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午时的日头,毒得像火。我蹲在浣衣局的大水缸前,搓着一堆不知是哪个小主子的衣服。
皂角滑溜溜的,手都泡得发白。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眼睛里,辣得慌。
我用手背抹了一把汗,顺手拿起放在石台上的半个炊饼。这炊饼是早晨偷偷藏下的,
晌午垫垫肚子。刚凑到嘴边,一道橘色的影子就窜了上来。是御膳房那只横行霸道的肥猫。
这猫比我还圆,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天天偷吃好的。它迈着步子,跟个巡视领地的老爷似的,
尾巴翘得老高。它的爪子搭在石台上,眼睛就盯着我手里的炊饼。“去去去。
”我伸手推它的脑袋。它不退反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胡须一抖一抖的。
我这心里一下就来了火。在浣衣局受管事婆婆的气,出了门还要被一只猫欺负?这叫什么事。
我压低了声音,像小时候我阿婆教我的那样,念叨起来。“地生根,天发芽,
咒你这辈子也开不了花。”这是阿婆传下来的独门“咒术”,其实说白了就是一句顺口溜。
她说我们家里人身上带点怪东西,碰什么,什么就容易“蔫巴”。尤其是配上这句口诀,
效果更好。我瞧这猫气人的样,也顾不上许多了。手指头伸出去,按在它肥嘟嘟的脑门上,
嘴里把那句口诀又念了一遍。“断你香火,不发芽。”那猫“咪呜”一声,跟被针扎了似的,
扭头就从石台上跳了下去,一溜烟跑了。跑得还挺快。我切了一声,
总算能安心吃我的炊饼了。这事儿我扭头就忘了。在我们浣衣局,每天都有烦心事。
昨天张姐姐的朱钗被管事婆婆给收了,今天李姐姐的月钱又被扣了。谁还记着一只猫。
可三天后,这事还是找上门来了。那天下午,日头偏西,我们正准备收工。
一阵喧哗声从外面传进来。几个小太监簇拥着一个总管太监,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领头的是王德全,御猫房的总管,这人在宫里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他手里提着个笼子,
那笼子里关着的,就是那天那只肥猫。“浣衣局的管事呢?给咱家滚出来!
”王德全尖着嗓子喊。我们的管事刘婆婆吓得腿都软了,小跑着迎上去,“王总管,
您这是……哪阵风吹您来了?”王德全把笼子往地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咱家来问个事!”他指着笼子里的橘猫,“这叫大福的猫,你们谁动过它?
”我们都凑过去看。那叫大福的猫,无精打采地趴在笼子里,浑身的毛都炸着,眼神呆滞,
看着就跟丢了魂儿似的。王德全说:“这大福,是御猫房的头号种猫!一窝能下七八个!
方圆十里的母猫都惦记着它!可自打前天回来,它就对什么都没兴趣了!
咱家把它跟最漂亮的几只母猫关一块儿,它看都不看一眼!”他压低了声音,
眼神在我们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有人对它动了手脚。咱家在它身上,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皂角味,还有……炊饼味。”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我身上。我记得我那天就是拿着炊饼,
身上还有洗不完的皂角味。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2王德全的眼神像钉子,钉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把自己藏到人堆里去。可浣衣局就这么大点地方,我往哪儿躲?
“你。”他伸手指着我,“过来。”周围的人“呼啦”一下全散开了,把我一个人晾在中间。
刘婆婆也哆哆嗦嗦地退到一边,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死人。我心里直打鼓。完了,
这下是真完了。咒一只猫,咒成了这样,这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
还不得当成是Witch咒?我这条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我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头低得快埋进胸口里。“抬起头来。”王德全说。我不敢抬。他身边的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
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硬是把我的脸给掰了起来。“就是她。”王德全凑近了闻闻,
像条狗一样在我身上嗅来嗅去,“就是这股味儿。没错。”他直起身子,
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跟抓到了什么江洋大盗似的。“就是你对我们大福用了妖术?
”我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承认?还是不承认?承认了是死,不承认,他这势头,
看来也不会轻易放过我。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阿婆说过,我们这能力,天生的,
不是什么邪道歪门。可这话谁信?宫里的人,最信的就是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人赃并获,
还想抵赖?”王德全冷笑一声,“带走!去御前领罪!”“王总管,王总管!
