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
深入骨髓的剧痛。
季明尘猛地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漆黑。
什么情况?
我不是正在钓鱼台的后厨,品尝那锅吊了十二个小时的顶汤吗?味道刚到舌尖,后脑勺怎么就挨了一闷棍?
不对。
没有闷棍。
后脑勺不疼,是整个脑袋都在疼,像被塞进一个高速运转的滚筒洗衣机,嗡嗡作响,随时要炸。
他想撑着坐起来,手掌摸到的却不是熟悉的意大利手工床垫,而是一片冰冷粗糙的草席。
一股混合着霉味、汗臭和泥土的复杂气味,蛮横地钻进鼻腔。
这味儿……也太上头了。
简直是生化武器。
作为一名国宴主厨,季明尘对气味和环境的敏感度远超常人。他敢发誓,就算把后厨所有泔水桶打翻,味道都没这么冲。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不是被味道熏的,而是脑子里突然涌入了一大堆不属于他的记忆。
像一部快进八百倍的黑白电影。
一个同样叫“季明尘”的年轻人,二十岁,戴着黑框眼镜,文质彬彬。
身份:沪市来的知青。
地点:黑省,安河县,红旗生产大队。
……
我这是……穿越了?
还穿到了缺衣少食的七零年代?
季明尘成了季明尘?
玩呢?!
他花了一分钟消化这个离谱的事实,内心已经刷过一万条弹幕。
搞什么飞机?我手里的米其林星星还没捂热乎,即将走上人生巅峰,怎么就给我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这开局,地狱难度啊。
根据记忆,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典型的文弱书生,父母是大学教授,在特殊年代受到了冲击。他自己则因为从小体弱,心脏不太好,下乡后水土不服,加上繁重的体力劳动,前几天终于扛不住,一场高烧直接送走了。
然后,自己就来了。
“真是个倒霉蛋。”
季明尘既是说原主,也是说自己。
他动了动僵硬的四肢,感觉这身体虚得像一张纸。
浑身无力,稍微一动就心慌气短。
这TMD是拿了病弱美人的剧本?可我是个男的啊!
“咕噜……咕噜噜……”
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从腹部传来。
饿。
饥饿感像一团火,从胃里烧起来,灼得五脏六腑都疼。
原主的记忆里,上一顿饭是昨天中午的一碗清汤寡水的玉米糊糊,清得能照见人影。
这都快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铁人都扛不住,何况是这么个病秧子。
不行,得找点吃的。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这是刻在每个厨子骨子里的信条。
他扶着斑驳的土墙,借着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大通铺。
十几号男人横七竖八地躺着,鼾声、梦话、磨牙声此起彼伏,谱成一曲七零年代的重金属交响乐。
季明尘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的鞋子和脸盆,像个幽灵一样摸出了宿舍。
夜里的风很冷,吹在单薄的衣服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旧外套,朝着记忆中的厨房走去。
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个用土坯搭起来的棚子。
一口大黑锅霸占了灶台的C位,旁边是一个半空的米缸和一口巨大的水缸,缸壁上全是青苔。
季明尘的职业病犯了。
就这卫生条件,放我那儿,整个后厨都得卷铺盖滚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吐槽的欲望,开始翻箱倒柜。
米缸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玉米面,里面还有几只黑色的象鼻虫在悠闲地散步。
菜篮子里是几颗蔫了吧唧的土豆,表皮都发青了。
龙葵碱。有毒。不能吃。
他把目光投向墙角。
那里有一个破筐,里面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绿色植物。
这是……野菜?
季明尘走过去,蹲下身,捻起一根,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清新的土腥味。
这不是普通的野菜。
这是荠菜,还有几根蕨菜。
在后世,这可是春日限定的顶级时令菜,一斤能卖到几十上百块,专门供应给高档餐厅的宝贝。
可是在这个年代,在这些知青的记忆里,这玩意儿就是刮油的、难以下咽的“猪食”,只有在粮食不够吃的时候,才会被拿来混着玉米面,做成苦涩的菜糊糊。
暴殄天物!
简直是暴殄天物!
季明尘的眼睛亮了,像饿狼看到了肉。
他那属于国宴主厨的DNA,在这一刻,彻底被激活了。
就在他准备对这筐宝贝“下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睡意惺忪的声音。
“季……季明尘?你咋起来了?病好了?”
季明尘回头,看到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门后探出头来。
王富贵,外号王胖子。
知青点里出了名的干饭王,也是原主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为人憨厚,没啥心眼,唯一的追求就是吃。
“饿了,找点东西吃。”季明尘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
“唉,有啥好吃的。”王胖子叹了口气,揉着肚子走进来,“就那点玉米面,做出来的糊糊跟刷锅水似的。你这大病初愈的,吃了也没营养。”
他看到季明尘手里的野菜,咧了咧嘴:“你不会想吃这个吧?这玩意儿苦得要命,拉嗓子。”
季明尘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苦?
那是你们不会做。
就在这时,另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哼,有些人就是天生的资产阶级少爷命,刚退烧就想着偷吃东西。怎么不想想怎么为集体多做贡献?”
赵卫国。
季明尘的脑海里立刻跳出这个名字和一张令人不适的脸。
知青里的“刺头”,干部家庭出身,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身上那件“的确良”白衬衫,在这群灰扑扑的知青里,扎眼得像个移动的电灯泡。
他最看不起的就是季明尘这种“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化人,总爱在嘴上找点存在感。
季明尘甚至懒得回头看他一眼。
跟这种人废话,都是浪费口水。
在国宴后厨,每天要跟多少人精打交道?部长、秘书、各路神仙……像赵卫国这种段位的,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他直接无视了赵卫国,对王胖子说:“有火吗?”
王胖子被赵卫国怼得有点不敢说话,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火柴,递了过去。
赵卫国见自己被无视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季明尘!你什么态度?你这是在搞个人主义!浪费集体的柴火,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这是典型的小资产阶级享乐思想!”
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王胖子吓得缩了缩脖子,想去拉季明尘的袖子。
“尘哥,要不……算了吧?”
季明尘却稳如泰山。
他拿着那筐在别人看来一文不值的野菜,走到灶台前,平静地看着王胖子。
“想不想尝尝,真正的好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王胖子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依旧清瘦、脸色苍白的季明尘,却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了。
那双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仿佛这灶台不是灶台,而是某个盛大典礼的舞台。
他要做的不是一顿果腹的饭,而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作品。
季明尘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小资产阶级?享乐主义?
呵。
土包子。
你们对美食的力量,一无所知。
今天,就让你们这群七零年代的朋友们,开开眼。
也让我自己,尝尝这穿越后的第一口饭。
他划着火柴,点燃了灶膛里的干草。
火光跳跃,映着他清瘦而专注的侧脸。
一个传奇,从这个黑漆漆的厨房,从这一筐无人问津的野菜,悄然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