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了周砚洲三个月,他回我的永远只有一句:“注意同志关系。”一怒之下,
我在全厂学习大会上,当众凑近他耳边:“周砚洲!”“你、再、装!”“老公,
孩子都快生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认?”全场死寂。他耳尖爆红,在众人瞩目中攥住我手腕,
声音发颤:“…回家说。”我以为冰山终于融化,却撞见温柔女知青在他面前柔弱咳血,
看我的眼神带着隐秘挑衅。第二天,举报信直达厂办。“沈晓棠作风不正,公然耍流氓!
”1头一回见周砚洲,是在厂医务室。我捂着被车床绞了一小缕的头皮,龇牙咧嘴,
泪花子直冒。给我消毒的小护士手有点抖,碘酒棉球按上来,我“嘶”地抽了口气。“我来。
”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像大夏天井里刚打上来的水,一下子浇灭了那点**辣的疼。
我抬起眼皮。白大褂,洗得发旧,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指甲剪得短而干净。他接过护士手里的镊子,弯腰凑近。距离骤然缩短。
我能看清他低垂的睫毛,密而直,在眼睑下投出小片安静的阴影。鼻梁很高,唇线抿着,
没什么血色,却显得轮廓格外清晰。消毒水的气味里,
混进一丝极淡的、像是肥皂和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他动作极快,也极稳。
镊子夹着新的棉球,在我头皮上轻轻滚过,凉意渗透,疼痛奇异地被安抚下去。“小伤口,
不用缝。”他直起身,摘下手套,“注意别沾水,两天换一次药。”声音还是淡,
没什么情绪。我却盯着他胸前的口袋,那里别着一支钢笔,笔帽是暗蓝色的,
在白色布料上像一点细碎的星。“医生,怎么称呼?”我听见自己问,
声音比平时软了八个度,尾音差点飘起来。他正在病历本上写字,闻声笔尖顿了顿。
“周砚洲。”字迹也如其人,瘦劲工整。“周医生。”我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
莫名觉得好听,“谢谢你啊。”他没再抬头,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我从医务室出来,
头顶贴着块小小的纱布,心里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回车间的路上,
午后的阳光亮得晃眼,机器轰鸣声从厂房里传来,嗡嗡的,有点远。我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烫的。2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我沈晓棠,国营红星纺织厂宣传科干事,
走到哪儿不是被小伙子们多看两眼?偏偏在周砚洲这儿,踢到了铁板,不,是踢到了冰山。
这冰山还是个医生,区人民医院的外科一把刀,年轻有为,家世好,模样更是顶顶拔尖。
就是人太冷,话太少,油盐不进。我试过所有“正当”理由。起初是“伤口复诊”。
一周去三次,每次他都在忙,不是查房就是手术。好不容易堵到人,他掀开纱布看一眼,
“恢复良好,不用来了。”言简意赅,斩钉截铁。后来是“学习交流”。
我揣着本崭新的《赤脚医生手册》,去他们医院图书馆“偶遇”。他确实在,
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本厚得像砖头的医学书。我蹭过去,刚拿出我那本手册,
他眼皮都没抬:“沈同志,专业书籍建议从基础看起。”顿了顿,补充,“你手里那本,
是针对农村常见病,不太适合你。”我脸上有点烧,硬着头皮问:“那周医生推荐一本?
”他终于抬眼看我,目光平静无波:“《生理卫生常识》,新华书店有售。
”我:“……”再后来,我学聪明了,走“关怀同志”路线。他们医生值班辛苦,
我托人搞到奶粉票,换了小半包麦乳精,用玻璃罐子装着,趁他夜班送去。他当时刚下手术,
眼底带着血丝,看见我和罐子,沉默了几秒。“沈同志,心意领了。医院规定,
不能收病人家属东西。”“我不是病人家属!”我脱口而出。“那更不合适。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带回去吧。”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我甚至怀疑,
他是不是哪块零件长得跟别人不一样,缺少“感知少女怀春”那根神经。3直到那天,
我在厂里宣传栏,看到他和一个女医生的合影。照片是黑白的,印在光荣榜上,
两人都穿着白大褂,肩并肩站着。
底下小字写着:“先进医务工作者代表:周砚洲、林静书”。女医生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
垂在胸前,笑容温婉明亮。周砚洲站在她旁边,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种并立的感觉,
莫名刺眼。门卫刘大爷正好路过,看我盯着照片,乐呵呵凑过来:“瞧见没?
