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周结婚五十年了。上个月社区评选「金婚模范夫妻」,我们全票当选。领奖那天,
老周在台上紧握我的手,说下辈子还要娶我。台下一片掌声。只有我知道,
他口袋里装着给初恋买的金项链发票。三天前,我在他旧外套里翻出来的。
发票日期是我们结婚纪念日。金额五千八。而我收到的礼物,是一束蔫了的打折玫瑰。
儿子媳妇说要给我们补办金婚宴。我笑着说好。宴席上,我会当众送他一份大礼。
离婚协议书。这金婚的奖牌太沉重。戴了五十年,我脖子疼。
01老周把金婚奖牌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每次有客人来,
他都要指着奖牌说一遍获奖感言。「我和秀英啊,风风雨雨五十年,从来没红过脸!」
他说这话时,腰板挺得笔直。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都没抬。不是不想抬。
是懒得拆穿这五十年「没红过脸」的谎言。昨天他还因为我忘了给他烫衬衫发火。「李秀英!
你这记性能不能好点?」「要是小芳在,我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她头天晚上就准备好了!」
小芳。周永年的初恋。也是他心口的朱砂痣。虽然她嫁到外地已经四十八年。
虽然她孙子都上大学了。但在老周心里,小芳永远二十岁。
永远比他眼前这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好。「秀英,明天金婚宴,你穿那件红毛衣吧。」
老周走到我面前,挡住了电视的光。我放下毛衣针,看着他:「哪件红的?」
「就我去年给你买的那件。」我想起来了。那件起球的枣红色毛衣。去年冬天在夜市买的,
五十块钱两件。他一件,我一件。而小芳那条金项链,五千八。「那件领口松了。」我说。
「松了就缝缝,金婚宴穿红色喜庆。」老周说着,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钱放在茶几上。
「再去买条新裤子配着。」我盯着那两张红票子,忽然想笑。五千八和两百。
这就是我在他心里的分量。「对了,」老周转身要回书房,又停住,
「记得把我那套中山装找出来烫好。」「明天我要穿的。」他说完就进了书房,关上门。
书房里有本相册。第一页就是小芳的黑白照片。扎着两个麻花辫,笑得青涩。
那是老周的宝贝。比我们的结婚证还宝贝。我继续织毛衣。一针上一针下。
就像我这五十年的婚姻。上不来,下不去。卡在中间憋屈着。五十年啊。怎么忍过来的?
大概是从新婚第三天开始的吧。那天我做了红烧肉。老周吃了一口就皱眉。「肉太柴了,
小芳做的红烧肉,软糯不腻。」我当时还傻傻地问:「小芳是谁?」他愣了一下,
然后不耐烦地摆摆手。「一个朋友。你问那么多干嘛?」后来我从婆婆那儿听说。
小芳是老周的初恋。因为家庭成分不好,被老周父母硬生生拆散了。半年后,
老周经人介绍认识了我。见面三次就结婚了。结婚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抱着我说:「小芳,
我对不起你。」我的新婚之夜。他喊的是别的女人的名字。这就是我五十年婚姻的起点。
「妈,我们来了!」儿媳林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提着大包小包,儿子周浩跟在后面。
「爸呢?」周浩把东西放厨房。「书房。」我朝那边努努嘴。林静凑过来小声说:「妈,
明天金婚宴,亲戚们都通知了。」「二姨他们特地从老家赶过来,说要看看你们的金婚奖牌。
」我点点头,手上织毛衣的动作没停。「妈,」林静犹豫了一下,「你和爸……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我笑笑。「那就好。」林静松了口气,「爸前两天还跟我说,
金婚宴要办得热热闹闹的。」「他说要给你一个惊喜。」惊喜?我手上的针顿了一下。
大概是又准备了什么便宜礼物吧。像去年的塑料花。前年的劣质保温杯。
大前年的……「秀英!」书房门突然打开,老周举着手机走出来,脸上带着罕见的兴奋。
「小芳说她也想来参加我们的金婚宴!」客厅里瞬间安静了。周浩和林静对视一眼,
都没说话。我慢慢放下毛衣,抬起头看他:「你说谁?」「小芳啊!我初恋,你知道的。」
老周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怪异,还在那高兴:「她女儿嫁到咱们市了,
她过来帮忙带外孙。」「听说我们要办金婚宴,就说一定要来祝贺。」「还说……要看看你。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有点虚。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什么时候联系上她的?」
「就……就上个月。」老周眼神闪烁,「社区不是给我们评奖了吗,我发了个朋友圈。」
「她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了,就加了我微信。」我点点头,转身往卧室走。「你干什么去?」
老周在后面问。「找那件红毛衣。」我头也不回,「你不是要我明天穿吗?」「对了,」
我停在卧室门口,转过身,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却因为期待而发光的脸。「告诉她,欢迎来。
」「我也很想见见她。」很想见见这个让他惦记了五十年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卧室门关上。我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五十年。我伺候他吃穿,给他生儿育女,
帮他照顾爹娘送终。抵不过一个嫁人生子、半辈子没联系的女人一句「想来祝贺」。
客厅里传来老周兴奋的声音。他在跟儿子媳妇说小芳有多好。说她年轻时多漂亮,多温柔,
多善良。我捂住耳朵。可是那些话,早就刻在我心里了。「你妈就是没小芳细心。」
「小芳手巧,织的毛衣比你妈织的好看。」「小芳唱歌好听,不像你妈五音不全。」五十年。
我活在一个幽灵的阴影下。明天。明天就好了。金婚宴上,一切都会结束。
我从衣柜最底层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离婚协议。我签好字了。就等明天,他签。
02金婚宴定在中午十二点。我早上六点就醒了。老周还在打呼噜,声音像破风箱。
我轻手轻脚起床,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枣红色毛衣。对着镜子比了比。确实旧了,
领口松垮垮的,袖口也磨得起球。但我还是穿上了。又套了条黑色裤子。老周醒来时,
我已经在厨房煮粥。「你就穿这个?」他揉着眼睛,眉头皱成疙瘩。「你不是让我穿这件吗?