”刘婆婆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扑上来想拦,“这丫头脑子有点不清楚,她……她就是嘴快,
胡说八道的,她哪有什么妖术啊……”“刘管事,这可由不得你。”王德全一甩袖子,
根本不理会她,“惊了圣驾,你这浣衣局也脱不了干系!”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还连累了整个浣衣局。我被两个太监架着,拖拖拉拉地往外走。脚下的青石板路磕磕绊绊,
我几乎是被拖着走的。路过宫墙角落里的几株石榴树,红红的花开得正艳,
可我只觉得心里发冷。这是我进宫的第三年。我阿娘当初把我送进来,
就是想让我有个安稳日子,混到年老,出宫还能领点赏钱,嫁个体面人家。可现在,
一切都完了。我被带到了乾清宫外。太监进去通报,我就跪在太阳底下,晒得头晕眼花。
金銮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没过多久,那太监又出来了。
“传犯事宫女阿蛮,觐见。”我腿都软了,怎么站也站不起来,
最后还是那两个小太监把我给架进去的。大殿里空旷得很,光线有点暗。正前方,
一张龙椅上坐着一个人。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身明黄色的龙袍,
上面绣着张牙舞爪的龙。那股子威压,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扑通”一声,我跪下了,
把头死死地磕在地上。“奴婢阿蛮,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大殿里安静极了,
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我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不咸不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就是阿蛮?”“是……是奴婢。”“抬起头来。”我慢慢地抬起头。这下我看清楚了。
皇帝很年轻,比我大不了几岁。眉眼长得很好看,就是有点冷。他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怒气,
反而带着点……好奇?“王德全说,你对御猫用了妖术,咒它断子绝孙?”他问。完了,
直接问核心了。我心一横,死就死吧。再说了,我这能力,也算不上是妖术吧?
就是一种……天生的怪毛病。我索性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了。“回皇上,
奴婢不会什么妖术。”皇帝挑了挑眉。“那御猫是怎么一回事?”我鼓起勇气,
说:“奴婢……奴婢就是会一点咒人……断子绝孙的法子。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对着念几句口诀,碰一下就行。”这话一说出口,大殿里所有的太监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皇帝都愣了一下。3大殿里死一样的寂静。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就跟打鼓似的,咚咚咚,
震得我耳膜疼。我以为下一刻,皇帝就会大喝一声“拖出去斩了”。可他没有。
他看着我的眼神,从刚才的愣神,慢慢变了。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光。
他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的王德全一干人。“你们都退下。”“皇上?
”王德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朕说,退下。”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在外面候着,没有朕的传唤,谁也不许进来。”“嗻……”太监们躬着身子,
一步一步地往外退,动作里透着一股子惊魂未定。很快,空旷的大殿里,
就剩下了我和皇帝两个人。我还是跪着,一动也不敢动。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一步步朝我走过来。他的步伐很轻,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了。阴影把我整个罩住了。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很好闻,
跟我阿爹书房里的墨香很像,但又多了一说不出的清贵。“你再说一遍,你会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厉害。
“奴婢……会咒人……断子绝孙。”我重复了一遍。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口诀呢?”“地生根,天发芽,断你香火,不发芽。”他听完,竟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就跟羽毛扫过心尖似的,让我一阵发麻。“有意思。”他说,“你这法子,
是自己悟出来的,还是家传的?”“家传的。”我老实回答,“奴婢阿婆说,
这是天生的体质,不是什么邪门歪道。”“哦?天生的体质?”他似乎对这个更感兴趣了,
“那需要什么条件?碰一下就行?”“是……要念口诀,然后……用手指碰一下。
”他沉默了。大殿里又安静下来。我跪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的。这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他怎么一点都不害怕?难道宫里的人都这么沉得住气吗?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你口口声声说会咒人断子绝孙,可这宫里,谁又能给你试试?那只猫,不过是只畜生,
说明不了什么。”我心想,可不是嘛,我也知道说明不了什么。“既然你家传此术,
想必你自己也确信无疑?”他又问。我点了点头。“确信无疑。”“好。
”他忽然说了一个字。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我今生今世都想不到的动作。他蹲了下来。
跟我跪着的高度,一般齐。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得可怕。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比我见过的任何姑娘都要好看。
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那你,在朕身上试试。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什么?他刚才说了什么?让我……在他身上试试?
试……试那个咒人断子绝孙的法子?我一定是被太阳晒晕了,出现幻觉了。“皇……皇上?
