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父亲的怒喝如惊雷炸响。
顾念之的膝盖一软,险些就按着前世的记忆跪了下去。
可刺骨的凉意从尾椎骨窜上,让她瞬间清醒。
她回来了。
回到了十五岁这年,琼林宴前夕。
庶妹顾婉儿凭着她还未问世的《望春归》,艳惊四座,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
而她,这个真正的作者,却成了污蔑姐妹、心肠歹毒的妒妇。
此刻,父亲顾渊正怒不可遏地指着她,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给**妹道歉!”
厅中,母亲柳氏垂着眼,捻着佛珠,置身事外。
二娘赵姨娘则搂着哭成泪人的顾婉儿,一声声地心肝宝贝地叫着,看向她的眼神淬着毒。
“姐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顾婉一双杏眼哭得红肿,我见犹怜。
“你只是一时糊涂,被嫉妒蒙了心。我不怪你,真的。只要你认个错,我们还是好姐妹。”
多会演啊。
跟前世一模一样。
就是这番话,让她百口莫辩,最后被父亲罚跪祠堂,禁足三月,完美错过了琼林宴,也错过了她原本该有的荣耀。
顾念之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冷漠的父亲。
伪善的母亲。
得意的二娘。
还有,藏在柔弱外表下,那颗贪婪恶毒的心的顾婉儿。
他们,都是逼死她的凶手。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冰冷,且带着死气的弧度。
“道歉?”
顾念之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我何错之有?”
顾渊的眉毛拧成一个川字。
“你还敢狡辩!那《望春歸》人人都听见了,是**妹在落雪庭中偶得灵感所作,你却非要说是你的!你这般年纪,心肠为何如此歹毒!”
“父亲。”
顾念zhi打断了他,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
那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怯懦和依赖。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您是当朝宰辅,断案无数。难道只凭妹妹的一面之词,就要定了我的罪吗?”
“放肆!”顾渊拍案而起,“你的意思是,婉儿在说谎?”
顾婉儿哭得更厉害了,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姐姐,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那首诗就是我想出来的……”
“哦?”
顾念之转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既然是你所作,想必你对这首诗的意境、典故、乃至平仄韵脚都了如指掌了?”
顾婉儿一愣。
她只是背下了诗句,哪里懂什么平仄韵脚!
赵姨娘立刻抢白:“**妹天纵奇才,作诗全凭灵感,哪像你,学些匠气的东西!”
“原来作诗可以不懂诗。”
顾念之一句话堵得赵姨娘脸色涨红。
她不再看那对母女,而是重新望向高座上的父亲。
“父亲,女儿不才,斗胆请妹妹当着您的面,将此诗的创作心境,以及其中‘玉勒雕鞍’的典故,说上一二。”
“若她说得出来,我不仅跪下认错,从此以后,甘愿在这府中当个哑巴,再不多言一句!”
话音掷地有声。
满室皆惊。
顾婉儿的脸“唰”一下白了。
创作心境?
她可以说自己是看见雪景有感而发。
可……可那个什么典故,她根本闻所未闻!
顾渊也被顾念之这破釜沉舟的气势镇住了。
他审视着自己的大女儿。
明明还是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可眉眼间那股子决绝,却让他感到陌生。
“婉儿。”
他沉声开口。
顾婉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求救似的看向赵姨娘。
赵姨娘也是急得满头是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种事情,怎么帮?
“父亲……”
顾婉儿的声音细若蚊蚋,带上了哭腔。
“我……我当时只是……只是灵光一闪,写完便忘了……”
“写完就忘了?”
顾念之笑了。
那笑声,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清脆又刺耳。
“好一个灵光一闪。看来妹妹的才情,真是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她的目光陡然变冷。
“父亲,您都看见了。”
“一首连作者自己都解释不清的诗,您还要偏信吗?”
顾渊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不是傻子。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哪里還看不出端倪。
只是……
他看了一眼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顾婉儿,又看了一眼咄咄逼人的顾念之,心中一阵烦躁。
一个庶女,就算剽窃了,又能如何?
