安的心,
就像被春日山涧融化的雪水,一点点浸润,变得柔软而充盈。她越来越喜欢待在师姐身边,
哪怕只是各做各的事,沉默不语。她觉得师姐练剑的样子很好看,
师姐翻动书页的手指很好看,师姐偶尔望着远山出神的侧脸也很好看。
她开始留意师姐喜欢喝晨间收集的竹露泡的茶,
不喜欢熏香;师姐的剑穗是极简单的青色丝绦,
已经有些旧了;师姐身上永远只有那种干净的、清冽的,像是雪后松枝的味道。
2她七岁上山,如今已过了五个春秋。十二岁的云安,身量抽高了不少,虽然依旧纤细,
但不再是最初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一头白发被她自己梳理得整整齐齐,
用一根朴素的木簪绾起一半,余下的柔顺地披在肩背,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眼眸愈发漆黑灵动。活泼的天性在熟悉了环境后逐渐显露,她爱笑,爱问,
有时也会故意在三个问题之外,绕着弯子想多和师姐说几句话。
羽风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依旧是寡言少语,但云安凑近时,
她不再总是立刻拉开距离;云安叽叽喳喳说些山间趣闻时,她偶尔会停下手中的事,
听上一小会儿,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云安将新制的、带着甜味的竹露茶捧给她时,
她会接过去,静静喝完。这变化微妙得几乎难以察觉,却足以让云安雀跃许久。
变故发生在云安十三岁那年夏末。青崖山并非与世隔绝,沐清仙尊地位尊崇,
偶尔也会有其他宗门或修仙世家的子弟前来拜访、论道,或是恳请指点。这日来的,
是东州某个颇有名望的修仙世家的少主,姓陆,单名一个昀字。陆昀年纪不大,
修为在同辈中已算佼佼,加之世家出身,风度翩翩,言谈得体,很得一些长辈青眼。
他此行是奉家族之命,前来向沐清仙尊请教一些修行上的疑难。沐清仙尊正在闭关,
接待事宜自然落在了羽风身上。陆昀被引至主殿旁侧的偏厅时,
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负责接待的羽风,而是正好奉茶进来的云安。十三岁的少女,
一袭简单的青灰色道袍,身姿已见窈窕初态,行走间步伐轻盈。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一头如雪白发,并非苍老衰败的灰白,
而是一种纯净的、泛着柔和光泽的银白,衬得她眉目如画,肌肤如玉。她眼眸乌黑清澈,
眼神灵动,顾盼间自有一般少女的娇俏与慧黠。陆昀阅人不少,此刻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艳。
他起身,彬彬有礼地接过茶盏,微笑道:“有劳师妹。在下东州陆昀,不知师妹如何称呼?
”云安还是第一次正式接待外客,见对方客气,也落落大方地回了一礼:“陆师兄好,
我叫云安。”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羽风坐在主位,静静看着两人交谈。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陆昀很善谈,
得知云安是沐清仙尊座下弟子后,更是有意攀谈,从修行问到山间景致,言辞恳切,
又不失风趣。云安性子活泼,虽守着礼节,但也不怯场,有问有答,
偏厅里一时气氛颇为融洽。羽风的话更少了。只在陆昀将话题引向修行疑难时,
才简短地解答几句,句句切中要害,语气平淡无波。陆昀在青崖山停留了三日。这三日里,
他找机会与云安“偶遇”了几次,或探讨某个粗浅的法术,或请教某处景致的典故,
每次都能说上不少话。他甚至不知从何处找来几本记载奇闻异事的杂书,说是觉得有趣,
送给云安解闷。云安对此并未多想。她常年待在青崖峰,接触的同龄人极少,陆昀博闻健谈,
送的杂书也确实有趣,她便也以礼相待。只是每次与陆昀说话时,
她总感觉有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待她回头寻找,却只见师姐或是**,或是远眺,
并无异样。她只当是自己敏感。第三日傍晚,陆昀即将离去前,
特意寻到在竹林边练剑的云安。夕阳给竹林镀上一层暖金,少女手持木剑,身形翩跹,
白发随着动作飞扬,虽剑招稚嫩,却别有一种灵动生机。陆昀在一旁静静看了一会儿,
待云安一套剑法练完,才走上前,由衷赞道:“云安师妹进境神速,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云安收了剑,气息微喘,额头带着薄汗,笑道:“陆师兄过奖了,我还差得远呢。
”陆昀看着她因运动而泛红的脸颊和晶亮的眸子,心中微动。他沉吟片刻,
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用紫色灵檀木雕成的木简,递给云安。“陆师兄,这是?
