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完)
那家临终关怀医院藏在海边一处偏僻的坡地上,白色的矮楼,四周种着些耐盐碱的灌木,在夜色里安静得像座孤岛。
沈肆舟下车时,海风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周助理去前台询问,他站在大厅里,看着墙上贴的宣传画——安宁疗护,尊严离世。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眼睛里。
“沈总,”周助理很快回来,脸色不太好,“登记处说,确实有一位姓林的年轻女士,但具体信息不能透露,除非是直系亲属。”
“就说我是她丈夫。”沈肆舟声音嘶哑。
周助理愣了愣,但还是照做了。
值班护士是个中年女人,打量了沈肆舟几眼,摇摇头:“林**说过,她没有家人。您请回吧。”
“她在哪个房间?”沈肆舟上前一步,手撑在前台桌面,指节泛白,“告诉我。”
护士被他眼里的血丝吓到,往后缩了缩,但还是坚持:“先生,这里是医院,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沈肆舟深吸一口气,从西装内袋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拍在桌上。
“多少钱?捐给医院。让我见她。”
护士脸色变了变:“您这是……”
“沈总。”周助理低声劝,“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沈肆舟盯着护士,一字一句,“她是我的人。生是我的人,死……”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光是想到那个字,心脏就像被剜掉一块,汩汩地往外冒血。
护士最终还是妥协了,不是为钱,是被沈肆舟那双绝望又偏执的眼睛吓到了。
“三楼,307。但林**现在可能休息了,您……”
沈肆舟已经转身冲向了楼梯。
一步三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他这辈子没这么狼狈地跑过。
三楼,走廊尽头,307。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肆舟停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突然失去了推开的勇气。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
也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咳嗽声,压抑的,破碎的。
是林月。
他认得她的声音。
哪怕咳成这样,他还是认得。
沈肆舟闭了闭眼,推开了门。
房间很小,只放了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
窗开着,海风灌进来,吹得白色的窗帘飘起。
林月背对着门,坐在床上,靠着一堆枕头,正看着窗外。
她瘦得惊人。
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头发剪短了,参差不齐地贴在颈后,露出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
沈肆舟站在门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倒是林月先开了口,没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陈医生还是告诉你了。”
沈肆舟动了动嘴唇,终于挤出两个字:“……林月。”
林月缓缓转过头。
看清她脸的瞬间,沈肆舟的呼吸停滞了。
那张曾经明艳鲜活的脸,如今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没有血色。
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平静,疏离,像一潭死水。
“沈总,”她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跑这么远,来收违约金?”
沈肆舟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在床边停下,想碰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沈肆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告诉你,然后呢?”她轻轻问,“让你可怜我?还是让你觉得,我这个合约女友,演得不够专业,还附带生病这种麻烦?”
“我不是……”
“沈肆舟。”林月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交易。你付钱,我演爱你。现在戏演完了,我杀青了,生病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沈肆舟失控地低吼,“你是我的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然,林月笑了,笑里带着讽刺。
“你的人?”她重复这三个字,摇摇头,“沈总,合约上白纸黑字,三年,银货两讫。现在三年到了,钱我拿了,戏我演完了,我们两清了。”
“没有清!”沈肆舟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她自己都疼,“林月,你听我说,我不知道你病了,我不知道你……”
“你知道又能怎么样?”林月看着他,眼神透彻得残忍,“你会不跟苏晴结婚吗?你会放下沈氏,陪我来这海边等死吗?沈肆舟,别骗自己了。”
沈肆舟僵住了。
手一点点松开。
林月说得对。
如果没有这场病,如果没有她突然消失,他此刻应该还在京市,筹划着和苏家的合作,考虑着年底的婚期。
他不会来这里。
不会知道她快死了。
“所以,”林月转过头,继续看向窗外的大海,“回去吧。董事会需要你,苏**在等你,沈氏离不开你。我这里……什么都不需要。”
沈肆舟站在那里,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三年他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她。
他以为她爱钱,虚荣,肤浅。
可她把钱全捐了。
他以为她依赖他,离不开他。
可她连死,都不想让他知道。
“林月,”他声音哑得厉害,“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林月没回头。
海风吹进来,带起她额前的碎发。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沈肆舟,我累了。”
“不是演戏的那种累。”
“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慢慢躺下去,闭上眼睛。
“你走吧。”
沈肆舟没走。
他在那间小病房里站了一夜。
看着林月睡去,又在她疼醒时,手足无措地按铃叫护士。
看着她蜷缩成一团,咬着嘴唇不肯出声,冷汗浸湿了额发。
看着护士给她注射止痛药,她才慢慢舒展眉头,沉沉睡去。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商场的厮杀都让他恐惧。
天亮时,周助理悄悄进来,低声说:“沈总,公司那边……”
“全都推了。”沈肆舟看着床上睡着的人,声音疲惫但坚定,“从现在开始,所有事都推掉。我要留在这里。”
“可是老爷子那边……”
“告诉他,”沈肆舟打断他,“要么等我回去,要么,换人。”
周助理震惊地看着他,最终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门轻轻关上。
沈肆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林月露在被子外的手。
很凉。
他小心地拢在掌心,试图捂热。
林月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沈肆舟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在他公寓过夜。
那时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却还是强装镇定,笑着说:“沈先生,我会努力演好的。”
他当时觉得好笑。
现在只觉得疼。
原来有些戏,演着演着,就分不**假了。
就像他现在握着她的手,不是为了演给谁看。
是怕一松开,她就真的不见了。
窗外,天色渐亮。
海平面上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沈肆舟的世界,从推开这扇门开始,已经彻底颠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