闹大了,丢的是整个丞相府的脸!
“够了!”
顾渊重重一哼。
“此事到此为止!不管诗是谁作的,你们都是姐妹,休要再为此事争执!”
他在和稀泥。
他要牺牲她,来保全这个家的“体面”。
前世,她就是在此刻心灰意冷,彻底失望。
但现在。
顾念之的心里,再无波澜。
“父亲的意思是,要将此事,含糊过去?”她问。
“不然呢?!”顾渊怒道,“非要闹得人尽皆知,让外人看我顾家的笑话吗!”
“女儿明白了。”
顾念之点了点头。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走到顾婉儿面前,在那对母女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缓缓抬起了手。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顾婉ar的脸上!
“啊!”
顾婉儿尖叫一声,整个人被打得跌坐在地,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顾念之。
赵姨娘也懵了,反应过来后立刻扑了上去,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厅堂的宁静。
“你这个小**!你敢打我女儿!”
她张牙舞爪地就要去抓顾念之的脸。
顾念之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身形一错,便轻易避开了。
“二娘,想动手之前,最好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慑力。
“我,是父亲嫡出的长女。而你,不过是我顾家的一个妾。”
赵姨娘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妾。
这个字,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口。
“你……”
“够了!”
顾渊的怒吼声,比方才更响亮了数倍。
他快步走下台阶,看着顾婉or脸颊上清晰的五指印,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顾念之!你疯了吗!”
他扬起手,就要一巴掌扇下来。
顾念之没有躲。
她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父亲要打我?”
“打我这个被剽窃了心血,还要被逼着息事宁人的嫡女?”
“打我,来为一个偷窃了姐姐成果,还满口谎言的庶女出气?”
她一句一问,字字诛心。
顾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是啊。
他要打谁?
一个是丢了脸面的庶女,一个是占着理的嫡女。
这一巴掌要是打下去,传出去,他这个宰辅的“公正”之名,就彻底成了个笑话。
更何况,顾念之的外祖家,虽已不复当年荣光,但柳家的门生故吏,在朝中仍有几分薄面。
他不能不顾忌。
“父亲,您若真要为了她打我,那便打吧。”
顾念之缓缓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只是,从此以后,我顾念之,便再没有您这个父亲。”
“您相府的嫡长女,就当是……死了吧。”
死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座大山,狠狠压在了顾渊的心上。
他看着女儿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他感觉,自己好像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了。
“你……你这是在威胁我?”
顾渊的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顾念之睁开眼,唇角那抹讽刺的弧度更深了。
“女儿不敢。”
“女儿只是在告诉父亲一个事实。”
“既然您不愿为我主持公道,那这个公道,我自己来讨。”
她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朝着厅外走去。
“你要去哪儿!”顾渊在她身后厉声喝问。
顾念之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去祠堂。”
“父亲不是要罚我吗?我自己去。”
“不过,不是去认错,是去告诉列祖列宗,顾家,出了一个窃贼。”
她的背影,决绝得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剑,带着凛冽的寒气,消失在门外。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顾渊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赵姨娘抱着还在嚶嚶哭泣的顾婉儿,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她看得出来,老爷是真的动怒了。
但这份怒气,似乎并不完全是冲着顾念之一人。
而一直沉默不语的柳氏,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佛珠,抬起头,望向女儿消失的方向,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涟漪。
……
祠堂阴冷。
顾念之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没有哭,也没有怨。
她只是在等。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听着外面传来的顾婉儿被众人追捧的消息,一天天走向绝望。
这一世,她要让那些人,把欠她的,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她那一巴掌,打的不仅仅是顾婉儿的脸,更是父亲那可笑的“顾全大局”的心。
她就是要告诉他,她顾念之,不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想要息事宁人?
可以。
但前提是,要把她应得的,还给她。
果然,没过多久,祠堂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母亲柳氏身边的贴身嬷嬷,张嬷嬷。
“大**。”
张嬷嬷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个食盒。
“夫人让老奴给您送些吃的。”
顾念之看了一眼食盒,没有动。
“母亲还有别的话吗?”