”云安疑惑地接过。一点心意,感谢师妹这几日的照拂。”陆昀笑容温和,
眼神却有些深,“上面刻了一首小诗,是我…昨夜观星有感而作。师妹闲暇时,或可一观。
”云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简,紫檀木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雕刻精致,触手温润。她虽懵懂,
却也隐隐觉得这礼物似乎有些不同寻常,正不知该如何回应,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陆公子,时辰不早,该动身了。”云安回头,看见羽风不知何时站在了几步之外。暮色中,
她一身白衣仿佛染上了淡淡的青灰,神情是一贯的平静,只是那双琉璃色的眸子,
比平日更显幽深,目光落在云安手中的紫檀木简上,停留了一瞬。陆昀见到羽风,
神色立刻恢复了恭谨,拱手道:“是,多谢羽风师姐这几日指点,晚辈获益良多。
这便告辞了。”他又对云安笑了笑,这才转身随引路童子离去。云安握着那枚微烫的木简,
走到羽风身边,下意识地想递过去:“师姐,这个…”羽风却没有看那木简,
她的目光落在云安脸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明日早课,加练《灵源剑诀》前三十式,
每式百遍。”说完,转身便走。云安一愣,追了两步:“师姐?为什么突然加练?
”《灵源剑诀》前三十式极耗灵力,百遍下来,她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羽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更冷的一句:“根基不牢,徒惹外务。
”云安站在原地,看着师姐消失在竹径尽头的白色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精致的紫檀木简,
心里莫名有些堵得慌。师姐好像…不高兴了?是因为陆师兄吗?可是她什么也没做啊。而且,
师姐从来不会这样没来由地加重她的课业…她闷闷地回到自己屋里,点亮灯,
仔细看了看那木简。上面果然刻着几行小字,字迹飘逸,内容却颇为直白,赞她风姿如玉,
慕她灵秀天成,末尾甚至隐晦地提及期盼日后重逢。云安的脸腾地红了,
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陆昀的意思。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把木简丢在桌上,心里乱糟糟的。
不是因为陆昀的表白,而是因为师姐那异常的态度。接下来几天,
羽风对她的态度明显更冷了。布置功课加倍严厉,检查时吹毛求疵,解答疑问时惜字如金,
甚至目光都很少再落在她身上。云安试图像往常一样凑近说话,羽风总会不着痕迹地避开,
周身弥漫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云安很难过,也很委屈。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她甚至偷偷把那枚紫檀木简扔到了后山深涧里,可师姐的态度依旧没有丝毫回暖。
直到五天后,云安在早课上,因前几日加练过度、心神不宁,在运转一个小周天时岔了气,
灵力在经脉中乱窜,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冷汗。一直坐在不远处蒲团上打坐的羽风,
几乎是在她气息紊乱的瞬间就睁开了眼。身影一晃,已至云安身后,
冰凉的手指迅速点在她背上几处大穴,精纯柔和的灵力涌入,
强势又不失细腻地帮她梳理着暴走的灵力。混乱的灵力渐渐平复,
云安虚脱地靠在身后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冽气息,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急促。
她眼眶一热,这些天的委屈涌上心头,
闷闷地、带着哭腔小声问:“师姐…你是不是讨厌我了?”身后的人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良久,羽风才缓缓收回手,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云安微微颤抖的白色发顶,
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碎裂,透出一丝极淡的困惑与疲惫。“没有。
”她说。“那为什么…”云安转过身,仰起脸,眼圈红红地看着她。
羽风对上她湿漉漉的、盛满委屈和不解的黑眸,那眸子里清晰地映出自己微微蹙眉的样子。
她忽然别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云雾,沉默了很久。就在云安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
