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读心,却读不懂我丈夫。直到离婚前一晚,我听见了他震耳欲聋的独白——全是我。
原来他沉默的三年,是在心里为我建了一座喧嚣的国。1凌晨两点,我熨着陆靳言的衬衫。
蒸汽扑在脸上,是暖的。指尖碰着衬衫领口,像碰着不会融化的冰。亚麻面料挺括,
每一道折痕都服帖——像这三年的婚姻,表面平整光滑。别墅静得能听见心跳。不,
不止心跳。保姆在楼下翻身,
心里嘀咕钻进我的耳廓:“先生今晚又没回来……这都第几天了?”院里有脚步声,
保安的思绪带着夜露的凉意掠过我的皮肤:“工资是高,就是这女主人……真冷清。
像个漂亮摆设。”我习惯了。习惯陆靳言每周至少三次的“晚归”,
习惯早餐桌上他阅报时侧脸的弧度,习惯他说“今晚有应酬”时,声音里那片不起波澜的湖。
最习惯的,是此刻——我抬起头,目光穿过蒸汽,望向书房紧闭的门。那里,
一片绝对的寂静。我的能力,这种能听见全世界心底碎语的能力,唯独在他那里,
失效得彻彻底底。你能听见全世界,却唯独听不见最想听的那个人。
熨斗第三次划过衬衫左胸口袋。我的指尖在那里停顿了半秒。三个月前,
我从这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片。不是便签,不是名片。是一张老旧的音乐会票根。纸张泛黄,
边缘起毛。日期是七年前。演出者栏,印着两个清晰的字:苏婉。大提琴独奏。
维也纳金色大厅。我把它放回原处,一个字没问。
就像我从不问他梦呓里偶尔溢出的“婉婉”,从不问为什么每年十月十七号,
他会在书房独自待到天明——那天,是苏婉的生日。那些都是我拼凑他内心世界的边角料。
二手货。从别人的心声里淘换来的。新婚夜那晚,我第一次发现这诡异的能力。满堂宾客,
祝福与算计像潮水涌来:“陆家这步棋走得妙,沈家虽然现在式微,
人脉底子还在……”“新娘子倒是漂亮,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压住那位白月光在靳言心里的分量……”“赌他们三年离。
”嘈杂的声音几乎撑裂我的太阳穴。我踉跄了一下,身侧的新郎伸手扶住我。他的手掌宽大,
温度适中。我下意识地“听”过去——一片优美的真空。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情绪。
什么都没有。仿佛我触碰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尊精心雕琢的沉默雕像。
那一刻我就该明白的。只是我不甘心。蒸汽渐渐稀薄。衬衫熨好了,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挂在架子上,像一个等待填充的空壳。我拔掉熨斗电源,把线一圈一圈绕好。梳妆台最底层,
那瓶昂贵的眼霜,空得特别快。我拧开瓶盖,指尖刮过瓶壁,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就在这时,
搁在料理台边缘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蓝莹莹的光,在凌晨两点的黑暗里,
刺得我眯了一下眼。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不长,
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著名大提琴家苏婉结束海外巡演,今日回国。国内首站演出,
定于本市国家音乐厅。」下面配了一张图。女人一袭黑色长裙,抱着大提琴站在舞台中央,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整个人白得像会发光。她微微笑着,眼神看向镜头,又好像穿过镜头,
看向某个更远的地方。我认出了那个眼神。在园丁心里看到过——他说先生当年为苏**,
在城西旧宅种过满园的玫瑰。
在司机酒后零碎的心声里听到过——他说先生接到苏**越洋电话时,
脸上会有罕见的、真实的笑容。在我丈夫那片我永远无法抵达的寂静深海里……或许,
也满满都是,这样的光。手指松开,空眼霜瓶掉在柔软的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音。
就像我心里,某个坚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悄无声息地,碎了一下。
2早餐是一场精致的默剧。我把黑咖啡推到陆靳言手边,杯子底座与大理石桌面接触,
发出一声轻微的“叮”。管家站在餐厅角落,心里那点赞叹清晰传来:“太太真是体贴,
先生的口味、温度,从来不出错。”像在评价一件好用的家具。陆靳言放下财经报纸,
