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正好从院子里走出来,五十多岁的年纪,国字脸上表情淡淡的。不怒不喜。
“姐?你怎么来了?”那男人看到周采芹,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责备。
“正南!”周采芹一看到他,眼圈就红了,“我听说你病了,我能不来吗!”
“胡闹!你来了爸妈咋办。我这么大个人来,还能不知道咋照顾自己?”周正南颇为不认同。
“爸妈硬朗着呢,就是他们逼着我来的。你要不愿意我现在就走——”
周采芹说着就要去拿行李,没想到却发现陈香兰已经悄没声的把两**袋东西都卸了下来,正准备要走的样子。
“香兰妹子,你这是干啥?”周采芹愣了愣,下意识的上前拉住了她。
“哦,没事,这不都到了家属院了嘛,没几步路,我挑着东西就走过去了。”
陈香兰心想我可没时间陪你们姐弟在这里扯闲篇。
你们是首长,首长姐姐能咋的,我还能多吃口肉似的!我儿媳妇而今还等着我过去照顾呢。
说到这里,她把扁担竖过来,直接挑起两**袋东西,利落的站起身来。
这利落劲儿倒是落到了周正南眼睛里。
他刚当兵的时候,就是勤务兵,挑扁担那是家常便饭。也因此一眼就看出陈香兰这把式颇正。
“小张,小王,你们两个帮我姐把东西拿下来,然后送——”
“我姓陈,叫陈香兰就行。”陈香兰不卑不亢,“而且我也不用送了,就这几步路。就不用公家的车了。”
“小张。”周正南一个眼色,张庆立马上去把陈香兰的不由分说又请上了车。
“陈同志,保卫好每个战士的家属,也是我们军人的职责。”周正南开口,不容置疑,“好好安顿。”
一挥手,车子一溜烟的开动走了。
陈香兰连一个字都不容说。
到底是首长,官威大。
家属院是一排排红砖砌成的平房,看起来干净整洁。
院子也挺大的,就是地不咋的。
陈香兰用脚蹭了蹭脚下的泥土,是灰白泛着轴的颜色。蹲下来,用手捻起一点土含在嘴巴,尝了尝。
又苦又涩。
确实是盐碱地。
在海岛就是这点不好,土地因为长期被海水浸染,大部分都是盐碱地,是没有办法长庄稼和植物的。
也因此,岛上的新鲜蔬菜和水果等,都需要从岛外运输进来。
贵不说,到手了也就不新鲜了。
也许这就是自己儿媳老是养不好胎的原因吧!
吃的太差!
陈香兰扫视了一遍院子,又看了看其他家的院子。都一样,个别家也有试图种点豆角啥的,都长得稀稀拉拉,不成样子。
她想起了自己那麻袋里带来的各种各样的蔬菜种子,不由得开始盘算起来。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她很瘦,脸蛋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一双大眼睛显得尤其突出。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虽然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单薄得像一片纸。
这就是林薇。
陈香兰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了?比信里说的好像还严重。
“你……是妈吧?”林薇看着门口这个风尘仆仆的农村妇女,开口问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哎,是我,我是妈!”陈香兰连忙点头,“薇薇啊,可算见着你了!路上不好走,来晚了。”
她说着,就想往屋里走,想赶紧放下东西,拉着儿媳妇的手好好看看。
可林薇只是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她的目光,从陈香兰被太阳晒的黝黑的脸上,滑到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土布褂子上,最后,落在了她脚边那两个**袋,和那个土得掉渣的稻草鸡蛋筐上。
那眼神里,没有见到亲人的欣喜,也没有热情。只有一种……怎么说呢,很复杂的情绪。有疏离,有审视,还有一丝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失望。
陈香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但是她很快掩饰了下去。
林薇是个孕妇,而且从来没有跟她这个婆婆打过照面,又是大城市长大的女娃,第一次见面有这反应,难免的。
“阿伟呢?他没在家?”陈香兰尽量把声音放低,她怕自己的大嗓门再吓着自己的这个娇娇儿媳妇。
“他……部队有紧急任务,出海了。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回来。”林薇的声音依旧很轻,她侧了侧身子,总算是让出了一条路,“妈,你先进来吧。”
陈香兰嗯了一声,利落的用扁担把麻袋挑进屋子。
这把子力气,让林薇难免侧目。
她的婆婆,这么孔武有力吗?
屋子不大,两间卧室,一间小小的客厅。厨房在外面一侧。除了部队发的几件最基本的家具,几乎没什么多余的东西。水泥地面扫得倒是干净,但整个屋子都透着一股冷清和萧条。
“妈,您先住客房吧。也没收拾。被褥倒是新的,前几天赵伟给您晒过了。”林薇把陈香兰引到一间小的房间,打开门跟她说。
陈香兰进到了房间里,看到一张小小的单人床,上面铺着军绿色的被褥。摸起来厚厚的,还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除此之外就是还有一张桌子一把凳子,还有一个衣柜。
简单,干净。
陈香兰挺满意的。
她把麻袋直接挑了进来,然后打开袋子,把东西一样一样的拿了出来。
林薇远远地站在一边,
看着她从麻袋里掏出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腊鸡、腊鸭、腊猪蹄,还有一堆堆的干草,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妈,你……你带这些东西来干什么?”
“给你补身子啊!”陈香兰拍了拍那些腊肉,“这可都是好东西,俺们村里家养的猪,自己腌的,干净!还有这艾草,是安胎的宝贝。我再给你熬点红糖水,喝下去身上就暖和了。”
“妈,”林薇虚弱地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带来的这些东西……能吃吗?”
陈香兰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看了看林薇。
“能吃啊,怎么不能吃?这都是好东西。”
“医生说,孕妇要吃清淡、有营养的食物,要讲卫生,要相信科学。”林薇看着那些黑乎乎的腊肉和干巴巴的草药,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抗拒,“这些东西,又咸又干,看起来也不太干净……医生不让乱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