听见她极轻、极慢地说:“我不知道。”那声音里,带着羽风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自那日灵力岔乱之后,笼罩在两人之间的那层无形寒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些许。
羽风不再给云安布置那些严苛到不近人情的额外课业,检查功课时,虽然依旧要求严格,
但那股刻意疏离的冷意消失了。她依旧话少,但云安靠近时,
她不再避开;云安叽叽喳喳说话时,她偶尔会递过来一杯温度刚好的竹露茶。
云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心里那点小委屈很快被雀跃取代。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甚至更加粘着羽风,练剑时要挨着师姐近一些的竹林,读书时要挑能看见师姐侧影的窗边,
泡了新的花茶,总要第一时间捧到师姐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她喝下第一口。
羽风对此似乎有些无奈,但从未出声制止。
她只是在她觉得云安靠得太近、或是目光停留过久时,微微垂下眼帘,或是将视线移向别处。
但云安发现,师姐的耳根,有时会泛起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
尤其是在自己刚刚沐浴完,带着一身水汽和皂角清香凑近她的时候。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甚至比以往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甜的粘稠感。但云安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师姐那日茫然的一句“我不知道”,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荡开层层涟漪。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羽风,捕捉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目光的流转。她发现,
当自己与其他前来拜访的年轻弟子——无论男女——交谈过多时,
羽风周身的气压会微微降低,虽然她面上不显,但沏茶的水声会比平时稍重一些,
或是翻阅书页的速度会慢下来。她发现,当自己成功炼出一炉品质不错的丹药,
兴高采烈地拿去给师姐看时,羽风接过玉瓶,指尖摩挲瓶身的时间,
会比检查普通功课长上那么一瞬,琉璃色的眸子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柔和的光。
她发现,自己若是因修炼受伤,哪怕只是指尖一道小口子,羽风拿来伤药和绷带的速度,
总是快得异乎寻常,涂抹药膏的动作看似机械,力道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这些发现让云安心跳加速,某种猜测在心底破土而出,带着灼热的希望和隐隐的不安。
她不敢确定,师姐那样清冷如冰雪、一心向道的人,是否会懂得,或者说,
是否愿意容纳这种凡俗的情感。直到“聆玉会”的消息传来。
3聆玉会是修仙界年轻一代十年一次的盛会,
各门各派、世家大族的优秀子弟齐聚中州天衍宗,名为交流切磋、互通有无,
实则是展示实力、扩大影响的舞台。沐清仙尊虽一贯低调,
但作为当今修仙界公认的几位巅峰之一,她的弟子自然在受邀之列。这次,
沐清仙尊点了羽风带队,云安及另外两名年纪稍长、平日在外门执事的弟子随行。出发那日,
天朗气清。羽风一袭白衣,背负长剑,立于云舟之首,衣袂飘飘,恍若姑射仙人。
云安站在她侧后方,看着师姐挺拔如松的背影,心中既为即将见识广阔天地而兴奋,
又为要离开熟悉的青崖山、离开只有她和师姐的小院而有些怅然。云舟穿云破雾,
不日便抵达天衍宗。但见群峰耸峙,宫阙连绵,祥云缭绕,仙鹤翔集,比之青崖山的清幽,
更多了几分恢弘气象。各色流光不时划过天际,皆是前来赴会的修士。
羽风一行人被引至安排好的客院。甫一安顿,便有相熟或慕名而来的修士递帖拜访。
羽风不喜应酬,大多推给同行的两位外门师兄应付,自己多半在静室打坐,或是在院中练剑。
云安则被这热闹景象吸引,加上她容颜出色、天赋惊人(白发也是醒目特征),
又是沐清仙尊弟子,很快便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有真心前来论道请益的,
也有纯粹好奇攀谈的,更有像当初陆昀那般,被其风姿所吸引,寻着机会凑近的年轻俊杰。
云安记着青崖山上的教训,待人接物客气守礼,但保持着距离。只是在这般场合,
有时难免身不由己。这日午后,天衍宗设下茶会,让各派年轻弟子自由交流。
云安本想留在客院,却被一位相熟的女修硬拉了去。茶会设在莲池边的水榭,碧叶接天,
荷花映日,清风徐来,暗香浮动。年轻修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品茗论道,或赏景谈笑,
气氛融洽。云安刚落座不久,便有一位来自南炎之地、性情爽朗如火的世家子弟,姓姜名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