”我的声音都在发颤,“您……您说什么?”“朕说。”他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
“拿出你的本事,给朕试试效果。”他说:“朕要看看,你这个所谓的‘断子绝孙’,
究竟有多灵验。”4我的第一反应是:皇上疯了。我一个大字不识的粗使宫女,
会那么一句不三不四的口诀,他竟然让我用在当今圣上身上?这要是传出去,
我不得被千刀万剐?就算皇上乐意,那些老臣和太后们也得活剥了我的皮。
“皇上……不行啊!”我急得快哭了,“这可使不得!奴婢这是……这是诳语,
是胡说八道的,哪能真用在您身上呢!”我拼命磕头,额头上撞在冰凉的金砖上,
发出“咚咚”的响。“皇上,您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胡说了!求您饶命啊!
”他没有拦我,就任我在那儿磕头。“抬起头。”他说,“你看朕像是在开玩笑吗?
”我偷偷抬眼看他。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我就是觉得,那水底下暗流汹涌。“你只管照做。是好是坏,
是真是假,朕自有判断。”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况且,朕,很好奇。
”“皇上……”“怎么,你对自己的本事,没信心?”他反问。一句话就把我给堵了回去。
我没信心吗?不,我有。阿婆说过,我们家这体质,灵验得很。她年轻的时候,
村口那头最凶的种猪,天天到处乱跑,伤了好几个人。阿婆就趁它不注意,念了口诀,
拍了它一下。那头猪从那以后就变得温顺无比,再也不往外跑,也再没配出过一窝猪崽。
方子是同样的方子。他不是别人,是皇帝。难道皇帝就不是人?就百毒不侵?我犹豫了。
“你怕朕杀了你?”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朕以天子之名发誓,今日之事,
无论结果如何,绝不会伤你性命。如何?”天子发誓。这分量够重了。我看着他那双眼睛,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胆气。怕什么。横竖都是一死。他真要发疯,我认了。
他要是不发疯,我这条命或许还能保住。我索性心一横。“好。”我应了一声,
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跪得久了,腿麻得厉害,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伸出手,
很自然地扶了我一下。他的手很凉,像是上好的玉。我站稳了,往后退了一步,
跟他拉开了距离。我心里默念着那句烂熟于心的口诀。“地生根,
天发芽……”我的声音很小,跟蚊子哼哼似的。“大声点。”他说。我定了定神,
清了清嗓子。“地生根,天发芽,断你香火,不发芽!”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着,
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说完,我伸出了右手。我的手指在发抖。我该碰他哪儿?额头?
还是肩膀?阿婆说,碰哪儿都行,只要是皮肉就行。我看着他的脸,
最终还是伸向了他的额头。指尖冰凉,触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却感觉到一阵滚烫。他没躲,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我心一横,手指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
飞快地把手缩了回来。完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剩下这两个字。我呆呆地站在那儿,
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会天打雷劈,还是他当场就……等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生。
他还是他,好好的站在那,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他抬起手,摸了摸被我碰过的地方。
“这就完了?”他问。“……完了。”我傻傻地回答。“那你退下吧。”“啊?
”我没反应过来。“退下。”他重复了一遍,转身走回了龙椅,坐下,“此事,
不许对任何人提起。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人了。在浣衣局的差事,不必做了。
”“皇上……”“来人。”他对外面喊道。门外的太监立刻进来了。
看到我还好好地站在这儿,他们一个个都露出了活见鬼的表情。“带她去……”皇帝想了想,
“去偏殿,找个清净院子住下。赐名‘阿蛮’。”赐名?我的小名本来就是阿蛮啊。
太监们不敢问,躬身应是。我就这么晕晕乎乎地被带出了大殿。直到走出好远,
我还感觉像在做梦。我咒了皇帝。皇帝没杀我,还给了我一个住处。这宫里,真是太奇怪了。
5我住的地方叫“漱玉轩”。这名字好听,地方也好。前头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杆翠竹,
还有一株开了花的栀子树。风一吹,香气能飘进屋里。屋里的陈设,
比浣衣局管事的屋子还好。软绵绵的床,身上盖的是滑溜溜的绸缎被。我躺在床上一宿没睡。
第二天,两个叫“春禾”、“秋月”的宫女来伺候我。一个给我端水,一个给我拿吃的,
一口一个“姑姑”叫着,叫得我浑身不自在。我说:“你们别叫我姑姑,叫我阿蛮就行。
”那两个小宫女吓得直摆手,“使不得,姑姑,您现在是皇上跟前的人了,我们是伺候您的,
怎能直呼您的名字。”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到底怎么就成了“皇上跟前的人了”?
