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准备北伐前,我正在对家重臣身边实施美人计。我以为自己隐瞒的很好,
却不知道自己早就掉了马。裴玉阶双目暗淡,把我逼到墙角:“三年前,淮陵巫山云雨夜,
公主半点也不记得了吗?”我记得月色很美,而身下君子如月。至于君子是谁,
我早就忘了个干净。1为了收服北越重臣,我向他自荐枕席。可惜创业未半而中现意外。
重臣脐下三寸,似乎不太行。2当今天下,分作南楚、北越两国。前几年,北越新君继位,
第一件事就是提拔了裴家三郎担任丞相。天下为之哗然。要说裴玉阶,出身世家宗族,
五年前丁忧辞官归去,游历天下,再到如今身居高位,也不过二十来岁。
就连南楚与他交手的使臣都忍不住称赞:风骨巍然,确为君子。太子哥哥受不了了。
好不容易等到北越的蠢货继位。谁还能想到蠢货附赠一个能臣。白天,
我是潜伏在书房安心打扫的丫鬟。夜晚,我是翻烂擒郎七十八式的大黄丫头。
暗桩十七受不了:“主子,别翻了,再翻北越都要被他整治好了。”我幽幽一叹,他不懂。
裴玉阶实在是——太难勾引了。君子骨并非虚名,初初见到他,我就趁他酒醉微醺,
自解罗衣。那时裴玉阶面庞微红,轻咳两声,极为君子地别过脸去。“阿莱。你又想做什么?
”我握住他的手,按照准备好的话一字一句吐出去,“我心悦公子,愿意与公子共赴巫山。
”裴三郎讶然,宽松外袍下胸膛微微起伏。怎么看怎么让人心动。他莫名笑开,风流尽显,
随后便伸臂搂住了我。手跟着到了我的裙带之上,只差一扯,自是云雨缠绵。
太子哥哥说得对,再是君子也是男人,凡为男人,又哪有不好色的呢?我更加努力,
垫脚亲吻他。裴三郎也不说话,低眉敛目,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将风流世家公子的懒散贯彻到底。我还欲再进一步,却被一根修长手指怼在了额头。
裴三郎的眼神清明,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哪里还是醉酒的样子。他撑着头笑开,
然后定定地看着我,将我的衣服拢了又拢。“阿莱,回去吧。你是不愿意的。”第二天,
管家就送来了一本书——《论语》。管家非常客气:“公子说了,多读书,
姑娘才不会胡思乱想。”我脸都红了。你爹的。我要跟你聊的是这个吗?3我忍了。
太子哥哥说了,最高明的美人计是高山流水、灵犀相通。
另外则是:这果然是我亲手养大的大牡丹!据我进府以来的观察。裴三郎性怀舒朗,
为人坦荡。府中丫鬟、小厮偶有麻烦,尽可直言,他多半会应允。甚至,
他还会心情颇好地问我,“那日给你的书,学的如何了?”在南楚的时候我就偷偷学过。
但此时,我摇摇头,装作茫然无知,“很多不懂的地方,若是公子有空能够指点一二就好了。
”他还真有空。上朝、开会、看奏折、应付每天定点跑到裴府说自己太难了的大臣。
他居然还有空陪我看书。“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我不理解,
“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也包括他们吗?
”我指的是每日前来拜访的朝廷诸公。北越各地民乱,流民揭竿而起。朝中人人自危,
忙着糊弄,还要顺便坑笔朝廷的钱去救灾。北越新帝着急,不愿祖宗基业毁于己手,
提拔裴玉阶,却又提防裴玉阶。这样的困局,可真是令人左右为难。闻言,他眉眼沉郁下来,
击缶而歌。“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当奈公何!”府中的春月姐姐家处北越边境,
恰是流民之灾闹得最凶的地方。前日子,她家中托信,说是父亲被暴起流民打死,
尸骨都没了,求她捎些钱过去,也好安葬老父亡骨。春月沉默地给了钱,哭红了眼睛,
半夜偷偷在后院烧纸钱。“阿莱,你可千万不要相信男人的话。这世上,
就连生身父亲都能骗你,更不要说别人。”春月絮絮叨叨,说自己生在一个破旧茅草屋里,
为了小儿吃上饭,要把女儿骗到青楼里。她哂笑起来,烧完最后一沓纸钱:“可恨!