」我搅动着锅里的粥。「可这也太……」他上下打量我,「算了,时间来不及了。」
他自己倒是打扮得精心。那套中山装烫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喷了发胶。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那是儿子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一直舍不得用。
「小芳十点半到高铁站,」老周看了眼墙上的钟,「我得去接她。」「你去接?」
我把粥盛出来,「宴席这边怎么办?」「有儿子媳妇呢。」老周拿起车钥匙,
「我接到人就过来,来得及。」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对了,
记得把我珍藏的那瓶茅台带上。」「今天高兴,得喝点。」门关上了。我站在厨房里,
看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突然想起我们结婚第一年的某个早晨。我发烧到三十九度,
浑身疼得起不来床。老周自己煮了粥。他端到床边,语气硬邦邦的:「快吃,吃了好得快。」
那碗粥糊了底,但他喂了我一整天。那时候我以为,他心里是有我的。只是嘴硬。现在想想,
可能只是怕我病死了,没人伺候他。「妈,我们来了!」林静和周浩来得早,还带了化妆师。
说是要给我好好打扮。「爸呢?」周浩问。「接人去了。」我说。「接谁?」
林静正在帮我挑口红,随口问。我没说话。周浩脸色变了变:「他又去……」「化吧,」
我打断他,「化精神点。」化妆师是个小姑娘,嘴甜。「阿姨皮肤底子真好,
年轻时肯定是大美人。」我笑了笑。美人?老周从来没说过我好看。
他只会说:「小芳那双眼才叫好看,像会说话。」化完妆,林静看着镜子里的我,
眼睛有点红。「妈,你真好看。」我拍拍她的手:「走吧,该去酒店了。」酒店是儿子定的,
摆了八桌。亲戚们来得早,围着金婚奖牌啧啧称奇。「秀英啊,
你们夫妻可是咱们家族的榜样!」「五十年不容易,永年对你好吧?」我笑着点头,
心里一片冰凉。好?什么是好?不打不骂就算好吗?冷暴力五十年算好吗?
心里装着别人算好吗?十一点半,老周还没到。亲戚开始窃窃私语。「老周怎么还没来?」
「听说去接人了,接谁啊这么重要?」周浩不停地打电话,脸色越来越难看。十一点五十,
宴会厅的门开了。老周走进来,身边跟着一个女人。穿旗袍,烫卷发,妆容精致。
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至少十岁。她挽着老周的手臂,笑盈盈的。老周也笑着,
那笑容我很久没见过了。「不好意思,来晚了!」老周的声音透着兴奋:「给大家介绍一下,
这是我老同学,冯小芳。」「特意从外地赶来参加我们的金婚宴!」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我站在主桌前,看着他们走过来。冯小芳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从上到下打量。然后她笑了,伸出手:「你就是秀英姐吧?常听永年提起你。」
我没握她的手。「提我什么?」我问。冯小芳的手僵在半空。老周赶紧打圆场:「说你贤惠,
把家里打理得好。」「是吗?」我看着老周,「我还以为,你只会说我比不上她。」
宴会厅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们。老周的脸色变了:「秀英,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我从手包里拿出那张发票,拍在桌上。「结婚纪念日,
你给她买五千八的金项链。」「给我买五十块钱两件的毛衣。」「周永年,这五十年,
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03发票在桌上摊开。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周大福足金项链一条,¥5800.00」日期是我们结婚纪念日。老周的脸一下子白了。
冯小芳也愣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她今天确实戴了条金项链。在灯下闪闪发光。
「这……这是误会。」老周声音发干,「我就是……就是……」「就是什么?」
我等着他说下去。可他支吾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亲戚们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尴尬。
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假装喝水。只有二姨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秀英啊,有事回家说,
今天这么多人……」「今天正好。」我打断她,「大家都在,给我做个见证。」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离婚协议,推到老周面前。「签字吧。」「五十年,我忍够了。」
