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庆功宴那次“意外”后,萧玦发现,自己总会不经意地想起那个南楚质女。
想起她撞进怀里时,那柔软的触感。
想起她那双总是含着水汽,像受惊小鹿一样的眼睛。
他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他是个将军,是个杀人机器。他的世界里,只有命令、服从、鲜血和死亡。这种柔软的情绪,是多余的,是致命的。
他试图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越是压抑,那张苍白的小脸,就越是清晰。
这天夜里,北境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又犯了。
那是被敌军的淬毒弯刀砍中的一箭,虽然后来命保住了,但每到阴雨天,左肩的伤口就会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头一样,又麻又痛。
太医们来了又走,开的方子,不是止痛的汤药,就是安神的熏香,治标不治本。
萧玦烦躁地将一碗汤药“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滚!”
他赤着上身,坐在榻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新的,旧的,像一幅狰狞的地图。其中,左肩那道尤其可怖,伤口周围的皮肤都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太医们吓得屁滚尿流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皇帝萧承的贴身太监,李德全,领着一个纤细的人影走了进来。
“王爷,息怒。陛下听说您的旧伤犯了,心疼得紧,特意让奴才,把晚照宫那位请了过来。听说她医术了得,兴许有法子。”
萧玦抬起头,对上了慕倾虞那双熟悉的,带着惊怯的眼睛。
她提着一个药箱,站在那里,像一朵被风雨摧残得摇摇欲坠的小白花。
“出去。”萧玦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王爷……”李德全还想再劝。
“本王说,出去!”萧玦的眼神,陡然变得凶狠。
李德全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言,连忙退了出去,顺手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慕倾虞站在原地,没动。
“你也聋了吗?”萧玦忍着痛,低吼。
“王爷的伤,不是普通的伤。”慕倾虞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是中了北狄的‘骨蝎’之毒。此毒不会致命,但会深入骨髓,终身受其折磨。”
萧玦的动作一顿,抬眼,锐利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臣女在南楚的医书上,见过记载。”慕倾虞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此毒……有解法。但,过程会很痛苦。”
痛苦?
萧玦在心里冷笑。
还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满门被屠,更痛苦?
“治。”他只说了一个字。
慕倾虞走上前,打开药箱。她没有用那些瓶瓶罐罐,而是取出了一套长短不一的银针。
“王爷,请趴下。”
萧玦依言,趴在了榻上。
慕倾虞深吸一口气。她看着他宽阔的背,那上面每一道伤疤,都代表着他为大晏立下的赫赫战功。
也代表着,他手上沾了多少南楚人的血。
她的手,在轻微地发抖。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他左肩的伤口上。
那里的皮肤,滚烫。
“我要施针了,会很痛。”她提醒道。
她捻起一根最长的银针,对准伤口中心的一个穴位,快、准、狠地刺了下去。
“唔!”
饶是萧玦这样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闷哼一声。
那根针,像带着火,直接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慕倾虞没有停。
一根,两根,三根……
她的动作很稳,每一针都精准无误。
汗水,从萧玦的额角滑落,滴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慕倾虞的指尖,在他背上游走,寻找着穴位。忽然,她触碰到了一处不一样的疤痕。
那是一道很旧的鞭伤,从他的后心,一直延伸到腰侧。看痕迹,是他很小的时候留下的。
她“不经意”地,用指腹在那道疤上,轻轻按了一下。
“啊!”
萧玦突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了起来,一把挥开她的手。
他的反应,剧烈到超乎想象。
他转过身,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死死地瞪着她。
“你碰了哪里?!”他嘶吼着,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慕倾-虞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她惊恐地抬起头,眼里全是茫然和无辜。
“我……我没有……我只是在找穴位……”她吓得语无伦次,眼泪又涌了上来。
萧玦看着她那张写满恐惧的小脸,理智慢慢回笼。
他……他失控了。
那道伤疤,是他童年最不堪回首的记忆。是他被诬陷谋反的母族,行刑之前,所谓“开恩”的赏赐。
那是他作为“罪奴”的烙印。
从来没有人敢碰。
他看着跌坐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的女人,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股名为“愧疚”的情绪。
“……起来。”他的声音,艰涩无比。
慕倾虞却像是没听到,只是抱着膝盖,小声地啜泣着。
萧玦的心,更乱了。
他伸出手,想拉她起来。
可他的手,沾满了血。
而她,那么干净。
最终,他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在地上,无助地哭泣。
而低着头的慕倾虞,唇角,却勾起了一个冰冷的,得逞的微笑。
他的弱点,她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