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市的夜色,被踩在我脚下。
金融中心顶楼,风是冷的,像刀子。
我指间的雪茄,猩红的光点明明灭灭,烟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地砖上。
像谁的骨灰。
桌子那头,苏晚晴的脸比她面前的婚纱还要白。
那件婚纱,意大利顶级工匠耗时一年手工缝制,缀满了钻石,在灯下流淌着银河似的光。
旁边,是一只黑色的骨灰盒。
我亲手打磨的,用的是最名贵的金丝楠木。
我把雪茄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呲”的一声轻响,像一个灵魂最后的叹息。
然后,我开了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淬着十年炼狱的冰。
“苏晚晴,当年你用我的尊严换富贵。”
“现在,选一个吧。”
“要么穿上它嫁给我,要么用它……装我。”
她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的视线越过她苍白的脸,穿透身后的落地窗,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那场浇透我骨髓的暴雨。
雨里,一个少年拖着满身泥水,将一串只值十几块钱的塑料手链,小心翼翼地戴在了一个叫苏晚晴的女孩手上。
那时候,他眼睛里的光,比这满城灯火……
亮多了。
十年前的天穹市,还没有这么多让人喘不过气的摩天大楼。
风里,也没有现在这种金钱和欲望混合的铁锈味。
那时候的风,是甜的。
带着艺术学院后街栀子花的香气,和我从工地带回来的一身尘土味,混在一起。
苏晚晴说,那是她闻过最好闻的味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我们那个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帮我处理手上的伤口。
碘伏刺进新添的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
“嘶……”
“疼?”
她抬起眼,眸子里像落了两颗星星。
我摇摇头,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疼,就是……有点痒。”
“德性。”
她嗔怪地白我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
我们租的房子在城中村,又小又潮,墙皮一碰就掉渣。
唯一的一扇窗户,正对着别人家的厨房,油烟味天天往里灌。
可我当时觉得,那是全世界最温暖的地方。
因为苏晚晴在。
她是天穹大学艺术系的系花,画一把破旧的椅子都能拿奖的那种天才少女。
而我,是建筑系的穷学生。
学费是靠助学贷款,生活费是靠我去工地搬砖、扛水泥挣来的。
认识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也是我这辈子,所有不幸的开端。
那天,她在学校的湖边写生,画板被一阵妖风吹进了湖里。
我刚从工地回来,来不及换下那身满是泥点的迷彩服,就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等我把画板捞上来,已经成了个泥猴。
她就那么站着,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她看着我,忽然就笑了。
笑得比那天下午的阳光还晃眼。
她说:“同学,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祁夜。”
“祈祷的祁,夜晚的夜。”
后来,她成了我的女朋友。
全校的男生都想不通,苏晚晴怎么会看上我这么个穷光蛋。
我穿着三十块钱的T恤,她穿着几千块的裙子。
我吃五块钱的工地盒饭,她要去高级餐厅体验生活、寻找灵感。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用钱堆起来的鸿沟。
但我当时不怕。
我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只要我爱她,我就能填平这条沟。
为了让她能安心画画,不用为钱发愁,我大三那年,办了休学。
我骗她说,我拿到了一个去国外顶尖建筑事务所实习的机会。
其实,我只是找了个离学校更远的工地,因为那里的工钱一天能多给二十块。
我每天打三份工。
白天在工地绑钢筋、扛水泥,晚上去夜市给人刷盘子,凌晨再去码头卸货。
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人累到极致的时候,不是想睡,而是想吐。
胃里像有把火在烧,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有好几次,我累得直接晕倒在工地上。
工头是个好人,每次都把我拖到工棚里,给我灌一碗加了盐的糖水。
他说:“小子,你这么拼,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我眼前总会浮现出苏晚晴的样子。
她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对我笑。
她说:“祁夜,等我将来成了大画家,我就养你。”
“我让你天天在家打游戏,什么都不用干。”
我就为了这句话,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给她铺路。
我从不让她来工地看我。
我怕那里的脏乱和粗鄙,会弄脏了我的仙女。
我把每天挣来的钱,除去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全都给了她。
让她买最好的画材,穿最漂亮的裙子。
而我,连一瓶冰镇可乐都舍不得喝。
工友们都笑我傻。
他们说:“祁夜,你这样,迟早有一天会被人骗得裤衩都不剩。”
我不信。
我相信苏晚晴。
我相信我们的爱情,能抵得过这世间所有的铜臭和恶意。
现在想想——
那时候的我,才他妈是真傻。
傻得可笑,傻得可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