就因为我咒了他一下?日子就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里过了几天。没人来问我话,
也没人给我派活儿。我就跟个关在大笼子里的金丝雀似的,吃了睡,睡了吃,
偶尔去院子里看看花。我总觉得这里待着没劲,还不如浣衣局。至少在那儿,
我还能跟张姐姐、李姐姐说说话。这天下午,我正坐在窗前发呆,
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姑姑,姑姑!
皇上宣您即刻去御书房!”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我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了结。
我跟着那小太监,七拐八绕地来到了御书房。御书房里,皇帝正坐在书案后头,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地上跪着一排大臣,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悄悄地走进去,跪在最后面。“……恳请陛下以国本为重,广纳后宫,早日诞下皇嗣,
以慰太后之心!”一个白胡子老大臣,颤巍巍地说着。我一听,心里就明白了。又是催生的。
我阿娘说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皇帝家也不例外。皇帝没说话,
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那声音不大,却敲得人心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朕知道了。此事朕自有考量,诸位爱卿先退下吧。”那群大臣如蒙大赦,磕了头,
躬着身子退了出去。屋里一下子就空了。皇帝还坐在那儿,脸色难看得很。他看见了我,
招了招手。我低着头,走过去。“他们的话,你都听见了?”他问。“……是,奴婢听见了。
”我小声回答。他“哼”了一声,听上去很不耐烦。“一群老家伙,
一天到晚就在朕耳朵边念叨。烦死人。”他揉了揉眉心,然后看向我,那眼神,忽然就变了。
那是一种……像看到救星一样的眼神。我心里一惊。“阿蛮。”他叫我的名字,“过来。
”我走到他跟前。他伸出手。“还愣着干什么?”我明白了。他这是……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伸出手,念起了那句再也熟悉不过的口诀。“地生根,天发芽……”他闭上了眼睛,
一副任我处置的样子。“……断你香火,不发芽。”我的手指,又一次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这一次,我没那么紧张了。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天大的包袱。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甚至还露出了点笑容。“清净了。”他说,“总算能清净了。
”从那一刻起,我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我这个会“咒人断子绝孙”的能力,对他来说,
或许不是什么诅咒。反而是一种……解药。6从那以后,我的日子就有了一项新的“差事”。
每当皇帝被朝堂上的老头们念叨得心烦,或者后宫的妃子们变着法子求他临幸时,
他就会宣见我。我一来,他屏退左右,然后我就对他“施咒”。我只要往他面前一站,
念那句口诀,他脸上的烦躁就能消去大半。等我手指一碰到他,他整个人就好像放松下来了,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有时候,他会让我就在御书房里候着。他批他的奏折,
我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发呆。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写字的“沙沙”声。
他从不跟我多说一句话,我也识趣地不开口。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这么奇怪又默契。宫里头,
人多嘴杂。我一个从浣衣局出来的宫女,三天两头被皇帝单独召见,这事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风言风语很快就传开了。最开始,只是小宫女、小太监们在背后窃窃私语。后来,
这风就吹进了后宫。再后来,整个紫禁城都知道了。说浣衣局出了个叫阿蛮的妖女,
长得妖妖娆娆的,会什么狐媚之术,把皇帝给迷住了。皇帝为了她,连后宫都不回了,
连皇嗣都不要了。我听着春禾偷偷学给我听的话,又好气又好笑。我哪里长得妖娆了?
