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吹过梧桐树梢时,沙沙作响,像极了悄悄话。林默抱着新学期的教材,匆匆穿过校园的林荫道。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白色的衬衫上投下斑驳光影。
这是他在C大任教的第三年。二十八岁的年轻副教授,在古典文学领域已小有名气,却依然保持着学生时代的谦逊与专注。他的课总是座无虚席,不仅因为学术造诣,更因那份对文学的真挚热爱——那种能将千年前的文字讲得如在眼前的本事,让学生们如痴如醉。
“林老师好!”
“林老师,这学期的《诗经》专题课还有名额吗?我室友想旁听...”
沿途不时有学生向他打招呼,林默一一微笑回应,脚步却未停。今天下午是他新学期的第一堂课,他习惯提前一小时到教室准备。
转过教学楼拐角时,一个身影与他撞了个满怀。
书本、纸张散落一地,在空中划出混乱的弧线,像极了秋天突然飘落的树叶。
“对不起!我走路没看路...”清脆的女声带着慌张,还有一丝刚哭过的鼻音。
林默蹲下身帮忙收拾:“没关系,我也走得太急...”
他的目光落在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娟秀的字迹抄录着《湘夫人》的句子:“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旁边用红笔标注:“不敢言说的思念,如流水般绵长。”
抬起头时,他怔住了。
女孩大约二十出头,长发如瀑,有几缕散落在脸颊旁。她的眼眸清澈如水,此刻却泛着微红,右眼角下有一颗极淡的泪痣,像一滴永远未落的泪。她穿着简单的浅蓝色连衣裙,裙摆处绣着细小的白色茉莉,怀中紧抱着一本厚重的《楚辞集注》——那本书的封面已经磨损,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阳光恰好穿过梧桐枝叶,落在她脸上,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林默脑海中莫名浮现《洛神赋》中的句子:“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你是...中文系的学生?”林默注意到她手中的书,强迫自己从那一瞬间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啊,是的。”女孩似乎也刚从撞击中清醒,慌忙整理散落的头发,“我今年大三,选修了您的古典文学鉴赏课。”她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那笑容干净纯粹,像秋日午后的阳光,“我叫苏小希。林老师,我知道您,您的课特别受欢迎,我室友上学期选了,说整个学期最期待的就是周四下午。”
苏小希。林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小希——小小的希望,还是稀有的珍贵?他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联想感到惊讶。
“楚辞?”他指了指她手中的书,“很少有本科生会主动读这么深的专着了,更何况是苏明远先生的《楚辞集注》。”
苏小希的眼睛亮了起来:“您认识这本书?这是我外公的...”
她突然停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悲伤,但很快掩饰过去:“我...我对屈原特别感兴趣。尤其是《九歌》中那种求而不得的怅惘,每次读都有不同的感受。比如《湘夫人》里,湘君筑室水中等待爱人,结果‘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等待的人没来,反而等来了众神。那种失落和怅然,写得那么美,又那么痛。”
林默心中一震。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愿意沉下心读楚辞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而能读出这种细腻感受的更是少见。他想起自己读博时,也是在这个年纪第一次被《湘夫人》中那种华丽的绝望所震撼。
“你刚才哭了?”他轻声问,不知为何会关心这个陌生学生的情绪。
苏小希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眼角:“很明显吗?我...我刚才在图书馆重温外公的批注,有些感触。”她顿了顿,“外公三年前去世了,这本书是他留给我的。每次读它,都像在和他对话。”
林默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苏明远教授是他导师的挚友,古典文学界的泰斗。三年前那场追悼会他也参加了,记得灵堂正中央挂着的正是老先生手书的《离骚》名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苏教授是我非常尊敬的学者。”林默的声音柔和了许多,“他的《楚辞新证》是我博士论文的重要参考文献。没想到你是他的孙女。”
苏小希点点头,眼中又有水光闪烁:“外公生前常说,真正的学问不是写在纸上,而是活在心中。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理解他对楚辞的热爱,那他的研究就没有白费。”
一阵秋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几片早黄的叶子飘落下来。林默看了看手表,离上课还有四十分钟。
“周四下午我有《诗经》专题课,”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发出这个邀请,话已出口才觉唐突,“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来旁听。虽然这学期名额满了,但旁听的话,我可以和教务处说一声。”
苏小希却欣喜地点头:“我一定来!谢谢林老师!”
她抱起书本,匆匆跑开,蓝色的裙摆在秋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朵流动的云。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久久不能平息。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林默才弯腰捡起地上最后一张纸——那是从苏小希笔记本中掉出的一页,上面抄录着李商隐的《无题》: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有些距离,比蓬山更远。”字迹新鲜,墨迹似乎还未全干。
林默小心地将这页纸夹进自己的教案中,决定下次见面时还给她。然而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不只是想还一张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