张嬷嬷叹了口气。
“夫人说,让您……别太犟了。胳膊,拧不过大腿。”
这是劝她低头。
顾念之心中冷笑。
她的这位母亲,永远都是这样。
看似慈悲,实则懦弱。
“嬷嬷,您回去告诉母亲。”
顾念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不仅要拧,我还要把那条大腿,生生折断。”
张嬷嬷浑身一震,惊愕地看着她。
眼前的少女,明明还是那副模样,可那通身的气派,却让她这个在后宅浸淫了几十年的人,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她仿佛看到的,不是相府的大**。
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的修罗。
“大**,您……”
“嬷嬷。”顾念之打断她,“我需要一样东西。”
“您说。”
“把我书房里,那方刻着‘念’字的端砚,拿来给我。”
张嬷嬷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老奴这就去。”
看着张嬷嬷离去的背影,顾念之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顾婉儿,你以为你偷走的,只是一首诗吗?
你偷走的,是我顾念之的命!
这一次,我要让你亲口承认你的罪行。
我要让你在最风光的时候,摔下来。
摔得粉身碎骨。
那方端砚,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用来创作的专用砚台。
最重要的是,在那砚台的底部,藏着一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那才是,真正的杀招。
她安静地等待着。
等着张嬷嬷回来,也等着父亲的下一步动作。
她知道,顾渊不会让她在祠堂待太久。
琼林宴在即,京中无数双眼睛都盯着相府。
嫡长女被罚跪祠堂,这传出去,终究是不好听。
果然,黄昏时分,顾渊身边的管家亲自来请她出去了。
“大**,老爷让您回房歇着。至于二**那边……老爷已经禁了她的足,让她闭门思过。”
这算是,各打五十大板。
顾念之心中毫无波澜。
她跟着管家,回到了自己闊别已久的院子。
刚一进门,就看到张嬷嬷正焦急地等在门口,手里捧着的,正是那方端砚。
顾念之接过砚台,指尖在上面轻轻抚过。
冰凉的触感,让她躁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她对张嬷嬷说:“嬷嬷,麻烦您,帮我磨墨。”
张嬷嬷虽然疑惑,但还是依言照做。
很快,墨香弥漫。
顾念之铺开一张宣纸,提笔,饱蘸浓墨。
她写的,正是那首《望春歸》。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字体,却与她平日的娟秀小楷,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狂放不羁的草书,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写完,她将毛筆搁下,拿起那方端砚,在宣纸的右下角,轻轻一印。
一个朱红色的,小小的“念”字印章,便烙在了纸上。
但这还没完。
她又拿起另一支细毫小笔,蘸了点清水,在那印章的旁边,看似随意地点了几下。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朱红色的“念”字旁邊,随着水分的浸润,竟慢慢显现出了另一个,更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字。
——“之”。
“念之”。
这才是她真正的印记。
这是一种特殊的药水所制,无色无味,平日里看不出来,只有遇水,才会显形。
这是她前世,无意中从一本孤本上学来的小把戏。
没想到,成了她今生翻盘的底牌。
“大**,这是……”张嬷嬷看得目瞪口呆。
顾念之将宣纸吹干,小心地折好。
“这是我的状纸。”
她的脸上,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嬷嬷,明日一早,替我将这封信,送到靖王府。”
她从怀中,又取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
“亲手交给靖王殿下。”
靖王,萧玦。
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弟弟,也是前世,对顾婉儿那首《望春归》最为赞赏的人。
他曾公开说,能作出此等诗句的女子,必是兰心蕙质,人间难得。
也正是因为他的金口玉言,顾婉儿“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才彻底坐实。
顾念之要做的,就是让他,亲手推翻自己的论断。
亲手,将顾婉儿捧上的神坛,再一脚踹下来。
张嬷嬷接过信,手有些抖。
“大**,这……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牵扯上皇家,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顾念zo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悠远。
“不破,不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