一张素脸,黄皮寡瘦的。狐媚之术?我那分明是“绝后之术”。这传得也太离谱了。
可这传言愈演愈烈。甚至连带着,我去御花园散步,都会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然后像躲瘟疫一样躲开。我从浣衣局的“没人理”,变成了漱玉轩的“不敢惹”。我知道,
麻烦迟早要来。那天,我正在院子里给栀子花浇水,就听见外面通报声。
“华贵妃娘娘驾到——”我心里一沉。是华贵妃。皇帝的妃子里,就数她最得宠。家世好,
长得也美,性子却是最跋扈的。她来我这儿,肯定没好事。我赶紧放下水瓢,
跑到院门口去迎。华贵妃穿着一身火红的凤裙,被一群宫女簇拥着,跟一团火似的走了进来。
她的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里全是审视和不加掩饰的敌意。“你就是阿蛮?”她开口,
声音跟黄莺鸟似的,听着悦耳,可话里却带着刺。“奴婢阿蛮,参见贵妃娘娘。
”我规规矩矩地行礼。“起来吧。”她虚扶一下,眼睛在我身上滴溜溜地转,
“都说妹妹是国色天香,能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今日一见,果然是……与众不同。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我听出来了。我低着头,不敢接话。“妹妹也别怕。”她走近了,
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我可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知道,皇上的脾气,犟起来谁也劝不了。
既然他喜欢妹妹,我们做姐妹的,自然得支持。”她这话,我更不信了。她挽起我的手,
亲亲热热地拉着我往屋里走。“我看妹妹这几日脸色不大好,是不是操劳过度?”她坐下,
让宫女奉上茶,“我那儿得了些上好的安神汤,特别养人。特意给你送了一碗来,
喝了能睡个好觉。”一个精致的白瓷碗被端了上来。碗里的汤色清亮,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我心里警惕得很。这汤,能喝吗?华贵妃笑盈盈地看着我,“妹妹快喝吧,
这可是我的一片心意。喝了,你的‘咒力’或许都能更强一些呢。”“咒力”两个字,
被她咬得特别重。我一听,心里更确定了。她什么都知道。她就是来者不善。我看着那碗汤,
又看看她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那笑容,怎么就越看越像淬了毒的刀呢?我若不喝,
就是驳了她的面子,她当场就能给我按个不敬的罪名。我若喝了……我端起碗,一咬牙。
“多谢贵妃娘娘。”我仰起脖子,把那碗安神汤一口气喝了下去。7那安神汤喝下去,
味道怪得很。有点甜,又有点苦,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一点说不出的腥气。
华贵妃看着我喝完,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这就对了嘛。”她满意地点点头,
“妹妹好好歇着,过几日我再来看你。”说完,她就带着那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那股子淡淡的药香味,还有我心里的恐慌。我回到屋里,
坐在床边,心里七上八下的。这华贵妃,到底给我喝了什么?她说能增强“咒力”,
这当然是在说反话。她巴不得我的咒术失灵,巴不得我被皇帝一脚踹开才对。这里面,
肯定有鬼。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这宫里,
人心比那井里的水还深。我一个粗使宫女,哪儿是这些人的对手。我越想越怕,
甚至想跑到御书房去跟皇帝说一声。可转念一想,我算什么?凭什么去跟皇帝告状?
华贵妃是宠妃,我只是个……一个有点特殊用处的工具。皇帝会信我吗?还是算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就跟那汤的名字一样,
它不但没让我安神,反而让我更精神了。第二天,皇帝又宣见我了。
听说昨天他为了和亲的事,跟大臣们在朝堂上吵了一下午,心情糟透了。我一进御书房,
就看见他一脸不耐烦地坐在那儿。我像往常一样,走过去,准备开始我的“工作”。
他闭着眼睛,等**近。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口诀。“地生根,天发芽,断你香火,
不发芽。”声音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区别。我伸出手,正要碰到他的额头。
可就在我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我感觉……有点不一样了。不是我的感觉。而是我身体里那股天生的“怪东西”,
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它很平静,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可今天,
它有点……躁动。就好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似的。我愣住了。手停在了半空中。
“怎么了?”皇帝睁开眼睛,看着我。“没……没什么。”我定了定神,把手按了上去。
这一次,触感完全不同。我能感觉到,我身体里的那股“气”,非但没有像往常一样,
顺着我的手指“过去”,反而……好像被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给吸进去了一点。
就像……干涸的海绵遇到了水。这种感觉非常奇怪,转瞬即逝。我飞快地把手收了回来,
心里有点发毛。皇帝似乎没感觉到什么异样。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表情。“果然还得是你。”他说。可我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我退到角落里,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是昨天那碗汤!肯定是华贵妃给我喝的那碗汤做了手脚!
它改变了我的体质?还是说,它改变了……皇帝?我的咒术,是不是已经失灵了?
我不敢想下去。接下来的几天,我忐忑不安。皇帝没再宣见我,
似乎前几天的“处理”效果很好,他暂时清净了。我每天都在漱玉轩里坐立难安。
我偷偷摘了花园里的一片叶子,试着对我自己来了一下。“地生根,天发芽……”念完,
我碰了那片叶子一下。叶子还是绿的,没有任何变化。当然,叶子也看不出什么变化。
我心烦意乱。又过了几天,一个消息传遍了整个后宫。——太医院院使张大人,
给皇上请脉.张院使是宫里最老资格的太医,他诊脉,向来是一诊一个准。请完脉,
张院使满脸喜色地从御书房里出来,对着恭候的太监总管王德全,
高声宣布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恭喜皇上!贺喜皇上!陛下龙体鼎盛,气血通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