这就是亲缘!我明明恨得要死,巴不得一辈子不见他们,出了这样的事情,我竟还是会难过。
难不成我骨头就是软的?就是贱的?”“这是最后一次!权当还了他的养育之恩,
也免得他做鬼还要进我的梦里!”我听得惆怅起来,心中酸胀一片。我莫名就想到了南楚。
阿娘生得貌美,却不过是个地位低微的宫女,父皇醉酒后宠幸。
甚至有了几分君王不早朝之意。皇后忍了一年,终于寻得一个借口将她赶去永巷。从那以后,
我就再也没能见过父皇。直到有一天,太子找到了我,给我派了桩任务。——勾引裴玉阶。
事成之后,阿娘就可以冷宫。我没得选。群山叠叠,千嶂岌岌。我心独恨。
3潜伏在北越的暗桩催了我好几次,我很忧愁。总是勾引不成,我更忧愁。
以至于裴玉阶很是纳闷,叫人送来了一应美食。只是放眼望去,全是平城美食。
裴玉阶笑得很温和,“听闻你是平城人,不若尝尝这些是否和你的胃口?”我戳了戳胡麻饭,
心中酸麻一片。平城是北越的属地,是当初我为了进裴府捏造的身世,
却怎么也没想到裴玉阶会放在心上。茫茫浊世,欲海沉浮。竟会有这样的人,
把你的来路记得如此清楚。裴玉阶笑看过来,面如冠玉,眼波含情。可比这些饭菜勾人多了。
**脆放在筷子扑在他身上。裴玉阶被我闹得脸红,想要躲却又躲不开,只能接住了我。
大概月色太缠绵,让我觉得他本应就是我的。“我不想吃饭。”“我只想要你。
”裴玉阶睫毛抖得厉害,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望向我的眼神欲说还休,夹杂着微微恼意。
美人就是美人,嗔怒都自带风情。两寸…一寸…呼吸之间,我离裴玉阶越来越近。
然后——裴玉阶伸指抵住我,清咳两声把我捞起往屋外推。“好了阿莱,
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了,你回去吧。”十七很怀疑,“主子,这怕不是……”我点了点头,
“看来你也发现了。”“是啊。属下早就发现了,如今才确认了。真是辛苦主子了。
”我一勾嘴角,得意起来。话本上说了,喜欢是放肆,而爱是克制。他为什么不愿意碰我?