老周瞪大眼睛,像是不认识我一样。「李秀英!你疯了吗!今天是我们金婚宴!」
「所以我才选今天。」我说,「有始有终。」周浩冲过来:「妈!你别冲动!」林静拉住他,
摇摇头。她早就知道了。昨晚我去她房间,把一切都说了。「妈,你想清楚了?」
她当时问我。「想了五十年,」我说,「够清楚了。」现在,林静站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老周看着离婚协议,手在发抖。「就因为一条项链?就因为小芳来了?」
「你至于吗!」「至于。」我看着他,「因为这条项链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永年,你还记得我四十岁生日吗?」老周愣了一下。「我四十岁生日,你说要给我惊喜。
」「结果你带我去看了场电影,电影院里碰到小芳的妹妹。」「你跟她聊了整整半小时,
聊小芳,聊过去。」「把我一个人晾在旁边。」「电影演了什么,我一点都没看进去。」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话。「四十五岁那年,我子宫肌瘤做手术。」「医生说可能是恶性,
要家属签字。」「你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我以为是担心我。」「后来护士告诉我,
你一直在问:如果是癌,治疗要多少钱?」「你说家里没那么多钱。」老周的脸色越来越白。
亲戚们听得鸦雀无声。「五十岁,咱们儿子结婚。」「你喝醉了,抱着亲家公哭,
说对不起小芳。」「说如果当年娶的是她,现在一定过得更好。」「我在旁边听着,
像个局外人。」「六十岁,孙子出生。」「你说要给孩子取名字,想了三天,
最后说叫『念芳』。」「周念芳。思念小芳。」「是林静哭着求你,你才改的。」
林静的眼泪掉下来。她记得那天。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跪下来求公公。「爸,
孩子不能叫这个名字,你让妈怎么活?」老周当时怎么说的?他说:「一个名字而已,
她计较什么?」「六十五岁,我母亲去世。」「我想回去奔丧,你说路费太贵,
让我寄点钱就行了。」「可小芳父亲去世,你偷偷寄了三千,还亲自去了一趟。」「你说,
那是你欠她的。」我一件件说着。五十年,太多委屈。多到我自己都惊讶,
居然能记这么清楚。「这些事,我从来没提过。」「因为我觉得,夫妻嘛,总要有人忍让。」
「我忍了五十年。」「可现在我不想忍了。」我拿起笔,递给他:「签字吧。」老周没接笔。
他盯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李秀英,我对你不好吗?」「我工资都交给你,我没出轨,
我没打你骂你。」「我就心里有个人,怎么了?」「谁心里还没个念想?」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对,你心里有个人。」「这个人陪了你五十年。」「而我,
只是个给你洗衣做饭的保姆。」「还是个免费的。」冯小芳突然开口:「秀英姐,
你别这么说……」「你闭嘴。」我看着她的眼睛,「这是我们夫妻的事。」「你一个外人,
没资格插嘴。」冯小芳脸涨得通红,退了一步。老周像是被激怒了,抓起笔。「好!离就离!
」「李秀英,你别后悔!」他在协议上签下名字,笔迹潦草,力道大得划破了纸。签完字,
他把笔一扔,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金婚宴的钱是我出的,这顿饭,你请!」
说完摔门而去。冯小芳看看我,又看看老周的背影,赶紧追了出去。宴会厅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让大家看笑话了。」「但这顿饭还得吃,
我请。」「就当是庆祝我,重获新生。」04那顿饭到底是怎么吃完的,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亲戚们的表情。有同情的,有不解的,也有看热闹的。散席时,二姨拉着我的手。
「秀英,你真想好了?这么大年纪还离婚……」「想好了。」我说,「五十年前就该想好的。
」周浩帮我送客。林静陪我去结账。前台说,钱已经付过了。「是一位姓周的先生付的,」
收银员说,「他说这顿他请。」我愣了一下。老周走的时候那么决绝,没想到还会付钱。
「妈,爸他……」周浩欲言又止。「他付就付吧,」我说,「这顿饭本来也该他付。」
回到儿子家,我累得倒在沙发上。林静给我倒了杯热水。「妈,你以后就住这儿,
次卧一直给你留着。」我摇摇头:「我想回老家住段时间。」「老家?」周浩急了,
「老房子都多少年没住人了!」「收拾收拾就能住。」我说,「我想清静清静。」
其实不是想清静。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住在儿子家。前妻的母亲?听上去怪别扭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忙着收拾东西。老周搬去了我们以前的家。他把我的东西都打包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