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笑的时候,我已经握住了遥控器
话筒在我手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像有人用指甲划过玻璃。
台下的笑声跟着炸开,起哄的口哨一阵高过一阵,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
我站在会议厅中央,西装领口勒得喉结发紧,背后那块幕布刚刚落下,投影机的风扇声像喘息一样贴在耳边。
“周延,你把公司脸都丢尽了。”蒋文杰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纸角翘起,“客户签字前一晚,标书就到了对手手里,你告诉我,除了你,还有谁碰过?”
那句“除了你”像早就排练好的台词。
我看见第一排的领导皱了下眉,旁边的客户代表把茶杯放得很重,瓷碰桌面“叮”一声,像给我判了刑。
上一秒,我还记得自己在台上低头道歉,记得那天回家路上雨砸在脸上,手机里弹出解聘通知,银行卡被风控,母亲的药费账单像刀一样一张张摊开。
下一秒,我就站回了这里。
同样的会场、同样的横幅、同样的笑声,连空调出风口那股干冷的味道都没变。
我把指尖轻轻掐进掌心,疼痛把脑子里的雾撕开。
桌面上,投影遥控器躺在麦克风旁边,黑色塑料壳上还沾着前一个人手汗的滑腻。
我知道它能干什么,也知道它在一分钟后会被谁抢走。
林若溪站在侧边的通道口,抱着一叠资料,像是随时准备上台配合走流程。她今天穿了件米色套裙,头发一丝不乱,眼神却没落在我身上。
那双眼我太熟了——过去她也这样看我,像看一件快过期的商品,计算成本,衡量退货。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像被冷水灌满,呼出去的时候才感觉喉咙稍微能动。
“我承认,我碰过标书。”我抬起头,让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去,“但我不承认是我泄的。”
台下又是一阵笑。
有人故意拖长声音:“还装呢?”
蒋文杰抬手做了个“安静”的动作,嘴角带着胜利者的轻蔑:“你还想狡辩?证据呢?你拿得出来吗?”
我盯着他领带夹上那点反光,像盯着一颗钉子。
“证据我带了。”我伸手,指尖碰到遥控器那一瞬间,塑料的凉意让我肩背一紧,我把手心的汗悄悄蹭在裤缝上,“不是我说的那种证据,是你们不想让大家看的那种。”
话音落下,台下的笑声明显顿了一拍。
林若溪的睫毛轻轻颤了下,她终于看向我,眼里闪过一点慌,但很快又压下去,像把火苗按进灰里。
蒋文杰往前一步,伸手就来抓遥控器:“周延,别胡闹,这么重要的场合——”
我侧身躲开,肩膀擦过他袖口,布料摩擦发出细细的沙声。
心跳在耳朵里砸得发闷,我吞了口唾沫,喉咙里像有砂纸,但手指很稳。
“重要的场合,才该看真东西。”我把遥控器对准投影,“各位领导,各位客户,麻烦你们给我三分钟。”
我按下播放键。
幕布亮起,画面先是晃了一下,接着稳定下来——公司走廊的监控视角,时间戳清清楚楚,右上角跳着昨晚十一点五十二分。
空气里瞬间只剩投影机的风声。
画面里,蒋文杰从电梯出来,左右看了一眼,脚步不快不慢,像回自己家。
他停在资料室门口,刷卡,“滴”的一声,门开了。
台下有人“嘶”地吸了口气,像被烫到。
我听见自己胸腔里的那口气终于松出来一点,肩胛骨却依旧绷着,像随时要被人从背后推下台。
画面继续。
资料室灯亮起,蒋文杰把一个黑色U盘**电脑,屏幕反光在他脸上跳动,他低头盯着进度条,嘴角翘得很轻。
三十秒后,他拔下U盘,关灯,出门,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客户代表的脸色变了,杯盖被他捏得发白。
蒋文杰站在我旁边,整个人僵住,脸上的血色像被抽走。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我把画面暂停,转头看他:“你刚才说,除了我,还有谁碰过?现在,你要不要换个说法?”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硬吞了一块石头。
林若溪突然迈上一步,声音发紧:“周延,这个监控你从哪里弄来的?你这是——”
“这是公司自己的监控。”我看向她,眼神不躲不闪,“你怕什么?”