很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爱我至深。珍而爱之,庄而重之。我撩了下头发,压压嘴角,
“嘘,小点声。不要让别人听见。”十七赞同:“是啊。裴玉阶不行这事,
暂时还不能传出去。”“不、不行?!”“是。不举、宗筋弛纵、阳那个萎…主子,
你想怎么说怎么说,总而言之,就是,不行!”我愣住了。这对吗?“一个男人,
绝不会多次拒绝一位美丽的女子。尤其是,当这个女子地位比他低很多的时候。”“所以,
依属下看,小裴他呀,不行!“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十七顿住,面带同情看了过来。
“——他在耍你。”4我大惊失色,在努力和躺平之间选择了仰卧起坐。
就连勾引裴玉阶这事都不太上心了。他反而不习惯,开始变着法抽查我的功课。
我盯着那张浓淡相宜的脸,心底惆怅,
十七的话蓦然响在耳畔——“一个男人不碰一个女人的原因很简单。”“要么不行,
要么不爱。不爱的甚至吹了灯也都一个样。那为什么他不碰主子呢?”我下意识狡辩,
“因为他是个君子。君子才不会乱欠桃花债。”十七笑得意味深长:“公主久居深宫,
对男人了解的还是太少。”“男子可不怕风流史上多一笔,不碰,却又处处对她好,
又给不了未来。主子,你瞧,像不像猫抓老鼠的游戏?”“看老鼠被玩弄鼓掌之间,
拼命逃生,却还是免不了一死,多有趣。便是淮陵的权贵子弟,也有不少人情致上来了,
愿意玩玩这些把戏,甚至还能与好友打赌,看看几日能拿下那些自诩风骨的女子。
”我在裴玉阶身边待了都快一年了,他对我越来越信任,就连书房那些机密文书,
也尽摆在我的眼前。要说这是把戏,我不信。谁的把戏会耍一年呢?一个婢女罢了。所以,
我觉得——裴玉阶,是不举。太子听闻此事,特修书一封,
附赠蚀骨危情一瓶并留言:不行也得行。听名字就知道这药很变态,却好在无色无味,
轻易不会叫人发现。当夜,裴玉恒设宴到很晚,回书房时身上已有熏染酒气。
往日素白的脸庞恍若霞光映雪,星目迷蒙,好看得不可思议。我更兴奋了。
趁着上醒酒汤的功夫,倒了大半瓶的蚀骨危情。看着粉末彻底融合在汤水中,我大喜!
随后谨慎地伸出了手,点了点,然后送到嘴里。——果然无色无味!
我满脸平静地将醒酒汤递给了裴玉恒。托盘一轻,一双修长双手接过了醒酒汤。
在砰砰作响的心跳中,我越来越紧张,脸也越烧越热。等了许久,我才听到一声漫笑。
裴玉恒骤然移开了碗,清冷冷的眼光落在我身上,开口。“阿莱。你脸怎么这么红?
”5脸红…应该吧。浑身上下也传来滚烫热意。让我恨不得就地扯开裴玉阶的衣带,
看层层叠叠衣襟之下,君子骨是否真的挺拔如竹。我张嘴就来,“是公子太好看,
我心驰神往,这才脸红。”灯月之下看美人,如雾看花隔云端。我恶从胆边生,
当即付出行动。裴玉阶脸色更红,睫毛重重一颤,低沉温柔的声音炸在耳边,“好阿莱。
醒酒汤里面有什么?”他的眼睛好温柔,像南楚的云雾,让人一看就陷了进去。我很娇羞,
“有你我的禁忌之夜。”“日后公子不必担心了,不举也得举了。”裴玉阶眉毛皱起,
不可思议,“不、举?”“大人。你别不好意思。我可以努力的。”裴玉阶没有说话,
只剩下剧烈的胸膛起伏。我很着急,不满地拉了又拉他的衣襟。却只能听见一声莫名的喟叹,
噘了很久的嘴都没能等到回应。骤然之间,额头上落下羽毛般的吻。迷茫中,
裴玉阶的声音隐忍动人,“可不能,再来一次了。”6当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裴玉阶举步朝我走来,外表正经无比,然后将我逼退至墙角,轻轻一抽腰带,
腰带在他手上变成了锁链。他声音暗藏委屈:“那天,你也是这么对我的。”我红着脸醒来,
好似被雷劈过。那天,哪天?倘若跟裴玉阶有这样的姻缘,我怎么会不记得?