目光没离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只是很自然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今晚陪我去个酒会。”他说。声音平稳,像在陈述天气。他的嘴唇开合,
声音通过空气振动传入我的耳朵。可与此同时,我“听”向他内心——依旧是那片深海。
沉默的,无垠的。“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也平稳,不出错。他这才抬眼看我。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或许三秒。然后点了点头,重新埋首报纸。那两秒钟里,
我在想什么?我在想我卧室床头柜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日记本。里面记录的,不是文字。
是声音标本。三年来,
“偷听”到的、关于陆靳言和苏婉的碎片:园丁摸着玫瑰老枝的回忆:“苏**喜欢香槟色,
先生就一种。那年花开得真好,苏**在花架下拉琴,
先生就在旁边听一下午……”司机老陈某次酒后闪回的画面:“机场高速上,
先生接了个电话,忽然就笑了。不是应酬那种笑,是真的……哎,
后来才知道是苏**从国外打来的。”公司某位资深助理偶然的感慨:“陆总书房抽屉里,
好像一直放着苏**早年获奖的旧报道?没见扔过。”还有更多,更琐碎,更尖锐。
这些二手的、带着他人主观色彩的心声,是我构建他内心世界的唯一材料。
是我在这个对我静音的国度里,赖以生存的、可怜的地图。我像个住在真空区里的唯一居民,
靠着隔墙传来的、模糊的回声,想象隔壁房间的装潢。他的世界对我静音。而我,
是住在静音区里的,唯一居民。晚上八点,华伦天奴酒会。衣香鬓影,
水晶灯折射出破碎又华丽的光。我挽着陆靳言的手臂,指尖隔着他昂贵的西装面料,
能感觉到底下手臂肌肉流畅的线条。也仅此而已。酒过三巡,不断有人来寒暄。
陆靳言游刃有余,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关键处。我配合地微笑,点头,偶尔应和。同时,
无数心声像夏日池塘的蛙鸣,此起彼伏涌进我的脑海:“陆太太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就是太静了。”“听说陆靳言心里一直有人,是不是真的?”“苏婉回来了,
这下有戏看了……”嘈杂,但无害。我早已学会在这种声音的海洋里保持平衡,
像一艘熟练的船。直到一位看着眼熟的女士走过来。约莫五十岁,衣着典雅,
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打量。她是陆靳言母亲生前的故交,陈太太。“靳言,念念。
”她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我脸上,又转向陆靳言。寒暄几句后,
她的视线飘向远处某个正在交谈的圈子,那里有几个陆家的长辈。然后,一段清晰的心声,
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靳言看苏婉照片的眼神,这么多年,好像从来没变过。这孩子,
跟他妈妈一样,长情得让人心疼。只是苦了身边人……」“砰。”很轻的一声。
是我手中香槟杯的底座,轻轻磕在了身侧侍应生端着的托盘边缘。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
溅出一滴,落在我手背上,冰凉。陆靳言几乎是同时侧过头,目光扫过我的酒杯,
又落到我脸上。“怎么了?”他问,声音不高。陈太太也关切地看过来。“没事。
”我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笑,“手滑了一下。”陆靳言看了我两秒,没说什么,
只是很自然地伸手,从我手里拿过那杯香槟,递还给侍应生,换了一杯果汁,塞回我手里。
“累了的话,去旁边坐坐。”他说。他的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程式化的体贴。
就像他记得我不爱酒味,记得我穿高跟鞋站久了会累。我点点头,正要转身,
陆靳言的秘书匆匆走过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陆靳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即恢复平静。他对陈太太和我略一点头:“失陪一下,有点急事。”他转身离开,
背影很快融入人群。而我,站在原地,
清晰地“听”到了秘书心里那点没藏住的嘀咕:「苏婉**的飞机提前落地了,
这边又走不开……算了,陆总肯定会自己安排时间去接的。这么多年,苏**的事,
他哪次不上心?」周围的音乐声,谈笑声,酒杯碰撞声,忽然变得很远。我低头,
看着手中橙黄色的果汁。气泡细密地升腾,破裂,无声无息。3苏婉回国后的欢迎宴,
