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透了污水的抹布,沉甸甸地捂住了下河街。
十点刚过,巷子里的喧嚣还没散尽,麻将馆的洗牌声透过薄薄的预制板墙壁传进来,混着隔壁夫妻炒菜的油烟味。吴春梅洗了三遍手,指甲缝里那股子怎么也抠不掉的鱼腥味才勉强被柠檬味的洗洁精盖住。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推开了女儿吴羡的房门。
房间很小,原本是个堆杂物的阳台,后来封起来给了女儿。此刻,逼仄的空间里充斥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燥热,那是两台旧笔记本电脑全速运转时散发出的焦糊味。
两台电脑都是二手的,厚得像砖头,风扇积了灰,正在“嗡嗡”作响,像极了鱼档里那种即将报废的增氧泵,发出濒死的喘息。
吴羡背对着门口,盘腿坐在床上,脊背弓成一张紧绷的虾米。她穿着那是件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肩膀单薄得让人心疼。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回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反而更快了,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像是一场无声的急雨。
“妈,别开灯。”吴羡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变声期特有的粗糙感。
吴春梅的手在开关上顿住,缩了回来。她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走过去,看见两块屏幕上幽蓝的光映在女儿脸上,把那张还没褪去稚气的脸照得有些惨白,像是在水底泡久了的样子。
“找到了?”吴春梅轻声问,声音里压着一丝颤抖。
“嗯。”吴羡按下了回车键,右边那台电脑的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来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文件。
吴春梅凑过去,眯起眼睛。她初中没毕业,看不懂那些复杂的代码,但她看得懂账本,看得懂人心,更看得懂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下河街片区拆迁资产评估·内部压价方案》。
文件的落款是“宏达评估公司”,项目负责人那一栏,赫然写着“杜坤”两个字。
吴羡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光标像一条嗅觉灵敏的食人鱼,精准地停在了第42行。
“看这里。”吴羡指着屏幕。
吴春梅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心脏猛地缩紧。
【商户编号:B-071(春梅鱼档)】
【产权性质:临时搭建/违章建筑(B级)】
【评估建议:拆迁补偿款按建筑成本价核算,不予认定商业经营损失补偿。建议定价:850元/平米。】
850元。
吴春梅感到一阵眩晕,嗓子里涌上一股血腥气。下河街现在的市面均价是六千,如果是正规商铺拆迁,算上停产停业损失费,起码能谈到一万二。李旺这个杀千刀的,联合外人把她的档口定成“违建”,这是要把她们母女往死路上逼。
“违建……”吴春梅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光,“老娘那档口是九三年正儿八经从街道办手里租的,红本子还在箱底压着,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违建。”
屏幕的光冷冷地打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角深刻的鱼尾纹,也照亮了她眼底那股子被逼到绝境的狠劲。
“不光是我们。”吴羡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个高中生,她又点开了一个文件夹,“李旺把整条街上没有男人撑腰的铺子,都划进了‘重点攻坚名单’。只要签了这份评估书,他们就能用极低的价格收走产权,转手倒卖给开发商,中间的差价,足够他还清那八百万赌债,还能再在东南亚逍遥快活几年。”
吴春梅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印章,仿佛那是李旺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前世,她就是在这个环节被骗签了字,拿着那点可怜的钱流落街头,最后在一个大雪天冻死在桥洞下。
而李旺,拿着卖老婆孩子的钱,搂着新欢,金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妈。”吴羡突然转过头,摘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露出一双清澈却布满血丝的眼睛,“这个数据库我做了镜像,他们删不掉。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能把这份东西发到市长信箱。”
吴春梅看着女儿。
这是她的女儿,才十六岁。本该在教室里为了期末考焦头烂额,或者在操场上和闺蜜聊哪个男明星更帅。可现在,她却躲在这个充满霉味的房间里,用两台捡来的破电脑,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里,为她们母女拼出一条生路。
吴春梅伸出手,掌心粗糙的茧子轻轻蹭过吴羡的发顶。女儿的头发很软,但发间别着的那枚发卡却很硬。
那是一个做成鱼鳞形状的塑料发卡,五块钱两个的地摊货。那是吴羡小学时用攒了一个月的早饭钱给她买的,后来吴春梅舍不得戴,吴羡就自己戴着,说是要帮妈妈把“春梅鱼档”的招牌顶在头上。
此刻,那枚廉价的鱼鳞发卡在屏幕的蓝光下,竟然折射出一种像刀锋一样锐利的冷光。
“傻丫头。”吴春梅的手掌顺着发丝滑下来,捂住了女儿还要继续敲键盘的手,“这种脏活,不用你干。你把书读好,考出去,离这条充满鱼腥味的街越远越好。”
“可是……”吴羡急了,想要抽回手。
“没有可是。”吴春梅按住她,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常年剖鱼,手稳得可怕,“这份东西,确实是把刀。但刀这东西,得看握在谁手里,什么时候捅出去。”
她想起了上辈子那些在这个菜场里挣扎求生的女人们。想起了对门卖鱼的林翠萍,那个烫着**浪、嘴巴毒得像淬了砒霜,却会在她生病时偷偷往她门口放一锅鸡汤的冤家。
李旺想把她们各个击破,想把她们当成砧板上的鱼肉随意宰割。
但他忘了,杀鱼的人,最懂鱼的软肋在哪里,也最知道怎么下刀子最疼。
吴春梅的目光越过屏幕,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下河街的灯火像是沉在水底的星河,浑浊,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发给市长信箱太慢了,而且容易被截下来。”吴春梅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李旺不是想搞臭我们吗?不是想说我们是违建吗?”
她松开女儿的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台屏幕碎了一角的智能手机,指腹摩挲着上面的一条未读微信。那是林翠萍发来的,问她明天进货还要不要拼车。
“闺女,”吴春梅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谈论明天的鱼价,“把你这东西整理好,做得通俗点,最好让那些只认得麻将牌的老娘们也能看懂。”
吴羡愣了一下:“妈,你要干嘛?”
吴春梅看着女儿被蓝光照亮的侧脸,那光芒打在鼻梁上,像是给即将落下的一步棋开了光。
她缓缓说道:“通知你翠姨,让她准备好那个什么直播账号。告诉她,明天晚上,春梅鱼档有大戏,让她把镜头擦亮堂点。”
“名字我都替她想好了——”
吴春梅顿了顿,眼里的光比屏幕还要冷。
“就叫《拆迁办不敢说的秘密:下河街寡妇们的反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