这个梦触动了我三年前的某个回忆。那时我真的绑过一位公子,不过不是锁链,是真腰带。
三年前,我有了个机缘,趁机逃跑出宫。可我是个不受宠的公主,别说京城,
就连皇宫我也不那么熟悉。我去的地方鱼龙混杂,一不留神,就中了迷情香。隔壁商人嬉笑,
「姑娘不妨考虑考虑我?」我憋出满脸镇定,当即转头去找了别人。看来看去。
只有一个穿着青衫布衣的人最好看。他大概不怎么来淮陵,竟不知南方最是苦夏,
半躲在檐下遮阳。只露出下巴一点白,却搅得人心痒痒。我顾不得许多,
只想拉着他走向生命的大和谐。对方很惊悚,拼命拉着自己的衣服,
眼睛里闪动的是春末的雨,缠绵撩人,温和求我把他送走。
我一面继续一面大着胆子调笑:「郎君何必这般害羞?此事对你也是很有好处的。」
然后他一声闷哼,缴械投降。我愣在原地,对方闭上双眼,羞愤欲死。
我居然升起了些许怜惜,宽慰道:「没关系,我们再来一次。」7没等我想明白,
十七就开始催促了。「主子,实在不行…咱就只能走第二条路了。」
第二条路——杀死裴玉阶,让北越大乱。太子送来的书信就放在案桌上。这次,
太子犀利语句力透纸面,称得上毫不留情的批判和威胁。「主子,咱的确要快点了。
您可别忘了,陈美人…还在宫里等着见您呢。您不会动心了吧?」我扯出一抹讽刺的笑。
若不是太子被几个兄弟缠得头疼,想立下一统江山的功勋,我这辈子怕是都难出永巷。
皇家人是这样的。明明是折辱你、利用你,偏偏还要端出一副为你好的样子。
原本太子想把我送去北越先皇手里。结果老天有眼,先皇驾崩,裴玉阶一跃成为丞相,
名声大噪。我这才辗转来了裴府。临走前,太子含笑,目露威胁。「皇妹只管放心去便是。
陈美人有我们几个兄弟照看,听见公主好,自然自己也就好了。」我忍不住抚上袖口。
流云缎柔软如烟,根本不是一个小丫鬟能穿得起的。可偏偏裴玉阶给了。君子六艺,
也不是一个小丫鬟能学的。可偏偏裴玉阶教的比谁都认真。算下来,在裴府的日子,
远比我当年做公主好了太多。可是,那又怎样。我是南楚公主。他是北越重臣。从一开始,
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十七抽出刀,刀身泛着凌厉的光。他目光变得谨慎。
“还望公主以国事为重,不要因私情耽误大事。”裴玉阶最近在朝堂上受到很大阻力,
心情正是不好。各地都有官宦、豪绅,自然也有贫民、农户。皇权不下乡,并非假话。
裴玉阶想要实在的土地名录,奈何底下人不肯配合,豪绅土地兼并、官宦强抢土地,
完了税收目录在扣在底下贫民身上。如此一来,底下人越来越苦,上面的人,也越来越滋润。
北越这两年的民乱,皆因如此。裴玉阶表态:这种事压是压不住的。农民没什么大愿望,
只想着耕种吃顿饱饭,若是连这个要求都不能满足,谈何盛世?皇上不允。朝臣也不允。
裴玉阶堪称腹背受敌,日子远比我刚来的时候更难。北越皇帝甚至开了口,
让他去平城处理民乱。堂堂丞相,落到了这步田地,真是好没意思。
我跟在前往平城的马车上,开口,「大人,曾听闻春秋诸子周游列国,择明主而栖,
并不算背信弃义,皆因诸子心中心怀天地万民,不拘疆土。」所以,这北越的官当得没意思,
那就别当了呗。来了南楚,太子肯定礼贤下士,比北越的小皇帝客气百倍。
裴玉阶笑得很纵容,「阿莱也知那时春秋并非如今。况且我生长于北越,
岂有看故国疆土溃烂的道理?」就在裴玉阶边考察民情边梳理政议中,平城很快就到了。
十七嘴贱,但做事很快。「主子放心。平城已经安排好人手。保管让他有去无回,
回头也查不到咱们身上。」我看向了裴玉阶,好似枝头盛开的白玉兰。临走前,
母亲含泪坐在窗下,说出的话又低又急。「傻姑娘。他们都是个黑心肠的,你跑出去,
就别回来了!便是你回来,他难不成还真的让能给你什么好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