设在陆家老宅的宴会厅。帖子是以陆靳言母亲故交团体的名义发的。但谁都明白,
这是陆家在为苏婉“正名”,也是某种不言自明的敲打。给我这个“现任”的敲打。
陆靳言携我出席。下车时,他伸出手臂。我挽上去,指尖冰凉。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只是用另一只手,很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背。掌心温热,一触即离。老宅灯火通明。
我们踏进宴会厅的瞬间,原本流淌的古典乐似乎都滞涩了一拍。无数道目光投来,
带着审视、好奇、怜悯,还有不易察觉的兴奋。与此同时,无数心声像炸开的烟花,
劈头盖脸涌来:“正主回来了,替身该退场了吧?”“陆太太今晚这身香槟色倒是端庄,
可惜啊,气场压不住。”“听说苏婉一回来就见了陆家长辈,
聊得很开心……”“赌陆靳言今晚会不会失态?”一片嘈杂的声浪里,我看见了苏婉。
她站在宴会厅中央的水晶灯下,一袭简约的白色缎面长裙,衬得肌肤如玉。长发松松挽起,
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正挽着陆家姑奶奶,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声清越,
像上好的瓷器轻轻相碰。然后,她转过头,目光穿越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们身上。
更准确地说,落在了陆靳言身上。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合着惊喜、怀念、还有熟稔亲昵的光芒。她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陆靳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就在这一片暗流汹涌的注视和心声中,
我忽然感觉到,挽着他的那只手臂,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
他的手覆上了我搭在他臂弯的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很凉,他的掌心却很热。
那热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在用这个动作,向全场宣告什么。
可我“听”到的,是周围人心底几乎一致的了然判断:「做戏罢了。给陆家面子,
给现任太太一点体面。」「心里指不定多想飞到白月光身边呢。」「苏婉一来,
这戏更好看了。」我的指尖,在他掌心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第一幕维护来得很快。
苏婉身边围着的,多是旧日相识。一位穿着酒红色礼服的女人,端着酒杯走过来,
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笑容恰到好处地热情:“这位就是沈念妹妹吧?常听人提起。
我是婉婉的大学同学,也是靳言的老朋友了。”她话锋一转,“对了,沈妹妹懂音乐吗?
靳言以前啊,可是我们婉婉演奏会的头号知音,每次演出必到,点评比专业乐评人还犀利呢。
”问题裹着糖衣,内里是针。周围几道目光立刻聚焦过来,带着玩味。我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身侧的陆靳言已经淡淡开口:“我太太的鉴赏力,我很清楚。
”他语气平静,甚至没什么波澜,但截断得干脆利落,“李**要是对音乐有讨论的兴趣,
可以找今天的演奏乐队。”那位李**笑容僵了半秒,旋即恢复自然:“哎呀,是我多嘴了。
靳言还是这么护短。”她打着哈哈,目光却在我和陆靳言交握的手上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心底那点不屑清晰传来:「装得还挺像。谁不知道是联姻。」陆靳言没再接话,
只是微微侧身,挡住了部分投向我的视线,低声问:“要不要去露台透透气?”我摇摇头。
就在那一刻,我眼角的余光瞥见,苏婉和姑奶奶说了句什么,独自一人,
朝着通往花园的阳台方向走去。而几秒后,陆靳言松开了我的手,
对我说:“我过去和几位叔伯打个招呼。”他走向的,却是与阳台相反的方向。我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阳台那边苏婉消失的门口。心脏某处,像一个不断被充气的气球,
胀得发疼。我做了个决定。我关闭了对其他所有人心声的接收。
像关掉收音机上无数嘈杂的频道。然后,将全部“听力”,死死地、孤注一掷地,
投向陆靳言刚才离开的方向。一片寂静。熟悉的,令人窒息的,优美的真空。他不在了?