那句话说出口,我胸口像有一根线被扯断,轻得发空,但手指在遥控器上还是有点发麻。
她的指尖攥紧资料,纸边被捏出折痕,指节泛白。
台下有人喊:“继续放!还有吗?”
我点了下头,手心的汗把遥控器浸得更滑,我换了个站姿,脚尖稳稳踩住台边那条电源线,像踩住一条随时会反扑的蛇。
画面跳到下一个文件。
监控视角换成地下车库,时间戳仍然是昨晚,十二点零七分。
一辆灰色轿车停在柱子旁,车窗降下,顾成宇探出头,朝蒋文杰招了招手。
那张脸我也熟——对手公司投标负责人,前世我被逼着跟他喝酒赔笑,最后他拍着我肩说“兄弟,别怪我,市场就这样”。
画面里,蒋文杰走近,弯腰把一个文件袋递进去。
顾成宇笑着接过,手指在袋口一捻,像摸到现金一样满意。
“辛苦了。”他开口,声音被监控拾得模糊,却能听出那股轻松,“你这边搞定,我那边就把钱打过去。”
蒋文杰点头,回身走的时候,还拍了拍车窗,像拍一只听话的狗。
台下彻底炸了。
有人低声骂了句脏话。
有人掏出手机想拍,旁边的行政赶紧去拦,动作乱得像救火。
第一排的领导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得能滴水:“把手机放下!谁都不许传出去!”
他吼完,回头看我,眼神像刀:“周延,你还有什么?”
我把遥控器握紧,指尖发酸,呼吸却突然变得很平。
“还有。”我说,“而且跟我无关的那部分,我本来没打算放。”
林若溪的肩膀微微一颤。
我看见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怕自己下一秒会哭出来。
蒋文杰压低声音凑近我,鼻息带着酒味:“周延,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私下——”
“私下你就又能把人按进水里了。”我打断他,嗓子有点哑,停顿一秒才把那口气压住,“我不跟你私下。”
台下的客户代表重重咳了一声:“你们这公司,真行。”
那句话像一块砖砸在会场中间,没人敢接。
我把第三段视频点开。
画面是办公室走廊,夜里灯没全关,光线昏黄。林若溪从人事部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门禁卡,脚步很快。
她停在资料室门口,把卡递给旁边的人。
顾成宇接过卡,低头笑了一下,像拿到钥匙就能开走整栋楼。
林若溪抬头跟他说了句什么,嘴角也弯了一下,那笑很轻,轻得像对我从来没给过的那种温柔。
我听见自己胸口“咚”地一声,像被谁用拳头砸中。
可疼只是一瞬,紧跟着就冷下来,冷得我手指发抖又迅速稳住。
台下的议论变成了真空。
林若溪像被钉在原地,脸白得几乎透明。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飘:“这……这不可能,你剪辑的……”
“剪辑?”我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戳,眼皮都没眨,“公司监控自带时间,你要不要我把原始文件拷给你,让你慢慢对比?”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呼吸急促得像缺氧。
蒋文杰终于回过神来,冲向投影电脑想拔电源。
我一步跨过去,手臂挡在他前面,肘骨撞到他胸口,他闷哼一声后退。
“别碰。”我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全场,“我手机里还有备份。你拔了也没用。”
话说完,我后背出了一层细汗,衬衫贴在皮肤上,凉得发黏。
会场前排的领导盯着蒋文杰,眼神像要把他当场撕开:“你解释。”
蒋文杰的嘴唇抖着,想笑又笑不出来:“领导,这个……这个是误会……”
“误会?”我抬起遥控器,指着幕布,“那我继续放,让大家看看误会是怎么一环套一环的。”
台下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清晰得刺耳。
我按下播放键的瞬间,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可我知道,这还不够。
这只是让我从坑里爬出来。
接下来,我要让他们自己跳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