咱们区医院的‘双星’,周医生和林医生,可是上过市里光荣榜的!郎才女貌,
革命友谊深厚着哩!”我心脏猛地一缩,像被谁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酸溜溜的,
还带着点钝疼。原来不是冰山没温度,是他的温度,可能早就有主了。我沈晓棠再稀罕他,
也有底线。挖墙脚?太缺德,我不干。可心里那点不甘心,像野草一样疯长。凭什么啊?
我哪儿不如那个林静书了?就因为她也是个医生?因为他们有“革命友谊”?
憋着一股无名火,我连着三天没往医院那边晃悠。4第三天下午,厂里工会组织学习,
就在大礼堂。冗长的报告听得人昏昏欲睡,我坐在靠过道的位置,百无聊赖地抠指甲。
礼堂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侧身进来,弯腰,尽量不打扰别人,
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是周砚洲。他居然来了?哦对,他们医院和厂里有协作关系,
估计也是被派来参加学习的。我心口那点沉寂下去的火苗,腾一下又窜起来了,
还噼里啪啦爆了几个火星子。台上领导还在念稿子,声音平板。我盯着周砚洲,他坐得笔直,
微微低头,似乎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点模糊,
又有点遥远。三个月的憋屈,光荣榜照片的刺眼,刘大爷的话,
还有此刻他这副“与我无关”的平静模样……各种情绪搅合在一起,在我胸腔里沸腾、发酵。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那股邪火终于烧穿了理智。我蹭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划过水泥地面,发出“刺啦”一声锐响。周围昏昏欲睡的工友,包括台上念稿的领导,
都瞬间被惊醒,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众目睽睽之下,我脑子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疯狂的念头。我几步跨到过道上,径直走向后排。
周砚洲似乎察觉到异常,抬起头。我停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镜片后微微放大的瞳孔。
礼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撞击着耳膜。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算大,却因为寂静,清晰得可怕,还带着点豁出去的颤音:“周砚洲!
”他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我吸了口气,往前又凑近半分,几乎是贴着他耳朵,
用那种咬牙切齿又故意拖着甜腻尾调的腔调,一字一顿:“你、再、装!”“老公,
孩子都快生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认?”5死寂。绝对的死寂。时间好像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惊愕的,八卦的,看好戏的……**辣地钉在我身上。
周砚洲整个人僵住了。他脸上惯有的冷淡表情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错愕。
镜片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瞳孔深处似乎有剧烈的情绪在翻涌,又被强行压制。
他脖颈侧面,有一根筋络微微凸起。然后,我眼睁睁看着,一抹极其可疑的、迅速蔓延的红,
从他耳朵尖开始,以燎原之势,瞬间烧到了脖颈,甚至没入白衬衫的领口。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用力到发白。好几秒,或许只是一个极短的瞬间,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我以为他要当场晕过去或者把我扔出去的时候,他倏地站了起来。动作有点猛,
带倒了旁边的椅子,又是一声闷响。他没管椅子,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攥得我生疼。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烫得我微微一颤。“……”他嘴唇动了动,
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气急败坏的紧绷:“…回家说。
”说完,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外走。6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几乎是踉跄着跟在他身后。
穿过一排排惊愕的目光,穿过敞开的礼堂大门,走到外面明晃晃的阳光下。
手腕还被死死攥着,他走得飞快,白大褂的下摆在腿边拂动。我小跑才能跟上,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一路无话。他绷着脸,下颌线咬得死紧,
耳根那抹红还没完全褪去。我偷偷瞄他,心里那点破罐子破摔的豪气,后知后觉地开始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心虚和后怕。完了,沈晓棠,你真牛逼,当着全厂领导工友的面,
把周砚洲给“炸”了。他不会真把我扭送保卫科吧?告我一个“污蔑革命同志清白”?
走到厂区僻静的林荫道,周围没什么人了,他终于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我揉着被攥红的手腕,没敢吭声。他转过身,面对着我。阳光透过树叶缝隙,
在他脸上投下晃动光斑。他摘下了眼镜,捏了捏鼻梁,再抬眼时,那双眸子黑沉沉的,
里面情绪复杂得我完全看不懂。“沈晓棠。”他叫我的全名,声音恢复了冷静,
甚至比平时更冷几分,“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些话,意味着什么?”我缩了缩脖子,
硬着头皮:“知…知道。”“知道?”他语气里透出一点难以置信的嘲意,“知道你还敢说?