走远了?还是……我不死心,又将方向转向阳台。依旧,一片寂静。他不是去了阳台?
还是说,只要涉及苏婉,他的屏障就坚不可摧?我像个失去听觉的人,在喧嚣的舞池中央,
徒劳地寻找一丝属于他的声波。什么也没有。只有空洞的、巨大的沉默,将我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我借口补妆,走向洗手间。指尖冰凉,需要一点热水,或者别的什么,
来暖一暖。女洗手间装修奢华,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味。我刚走到洗手台前,
最里面的隔间传来冲水声,随即门打开,两个年轻女人笑着走出来。她们没注意到角落的我,
一边洗手,一边继续着谈话。一人压低了声音,
但语气里的兴奋藏不住:“……婉婉亲口跟我说的,靳言心里一直有她,
娶沈念是家里给的压力,老爷子那会儿病重,非要冲喜什么的。等靳言彻底拿到集团控制权,
局面肯定变。”另一人附和:“我也觉得。你看今晚靳言看婉婉的眼神,虽然克制,
但那种专注……跟看别人不一样。沈念?美则美矣,没有灵魂,像个漂亮娃娃。
靳言那种男人,要的是灵魂共鸣。”“就是。等着看吧,好戏在后头……”她们补好妆,
说笑着出去了。洗手间恢复寂静。只剩下烘干机低沉的嗡鸣。我站在巨大的镜面洗手台前,
看着里面的自己。香槟色礼服,妆容精致,每一根头发丝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
像个漂亮娃娃。没有灵魂。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指,刺骨的凉。一直凉到心里去。
回到宴会厅,气氛似乎更热烈了些。我穿过人群,寻找陆靳言的身影。
最后在相对安静的餐点区找到了他。他正背对着我,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男人端着酒想敬他,陆靳言抬手挡了一下,说了句什么。距离有点远,我听不清他的话。
但我能看到他的口型,也能“听”到那中年男人心里的一点讪讪和了然。
陆靳言说的是:“抱歉,我太太不喜欢酒味太重。”说完,他极其自然地,
从旁边侍应生端着的果盘里,拿起一个橙子。修长的手指捏住橙子两端,指甲干净整齐,
稍稍用力,橙皮破裂,散发出清新微涩的香气。他慢条斯理地,将橙皮剥开,
露出里面饱满的果肉,又仔细撕掉白色的经络。然后,他转过身,仿佛早就知道我在身后。
他将那一瓣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橙子,放在一个小瓷碟里,递给我。“尝尝,挺甜。”他说。
表情依旧平淡,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灯光落在他眉眼上,
将他挺拔的鼻梁和微垂的眼睫,投下淡淡的阴影。这个动作太日常了。
日常到不像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像在暗流汹涌的欢迎宴上。日常到……像一把温柔的钝刀,
慢慢地,割在我已经麻木的心口上。我接过瓷碟,指尖碰到他微温的皮肤。“谢谢。”我说。
橙子很甜,汁水丰沛。可在我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我只感觉到,
那冰冷的、寂静的真空,依然牢牢地包裹着他。而我递还碟子时,不经意间看到,
他西装内侧口袋的边缘,似乎露出白色纸张的一角。很熟悉。和三个月前,
我从他衬衫口袋里看到的那张票根,一样的质地,一样的泛黄。我的心脏,
在那一瓣甜橙滑入胃袋的同时,无声地,沉了下去。原来月光登陆,我的剧场才刚开幕。
而主角,早已写好剧本。我只是那个,误入舞台,不知何时该谢幕的配角。
4我在清晨五点十七分,打开了卧室的保险箱。手指按上密码盘,数字是结婚纪念日。
0915。机械锁芯转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箱子里东西不多。
最上面是那份联姻协议。烫金封面,条款清晰,权利义务分明。底下是婚前财产公证,
厚厚一摞,每一页都写满了“归属”与“隔离”。我把它们拿出来,放在地毯上。然后,
我从最底层,取出一本黑色软皮封面的笔记本。很旧了,边角磨损。这不是日记。
这是……标本集。我翻开第一页。没有日期,
只有一行小字:「第一次“听”到关于她的声音——园丁老陈,回忆玫瑰。」
下面贴着从时尚杂志上剪下来的香槟玫瑰图片,
旁边是我用铅笔写下的、从老陈心里听到的原话:“苏**喜欢香槟色,先生就一种。
那年花开得真好……”我一页一页翻过去。司机的酒后碎语。
公司年会时某位高管的偶然感慨。陈太太那未说出口的怜悯。
从陆靳言日程表里推测出的、与苏婉海外行程偶尔重合的出差。
从他阅读书目里发现的、与大提琴演奏技巧相关的专业书籍。还有,
那张在我指尖停留过三秒的、七年前的音乐会票根照片。字迹从一开始的颤抖、不甘,
到后来的平静、麻木。起初,我以为时间能赢。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安静,足够懂事,
