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零时,科技园区的灯火依旧通明,像一片坠落的星空,固执地对抗着沉沉夜幕。
余明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指尖在机械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句点,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情感陪伴AI”3.0版本的需求文档终于完工。屏幕上冷白的光映着她二十五岁的脸庞,眉眼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淀,也刻着连日加班的疲惫。
“我们试图用算法解构情感,用数据拟合陪伴,却始终无法为‘心痛’编写一行有效的代码。”她靠在椅背上,无声地想,“或许,爱是宇宙底层规则的一个Bug,是凌驾于所有逻辑之上的最高权限。”
手机的嗡鸣撕裂了寂静,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明明,睡了吗?妈刚醒,心里慌得很,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的。血压计显示158/102。」
一股莫名的心悸,像冰冷的蛛网,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立刻回拨,电话几乎是秒接。
“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别慌,慢慢说。除了心慌,还有哪里不舒服?”
“就是…头晕,手脚有点发麻。”母亲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努力压抑的颤抖,“明明,你别担心,我可能就是没睡好……”
“床头柜,降压药,现在吃一片。用温水送,我看着您吃。”余明的语速加快,属于产品经理的指令模式自动开启,试图用秩序压制那不断上涌的不安。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塑料药瓶被拿起、拧开、药片落在掌心,然后是吞咽和水流的声音。做完这一切,母亲的声音带上了惯常的、让她心疼的歉意:“药吃了…你别着急,工作忙完了吗?妈就是…就是看你这么晚还没回来……”
“我这就回去。”余明“啪”地合上电脑,塞进背包,动作一气呵成,“您躺好,别动,我马上就到家。保持电话畅通……”
话未说完,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吸气声,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地板的巨响!
“妈?!妈!你怎么了?!说话!回答我!”余明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耳膜。
回应她的,只有电话听筒与地面摩擦产生的、令人牙酸的噪音,以及一片死寂。连母亲微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时间仿佛被冻结,然后在下一秒被重锤敲碎。
余明像一枚被射出的子弹,冲进电梯,冲进凌晨冰冷黏稠的夜色里。霓虹灯的光怪陆离扭曲成一片片飞速后退的色带,引擎的轰鸣声显得遥远而不真实。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快一点!再快一点!
当她用颤抖得几乎对不准锁孔的手打开家门时,眼前的景象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她的眼底。
母亲侧倒在客厅冰凉的地砖上,身体不自然地蜷曲着,曾经温柔的眉眼紧紧闭着,脸色是一种骇人的灰白。那只老旧的手机,滚落在离她手指不远的地方,屏幕已经碎裂,如同她们此刻被轻易打碎的生活。
“妈——!”
她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却感觉不到疼痛。手指试探着母亲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触手所及的皮肤是温热的,但这温热更像是一种残酷的欺骗,因为这具身体软绵绵的,像失去了所有支撑,对她的呼唤和拍打没有任何反应。
“救护车!对,救护车!”她猛地想起,手忙脚乱地再次掏出手机,拨号的手指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僵硬、不听使唤。接通后,她几乎是吼出了地址和情况,声音嘶哑变形。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不敢移动母亲,只能紧紧握着那只逐渐失去温度的手,徒劳地呼唤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母亲的脸颊上,又迅速滑落,不留痕迹。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小区的宁静。在医院抢救室外的长廊,时间变成了最残酷的刑罚。荧光灯管散发着惨白的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毫无血色。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钻进鼻腔,缠绕着呼吸,带来一种窒息的预兆。
余明蜷缩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灯下为她织毛衣的侧影,送她上大学时偷偷抹泪的眼睛……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上来回切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几个世纪,抢救室上方那盏刺目的红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门被推开,走出来的医生很年轻,身姿挺拔,白色的医生袍被他穿出了一丝清隽的味道。但他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医生的凝重。他的目光扫过空荡的走廊,最后精准地落在如同惊弓之鸟般瞬间站起身的余明身上。
“是余秀珍女士的家属?”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稍稍安抚人心的沉稳力量。
“我是她女儿。”余明猛地站起,因久坐和情绪激动,眼前一黑,腿脚发麻,险些栽倒,她死死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医生,我妈妈她……怎么样了?”
“我姓顾,顾云深,神经外科。”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病历夹,语气平稳却不容乐观,“您母亲是突发性、大面积脑干梗死。”
脑干……梗死?余明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击中。她不是医学生,但也清楚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生命的中枢,最危险的区域。
“我们进行了紧急溶栓和介入取栓手术,命,暂时是保住了。”顾云深的话让她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搏动,但他紧接着的转折,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她刚刚升起的微小希望,“但是,由于栓塞位置在生命中枢,脑组织缺血缺氧时间过长,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她……陷入了深度昏迷。”
他顿了顿,那双清澈却此刻显得无比残酷的眼睛看着她,似乎在权衡措辞,但最终选择了医学的直白:“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植物状态’。”
植物状态。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余明看着顾云深的嘴一张一合,后面关于“无意识”、“无法自主呼吸”、“需要长期护理”的话,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玻璃。没有意识?无法感知?那个会因为她一句“好吃”就笑逐颜开、会因为她熬夜而生气唠叨、会偷偷在她包里塞水果的母亲……变成了一个只能依靠机器维持生命的“空壳”?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器,“她一直在按时吃降压药!我昨晚还提醒过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是药有问题吗?”
顾云深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专业的同情,也是深深的无奈:“我们初步判断,这并非药物质量问题,而是服用常规降压药后,诱发了极罕见的药物特异性不良反应,导致了急性的血管内皮严重损伤和广泛性血栓形成。这种情况,在医学上被称为‘灾难性抗磷脂综合征’,发生率……低于百万分之一。”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