‘老公’‘孩子快生了’?嗯?”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压迫感十足。
我脸也烧起来了,嘴上却还不肯认输:“谁让你…谁让你一直不理人!我…我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他重复了一遍,往前逼近一步。我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了粗糙的树干。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距离很近,我能看清他眼底细小的血丝,还有那份极力克制的恼怒。
“沈晓棠同志,我希望你明白,有些话,不能乱说。尤其是涉及个人作风、男女关系的问题,
在当下是非常严肃的。你今天的言行,已经构成了严重的错误,不仅损害我的名誉,
也会对你自身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他语气严厉,字字清晰,
带着医生下诊断时的冰冷确凿。我被他训得抬不起头,那点委屈和酸楚又漫了上来,
眼眶有点发热。“那我有什么办法?我给你送麦乳精你不要,
找你学习你让我看《生理卫生常识》,我…我就是…”就是喜欢你啊。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看着我泛红的眼圈,沉默了片刻,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丁点,
但依旧硬邦邦的:“我的工作性质特殊,需要专注。现阶段,我没有考虑个人问题的打算。
也希望沈同志,能把精力放在工作和学习上。”又是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我那股拧劲也上来了,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你没考虑,那你跟那个林医生呢?
光荣榜上都并肩站了!人家都说你们是‘革命伴侣’!”这话问出口,
我才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酸味有多浓。周砚洲明显愣了一下,
眉头皱得更紧:“林静书同志是我的同事,也是医学院的同学。
我们合作完成过几次重要手术,仅此而已。光荣榜表彰的是工作成绩,不代表其他。沈同志,
请你不要妄加揣测,更不要传播不实言论。”他说得坦荡,眼神里没有丝毫闪躲。
我心里那团乱麻,好像稍微松了一点点,但更多的还是茫然和沮丧。他解释了他和林静书,
但也再次明确拒绝了我,还是用那种“为你好”的官方口吻。“哦。”我低下头,
盯着自己的鞋尖,“知道了。对不起,周医生,今天是我胡闹,给你添麻烦了。
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7说完,我侧身想从他和树干之间挤过去。
手腕却再次被抓住。这次力道轻了很多,只是虚虚地圈着。我讶异地抬头。
周砚洲的表情有些复杂,那抹严厉褪去后,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无措的痕迹。
他避开我的视线,看向旁边的树干,喉结又滚动了一下。“那个…”他开口,声音低了些,
带着点迟疑,“你刚才在礼堂说的…‘孩子’…”我的心猛地一跳。他顿了顿,
似乎很难启齿,但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声音轻得像耳语:“…是怎么回事?
”我脑子“嗡”的一声。他…他居然当真了?还是顺着我的话头在试探?
我看着他那张故作镇定却掩不住一丝紧张和怀疑的脸,一个更大胆、更荒唐的念头,
野火一样窜了上来。反正都这样了,脸也丢了,人也得罪了。不如……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蹦迪。我微微踮起脚,凑近他,用同样气声,慢吞吞地,
一字一顿:“你猜。”“周、医、生。”“或者,你跟我回家…看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圈着我手腕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抹刚褪下去一点的红晕,
再次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他的耳廓。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了半步,
拉开了距离。眼神惊疑不定地在我脸上扫视,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我。空气凝固了。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我们之间无声对峙的暗流。半晌,
他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板的冷静,
只是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力压抑的震颤。“沈晓棠同志,你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下不为例。”说完,他重新戴上眼镜,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白大褂的背影挺直,
脚步比来时更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消失在了林荫道尽头。**在树干上,腿有点发软。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滚烫。完蛋。沈晓棠,你好像……真的把他惹毛了。而且,
好像还……撩过头了?8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厂里关于那天礼堂风波的议论,
悄悄流传了一阵,但大概因为我和周砚洲都没再有任何互动,
加上工会领导可能私下打了招呼,渐渐也就淡了。我有点忐忑,生怕周砚洲真去告我一状。
但等了好几天,什么动静也没有。看来,他那句“下不为例”,是最后的警告,也是放过。
我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某个角落,又有点空落落的。彻底没戏了。
我把自己那点少女心思,连同那本崭新的《赤脚医生手册》,一起塞进了箱子最底层。
生活回到正轨,上班,下班,在车间听着纺织机嗡嗡的响声,偶尔和**妹说笑两句。只是,
经过厂医务室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只是,夜里躺下,
眼前偶尔会闪过那张窘迫到通红的脸,和那双震惊到失语的眼睛。然后把自己埋进枕头,
无声地尖叫。沈晓棠,你个怂包!当时逞英雄,事后秒变狗熊!9那天是周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