足够像个“完美妻子”,那片真空总会为我裂开一道缝隙,漏出一点光,或者一点声音。
后来我明白了,真空就是真空。它不会因为有人在旁边站得够久,就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我不是输给了苏婉。我是输给了那片我永远无法穿透的、优美的寂静。最后一项验证,
在今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客厅整面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我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苏婉三年前在柏林爱乐大厅的演奏视频。
她闭着眼,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琴弓在弦上拉出深沉而缠绵的声响。
陆靳言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似乎是来找我签字,
目光自然地扫过我膝上的屏幕。他的脚步停下了。就停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阳光照亮他半边肩膀,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确切地说,
是落在苏婉低垂的侧脸上。三秒。我数着。心跳在耳膜里敲出沉闷的鼓点。
我调动全部的能力,关闭其他所有声音的频道,只将“听觉”的触角,死死地、孤注一掷地,
对准他。一秒。他的睫毛似乎动了一下。两秒。他握着文件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三秒。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次。然后,他移开了视线,走到我身边,
伸手——不是拿文件,而是直接按掉了平板电脑的电源键。屏幕瞬间漆黑,
映出我们两人模糊的倒影。“吵。”他说。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然后他把文件递过来,
“这份补充协议,需要你签个字。”我接过文件,指尖冰凉。我没有看条款,
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找到签名处,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因为我“听”遍了整个房间,甚至“听”向了窗外路过园丁的思绪——他正在想晚餐吃什么。
唯独陆靳言的内心,那一片我熟悉的区域,依旧静默如坟墓。没有波澜,没有回响,
连刚才那三秒钟的凝视,都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捕捉的余音。他看着我签完字,拿起文件,
转身走回书房。背影挺拔,步伐稳定。和过去的每一天,每一刻,没有任何不同。
我坐在渐渐西斜的阳光里,看着平板上漆黑的屏幕。那里面曾经有一个女人,
用音乐诉说着可能属于他们的故事。而我的故事里,连一点杂音都没有。
原来孤独不是没人陪,而是你在一个人身边住了三年,却连他心里的回声都听不到一次。
决定,是在深夜做出的。没有激烈的挣扎,没有眼泪。只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承认自己迷路了,再也找不到方向。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文档。
标题打上:离婚协议书。理由?我想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最终只敲下四个字:性格不合。是的,不合。一个能听见全世界,一个心里静默无声。
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合?我放弃探知那片真空里究竟有什么了。是苏婉,是旧梦,是别的什么,
都与我无关了。我累了。我不想再当那个住在静音区里,靠着隔墙回声想象爱情的可怜居民。
文档编辑到财产分割部分,我停住了。不需要。我来时没什么,走时也不必带走什么。
这段婚姻像一场寂静的梦,醒了,就各自回到原位。我保存文档,准备关闭电脑。
目光却落在书桌角落,那个很久没打开过的檀木首饰盒上。鬼使神差地,
我拉开最底层的小暗格。里面没有首饰。只有一张同样泛黄、起毛的音乐会票根。日期,
和陆靳言口袋里那张,一模一样。七年前,维也纳金色大厅,苏婉大提琴独奏。
座位号:二楼包厢,G区7排9座。而我从陆靳言口袋里看到的那张,
如果没记错模糊的印记,应该是一楼池座,A区5排……大概是12或13座。
我捏着这张脆弱的纸片。记忆像被封存的底片,突然显影。十八岁的夏天,高中毕业旅行,
维也纳。我用攒了整整一年的零花钱和奖学金,买了这张最便宜的二层包厢票。
我想听一场真正的大提琴,为我平庸的青春,增添一点虚构的浪漫。音乐厅金碧辉煌,
我穿着最像样的连衣裙,却依然显得局促。灯光暗下,苏婉出场,掌声雷动。很美,
