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去复命,当然不能照实说。
只说废后形容憔悴,终日以泪洗面,已经知道错了,只是身子骨太弱,一时半会儿写不了东西。
皇帝听了,龙心大悦。
他要的不是罪己诏,是他赢了的感觉。
我给他编了一个,他也就信了。
这事儿暂时就这么过去了。
我以为,冷宫那位,能安生一阵子。
没想到,麻烦很快就找上门了,而且不是皇帝给的。
是内务府总管,王德福。
这老太监是新贵妃李美人的干爹,一向见风使舵。
楚静瓷还是皇后的时候,他跟条哈巴狗似的。
现在楚静瓷倒了,他立马就换了副嘴脸。
这天早朝刚下,王德福就颠儿颠儿地跑到我跟前。
“卫大人,卫大人,留步。”
他笑得一脸褶子,像朵蔫了的菊花。
“王总管有事?”我跟他没什么交情。
“是这么个事儿。”他搓着手,压低了声音,“陛下前些日子,不是赏了西域一块千年暖玉给……给里头那位吗?”
他指了指冷宫的方向。
我心里一动。
有这回事。那块玉通体温润,据说有安神静心的奇效,是皇帝当初为了讨楚静瓷欢心,特地从贡品里挑出来的。
“那玉,是先皇后的遗物。”王德福接着说,“如今李美人身子弱,夜里总睡不安稳,陛下心疼。这玉放在冷宫里,不是明珠蒙尘了嘛。所以,陛下让杂家去取回来,给李美人用。”
我看着他。
这话说的,漏洞百出。
什么先皇后的遗物,胡扯。
什么陛下让他去取,更不可能。皇帝就算再昏聩,也不会亲自下这种旨意,去讨要一件赏出去的东西,太跌份。
这百分之百,是李美人授意,王德福假传圣旨,想去落井下石,顺便讨好新主子。
这事儿,按理说不归我管。
但王德福偏偏来找我。
“卫大人您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这事儿跟您说一声,也是怕里头那位不配合,到时候还得劳烦您去跟陛下面前分说分说。”
他这是想拉我下水。
事情办成了,功劳是他的。
办砸了,有我这个丞相在前面顶着。
我心里冷笑。
“王总管办事,本官自然放心。只是……冷宫那位,脾气不太好。”
我故意提了一句。
“嗨,一个废后,还能翻了天不成?”王德福一脸不屑。
我没再多说。
既然他自己想去撞墙,我拦着干什么。
当天下午,我就听说了冷宫那边的动静。
王德福带着几个小太监,气势汹汹地去了。
结果,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鬼哭狼嚎地被抬了出来。
王德福的胳膊,断了。
我赶到的时候,他正躺在内务府的床上,疼得龇牙咧嘴,太医在给他正骨。
“卫大人!您可得为杂家做主啊!”
他一看见我,眼泪鼻涕都下来了。
“那……那贱妇!她疯了!她竟然敢动手!”
我没理他,问旁边一个跟着去的小太监。
“怎么回事?”
小太监吓得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总……总管跟废后要暖玉,废后不给。总管就说要搜宫,往前走了两步,废后……废后就抄起了墙角的锄头……”
锄头?
我脑子里浮现出楚静瓷在菜地里松土的样子。
“她……她说……”小太监咽了口唾沫,“她说,‘这冷宫里的东西,都是我的陪葬品。想要,行啊,拿命来换。是你的命,还是李美人的命,你们自己选一个。’”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太狠了。
完全不像一个养在深宫里的女人能说出来的话。
“她……她还说……”
“说什么?”
“她说,‘我一个废后,烂命一条,拉一个总管或者一个贵妃垫背,赚大了。你们要不要赌一把,看皇上是会为了一个太监,还是为了一个还没扶正的美人,来给我偿命?’”
小太监说完,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大人,奴才们不敢赌啊!她那眼神,跟要吃人一样!”
我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楚静瓷,穿着粗布衣服,手里拎着一把带泥的锄头,一脸平静地说出最狠的话。
王德福这种色厉内荏的货色,不被吓破胆才怪。
至于胳膊,我猜是他自己跑的时候,慌不择路摔断的。
这事儿,很快就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李美人在旁边梨花带雨地一哭,皇帝顿时勃然大怒。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他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气得脸都青了。
“卫询!你再去!告诉她,玉,她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再敢放肆,朕就让她全家都去冷宫陪她!”
又是这招。
用家人威胁。
我硬着头皮,第二次踏进了冷宫。
楚静瓷正在院子里,用几根竹子搭架子。
看样子,是准备种点能往上爬的作物。
她看见我,一点也不意外。
“卫大人又来了?这次是来帮我搭架子,还是来传话的?”
她拍了拍手,语气轻松。
我看着她,把皇帝的话转述了一遍。
“……陛下说,你若再执迷不悟,就让你楚家满门,都来这里陪你。”
我说完,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我想从里面,看到一丝一毫的恐惧或者动摇。
但是,没有。
她听完,甚至笑了。
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卫大人,你回去告诉陛下。”
“第一,那块玉,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不是他赏的。他当初为了骗我,才撒了这个谎。现在想要回去,可以,让他去我娘的坟前磕三个头,亲口告诉我娘,他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第二,我楚家的人。我爹,我娘,早就死了。剩下的那些叔伯兄弟,当初为了攀龙附凤,把我推出来。如今我被废,他们躲都来不及。陛下要是能把他们都抓起来,关进这冷宫,不用他动手,我亲自给他们下毒,清理门户。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她顿了顿,拿起旁边的一根竹竿,在地上划拉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告诉陛下,别再派些阿猫阿狗来烦我。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睡觉轻,容易被吵醒。”
“我睡不好,就容易心情不好。”
“我心情不好,”她抬起头,眼睛直视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比如,跟某些来‘探望’我的人,聊一聊当年他是怎么在我面前,骂现在这位李美人是‘蠢货’的。”
我的后背,瞬间就凉了。
这话,是对我说的。
当初,楚静瓷还是皇后,李美人刚进宫,恃宠而骄,得罪了太后。皇帝为了安抚太后,罚了李美人禁足。
那时候,我为了跟皇后表忠心,确实在楚静瓷面前,说过李美人的坏话。
我以为,她早就忘了。
或者说,我以为,一个废后,没有资格再提起这些事。
我错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
并且,在最恰当的时候,拿出来,当成了警告我的武器。
我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冰冷的眼睛,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这个女人,她不是棉花。
她是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刀。
谁敢伸手,就剁谁的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