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是私车公用。”
我说。“项目启动的时候,公司车不够,王总特批的。”
“特批?”
刘莉把保温杯重重放下。
“哪个红头文件写的特批?你拿给我看。再说了,私车公用,规定更严格。
一事一报,当月结清。你这堆了三年的东西,你让我怎么给你走账?”
她的声音大了起来。
“你懂不懂规矩?啊?一个项目跑下来,你比我还懂财务了?”
我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三年前,项目刚启动,十几个人挤在会议室,王总说设备和人都到位了,就是车不够。
全省两百多个测绘点,大部分都在山里,没路。
公司那几台轿车,进去就得趴窝。
王总问,谁有越野车,或者皮实耐用的旧车,公司按公里数给补贴,油费路费实报实销。
没人说话。
我刚买了辆二手帕杰罗,准备周末带老婆孩子出去玩。
我说,我来。
王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小陈,项目部给你记头功。
我没想过记功。
我只是想把活干了。
从那天起,我那辆二手帕杰罗就成了项目专用车。
我一个人,一辆车,一个GPS定位仪,一台全站仪。
跑遍了全省。
最南边的海岛,最北边的深山。
夏天车里没空调,汗把座椅都浸透了。
冬天大雪封山,我靠着车里的暖气扛了一夜。
车子大修了七次。
换了两次发动机。
这些单据,每一张,都是我拿命换的。
“刘科长,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压着心里的火。
“这个项目的特殊性,全公司都知道。一百多万,对我不是小数目。”
刘莉笑了。
是那种不屑的冷笑。
“跟我说没用。制度就是制度,在你这儿活了,在别人那儿是不是也得活?
今天我给你报了,明天审计的来了,查出问题,这个责任谁负?你负?”
她身体前倾,盯着我的眼睛。
“小陈,做人要懂事。你这三年在外面跑,舒服得很,没人管。
现在项目结束了,回了单位,就要守单位的规矩。”
舒服得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想起在山里迷路,手机没信号,饿得啃方向盘的皮套。
我想起车子陷在泥里,我一个人挖了半宿的泥。
我想起半夜被毒蛇追,躲在车顶不敢下来。
我的手开始抖。
我把桌上的单据,一叠一叠,重新收回到带来的纸箱里。
刘莉看着我的动作,嘴角勾起一丝胜利的笑。
“想通了?想通了就好。年轻人,别为这点钱跟制度较劲,没好处。”
她靠回椅子上,又拿起了她的保温杯。
我抱着沉重的纸箱,转身出门。
没有吵。没有闹。我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项目部已经解散了,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工位还堆着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