琴声也好。但我的注意力,很快被斜前方楼下池座的一个背影吸引。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国少年。独自一人,坐得笔直。在整个演奏过程中,他几乎没动过,
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在大提琴拉出最沉郁的旋律时,他的头,会几不可察地,
微微偏向一侧。那是一个极其专注的,倾听的姿态。我被那个背影莫名吸引。散场时,
人潮涌动,我故意放慢脚步,想看清他的脸。可惜,他只留下一个消失在金色大门外的侧影,
和手里捏着的、露出半截的票根。我记住了那个座位区域。A区。青春期的懵懂心动,
像夏日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回国,上大学,忙碌,遗忘。直到新婚夜,
我发现我的读心术对陆靳言失效时,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再次袭来——同样是寂静,
同样是难以触及。可我从未将两者联系起来。多么可笑。
我以为是我在寂静的深渊里打捞回声,却原来,在更早的时候,
在那个我甚至不知道他名字的夜晚,我就已经坐在他身后,仰望过他那片寂静的星空。
而现在,我要亲手为这场仰望,画上句号。我将自己的那张旧票根,
轻轻夹进了离婚协议书的扉页。然后,连同他那张(我从他准备送洗的西装口袋里,
最后确认了一次,并小心地取了出来),一起放了进去。两张票根,同年同场。
一张在一楼池座,一张在二楼包厢。就像我们的婚姻,看似在同一个空间,
实则永远隔着无法逾越的楼层,和整整七年的时光。我将协议书打印出来,纸张温热。
把它装进一个素白的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我已经收拾好的一个小行李箱。不大,
只装得下我来时的几件衣服,和那个记录声音标本的黑色笔记本。做完这一切,我走进浴室,
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刷过身体,皮肤渐渐发红。镜子上氤氲起白雾,模糊了所有轮廓。
我伸出手,在雾气上,慢慢地,写了一个字。静。然后看着它,被不断凝聚又滑落的水珠,
一点点扭曲,变形,最终消失不见。像从未存在过。5约他见面,
是在发出那份离婚协议书邮件的一小时后。我坐在客房的飘窗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措辞删改了好几遍,最终只发过去一句:「明天上午十点,
常去的那家咖啡馆,有重要的事谈。方便吗?」指尖按发送键时,很稳。没有期待,
也就没有颤抖。大约过了五分钟,手机震动。陆靳言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干脆利落,符合他一贯的风格。没有追问是什么事,没有多余的关心。
就像答应一个普通的商务会面。我把手机屏幕按熄,脸埋进膝盖。也好。干净利落,
对彼此都算体面。然而,十分钟后,我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助理小杨发来的消息,
语气有些小心翼翼:「沈姐,
陆总刚让我把明天上午所有的会议都推掉了……包括那个很重要的并购案视频会。
是家里有什么事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推掉所有会议?那个并购案,
他准备了将近半年,是稳固集团控制权的关键一步。为什么?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划过我已经决定沉寂的心湖。但很快平息。大概,是觉得离婚这件事,需要郑重对待吧。
毕竟涉及两家颜面,财产虽然我放弃分割,但程序总要走得周全。他是体面人。
我给小杨回了句「没事,辛苦」,然后关掉手机。躺下,却毫无睡意。客房陌生的气息,
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都在提醒我,我已经搬离了主卧。这个认知让我有些恍惚,
又有些解脱。凌晨一点,口干舌燥。我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下楼去厨房倒水。
别墅里一片黑暗,只有墙角感应夜灯散发着幽微的光。我熟悉这里的每一寸,闭着眼也能走。
经过主卧门口时,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暖黄的光。他还没睡。
这个念头无关痛痒地闪过。我继续朝楼梯走去。
就在我的脚即将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嗡——!一股庞大、杂乱、无比陌生的声音洪流,
毫无预兆地,猛地撞进我的脑海!那不是外界的声音。那声音……是从主卧虚掩的门内,
狂涌而出的!是我的能力捕捉到的——心声。清晰。灼热。混乱得近乎狂暴。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我的意识:「她为什么突然要去咖啡馆?
