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拘留室里待了二十四小时。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的大脑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疯狂回放着我和陈思源的过往,试图从记忆的废墟里找出那丢失的三个小时。
但什么都没有。
一片漆黑。
第二天下午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严嵩,是一个年轻的警员。
“顾医生,跟我来吧。”他的语气还算客气。
我跟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最终停在了一扇门前。不是审讯室,也不是会见室。
门牌上写着:法医解剖室。
我愣住了。
“严队让你进去。”年轻警员递给我一套无菌手术服,“王法医那边出了点状况,有个细节处理不了。严队说,只有你能解决。”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机会。
我迅速换好衣服,戴上口罩和手套,推门走了进去。
停尸房的冷气扑面而来。
王法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经验丰富,但此刻他正对着解剖台上的尸体愁眉不展。
解剖台上躺着的,是陈思源。
他**着身体,皮肤因为失血和冷藏而呈现出一种灰败的白色。胸口的创口已经被清理干净,边缘整齐,像一张咧开的嘴。
我的目光扫过他的身体,呼吸不受控制地停滞了一瞬。
那些熟悉的疤痕,那些我亲吻过的皮肤,现在都成了冰冷的物证。
严嵩就站在房间的角落里,双臂环胸,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眼神锐利地锁定在我身上。
“顾晏”王法医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你来看看这个。”
他指着陈思源的右手。
“死者的指甲缝里,我们提取到了一些皮屑组织。但是很奇怪,这些组织和现场提取到的所有人的DNA都对不上。”
我走上前,戴上护目镜,拿起镊子。
我没有立刻去看王法医指出的地方,而是从头开始,用我自己的方式,重新检查尸体。
这是我的习惯,也是我的原则。
从头顶的发丝,到脚底的纹路。
我的动作快速而精准,每一个步骤都像是被刻在肌肉里。
严嵩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的手。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我。在解剖台前,我不是嫌疑人,不是他的前女友,我只是一个法医。
“尸僵已经完全形成,死亡时间应该在24到36小时之间,与报案时间吻合。”我一边检查,一边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陈述,“致命伤确实是左锁骨下动脉破裂,一刀造成,没有犹豫和补刀的痕迹,凶手手法非常专业。”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严嵩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些特征,都完美地指向了我。
我没有理会他,继续我的检查。
“死者眼睑有轻微的溢血点,但并不典型。”我用镊子轻轻翻开陈思源的眼皮,“颈部无扼痕,可以排除机械性窒息。”
我的手指划过他的嘴唇,冰冷僵硬。
我曾经无数次亲吻过这双唇。
现在我却要用手术刀划开它。
我强迫自己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拿起手术刀,准备进行常规的口腔检查。
“等等。”严嵩突然开口。
我抬起头,透过护目镜看着他。
“你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很沉。
“常规检查。”我回答。
“你……”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觉得我在亵渎。
一个女人,亲手解剖自己的情人。
这画面光是想象就足够残忍。
我没有解释,手里的刀稳稳地划了下去。
口腔黏膜、舌下组织、牙齿……一切正常。
我的检查进行得很快,当我的目光落到他右手的时候,我停住了。
就是王法医说的地方。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在中指的指甲缝里,确实残留着一些微不可见的异物。
我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皮屑夹出来,放在载玻片上。
“这些皮屑的形态很奇怪。”我对着灯光观察,“边缘有轻微的炭化痕迹。”
“炭化?”王法医凑了过来,“什么意思?”
“像是被烫伤后脱落的皮肤。”我说着,又拿起另一把镊子,探入了胸口的创口。
“你在找什么?”严嵩忍不住又问。
“创口深处,应该有东西。”
我的镊子在创口里轻轻探寻,然后夹住了一个极小的、半透明的碎片。
我把它取出来,放在另一个载玻片上。
在显微镜下,碎片的轮廓清晰起来。
“这是……玻璃?”王法医瞪大了眼睛。
“不是普通的玻璃。”我调整着焦距,“这是石英玻璃。耐高温,常用于化学实验室的器皿。”
我说完抬起头目光越过王法医,直直地看向角落里的严嵩。
“严队现场勘查报告里,有提到任何玻璃制品或者化学试剂吗?”
严嵩的眉头紧锁。他没说话,只是对着身边的警员使了个眼色。
那个年轻警员立刻跑了出去,几分钟后拿着一份文件跑了回来。
“严队顾医生现场没有发现任何玻璃碎片,也没有任何化学试剂的残留。”
“不可能。”我断然否定,“凶手在刺杀的时候,手里一定握着一个石英玻璃制的器皿。器皿碎了,最细小的碎片被带进了创口。同时,凶手的手也被碎片划伤,或者被高温的器皿烫伤,这才会在挣扎中,把带有炭化痕迹的皮屑留在了陈老师的指甲里。”
我的话说完,整个解剖室鸦雀无声。
王法医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佩服。
而严嵩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怀疑有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凶手另有其人?”他终于开口。
“我只提供我看到的证据。”我摘下手套,“至于结论,那是你作为刑警队长该做的事。”
说完我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严嵩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说你失去了三个小时的记忆。”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慢很清晰,“那在失忆之前,你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我的身体僵住了。
失忆之前……
那是一个雨夜,我和陈思源因为一件事大吵了一架。
那件事关于我关于他,也关于严嵩。
是一个我永远不想再提起的秘密。
“我……”我该怎么回答?
“说啊!”严嵩的语气突然变得急躁,“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我缓缓转过身看着他。
“最后一件事,”我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听清,“陈老师给了我一杯水。我喝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