那么正式……『重要的事』……什么算重要的事?」「是不是今天苏婉跟她说了什么?该死,
我应该更早处理好苏婉那边……那些流言……她是不是听信了?」「离婚?她不会想……不,
不可能。她最近那么安静,安静得不对劲……她看我的眼神……」「我明天该穿什么?
上次穿那件灰色衬衫她多看了一眼……还是穿她去年送的那件?
她说蓝色衬我……可那件有点旧了……」「她最近瘦了。我让厨房炖的汤,她都没怎么喝。
王妈说她每次都只动几勺……是口味不对?还是……她连我安排的东西,都不想接受了?」
「她今晚睡在客房。冷吗?客房空调是不是该检修了……她总爱踢被子……」声音太吵了。
太乱了。像无数个不同频道的收音机同时以最大音量播放,
又像一场毫无征兆降临在脑海里的精神风暴。我僵在走廊浓重的阴影里,
手中玻璃杯的冰凉触感变得无比清晰,几乎要冻伤我的指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撞得肋骨生疼。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痹感,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头皮。
这不是真的。是我的能力出问题了?是长期压抑产生的幻觉?还是……我终于疯了?
可那些声音那么真实,那么具体,带着独属于陆靳言的思维节奏——克制下掩藏的焦灼,
理性中混入的慌乱,
还有那些琐碎到不可思议的、关于衬衫和空调的担忧……这不是我认识的陆靳言。
我认识的他,心里是一片优美的真空。可此刻这片真空,正在我脑海里电闪雷鸣,山呼海啸。
我小腿发软,不得不向后,将脊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
墙壁的坚实感让我稍微找回一点现实感,
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咖啡厅……她喜欢靠窗第二个位置……明天要不要先让人去清场?
不行,她会不高兴……她不喜欢特殊化……」「她要是真的……我该怎么办?协议?
不……不可能有协议。什么条件都不行……」「念念……」最后这个称呼,不是心声。
是一句极其模糊、含在喉咙深处的梦呓,从门缝里微弱地飘了出来。不是“婉婉”。
是“念念”。两个字,音节含糊,带着沉睡时特有的柔软和不确定,却像一道精准的闪电,
劈开了我所有自欺欺人的怀疑,也劈开了我脑海里那场持续轰鸣的风暴。风暴骤然停止。
寂静重新降临。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令人窒息的真空寂静。
而是一种……被巨大的、尚未消化的声浪洗礼过后,
留下的、嗡嗡作响的、充满陌生回音的寂静。我站在原地,背靠着墙,
手里的玻璃杯映出我震惊到彻底空白的脸。过了很久,或许只有几秒,
我听到主卧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翻身的声音。
他像是又沉入了睡眠。而我,在走廊冰冷的阴影里,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了下去。
玻璃杯被我紧紧抱在怀里,杯壁上的水珠沾湿了睡衣前襟,一片冰凉。可我的脸颊,
却烫得惊人。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场突如其来的心声风暴里,
最清晰也最混乱的一句:「她要是真的……我该怎么办?」还有,最后那一声,轻得像叹息,
却又重得像枷锁断裂的——念念。6早餐的气氛,像一层薄而脆的冰。我坐在陆靳言对面,
小口喝着牛奶。阳光很好,透过白色纱帘滤进来,在他深蓝色的羊绒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他穿了那件。去年我送他的生日礼物。颜色确实很衬他,显得皮肤更白,眉眼更深。
只是领口似乎有极细微的起球,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正在切培根,动作一如既往的优雅,
银质餐刀与骨瓷盘接触,声音轻巧。我看着他低垂的侧脸,昨晚那场混乱的心声风暴,
再次不受控制地在我脑海里回放。每一个字,每一种情绪,都清晰得令人心悸。是梦吗?
还是我的读心术,真的……对他生效了?我需要验证。我放下牛奶杯,状似无意地开口,
声音平稳:“昨晚没睡好?”银质餐刀,在培根上极其细微地,停顿了半秒。几乎同时,
一段清晰的心声,像被按下了播放键,猛地撞进我耳朵:「她发现了?我翻身太多次?
还是说梦话了?我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念念』?老天,我不会真的喊出来了吧?
她表情好像很正常……是没听见,还是……」心声到此戛然而止,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而表面上,他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我,
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略显疏离的弧度:“还好。处理些文件,睡得晚。”声音平稳,
听不出丝毫异样。如果不是我刚刚“听”到了那阵兵荒马乱,我几乎要再次相信,
他内心真的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深海。我的指尖,在餐桌下微微蜷缩。不是梦。是真的。
我的能力,对他,真的生效了。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喜悦,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眩晕的茫然。像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突然被强光直射眼睛,
第一反应不是看清前路,而是刺痛和本能地闭眼。
我开始了一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听力康复训练。训练内容:同步接收陆靳言的语言,
与他真实的心声。这比想象中更难。他的语言是经过高度提纯和压缩的,简洁,高效,
往往不带多余情绪。而他的心声……复杂得多。有时是清晰的思绪,有时是跳跃的画面,
有时是纯粹的情绪洪流,而且经常彼此矛盾。比如三天后的晚餐桌上。他放下汤匙,
像是随口提起:“苏婉那边音乐会的票,我给你留了两张。首演场次,位置不错。想去吗?
”语气平淡,甚至称得上体贴。给妻子提供娱乐选择,无可指摘。而同步涌入我脑海的心声,
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千万别答应!我不想你去!但我没理由不让……那个钢琴师,
上次合作看她的眼神就不对!不,不对,重点不是这个……是那里人多,难免会有闲言碎语,
她听到会不舒服……可她要是真的想去……我是不是该找个借口把那钢琴师换掉?」
我握着筷子的手,轻轻顿住。表面上,他在“体贴”地询问我的意愿,
甚至大方地提供前女友音乐会的门票。内心里,
却在为另一个男人可能投来的目光而暗自焦躁,为可能让我听到的闲话而担忧,
甚至闪过动用权力干涉演出的念头。这巨大的反差,让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对大提琴,不是很感兴趣。”话音刚落,
我就“听”到他那片嘈杂的心声里,骤然响起一道清晰如释重负的叹息,虽然很短,
但确凿无疑。而他脸上,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下眉梢,点点头:“也好。
那演出季的芭蕾舞剧票,我让秘书去订。你上次提过想看。”看,
他又在用他的方式“补偿”,或者“安排”。以前我觉得这是疏离的体贴,现在我知道,
这笨拙举动的背后,可能藏着一场无声的内心海啸。我试图寻找规律。我发现,
他的心声只在几种情况下,会变得格外激烈、嘈杂,
近乎失控:一是涉及“我可能离开”的苗头时(比如咖啡馆之约,比如我睡客房)。
二是涉及“我可能受委屈”时(比如苏婉音乐会引发的联想)。
三是涉及“其他男性”可能对我产生关注时(比如那个无辜的钢琴师)。而关于苏婉本身,
他的心声反而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沉重的平静。不是没有波澜,
但那波澜更像是在翻阅一本早已合上、落满灰尘的旧书。有怀念,有复杂的责任与愧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