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平日里最爱串门唠嗑的王婶,也早早地闩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村委会上空那片不祥的“黑云”在天擦黑时终于散了,可人心头的阴霾,却沉甸甸地压了下来,比山坳里的暮色还要浓重。
我依旧蹲在自家门槛上,只是手里没了馒头,只剩下一股挥之不去的咸菜味和满心冰凉。张强子和小娟被几个胆大的亲戚搀回去了,新人脸上没了喜气,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麻木和面对十万元罚款的绝望。那堵贴过“纸脸”的白墙,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张惨白又沉默的巨口,无声地提醒着所有人:村规活了,它说了算。
墙上那张纸,不,那个“村规精”最后那句“晚上八点后不得在村中喧哗走动”,像根无形的绳索,勒紧了整个村子的喉咙。平时这个点,正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纳凉的、串门的、吆喝孩子回家的,声音能传出二里地去。可今晚,死寂。连狗都反常地缩在窝里,只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低呜。
我抬头看了看天,墨蓝色的天幕上,星星都显得胆怯,稀稀拉拉地挂着。村里唯一的光源,是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比豆子大不了多少的昏黄灯火,颤巍巍的,仿佛随时会被这沉重的黑暗吞没。
“哐当!”
一声突兀的金属撞击声猛地撕裂了寂静,是从村西头铁匠老王家的方向传来的!
紧接着,是一声变了调的、带着巨大惊恐的嘶吼:“妈呀!啥玩意儿?!”
是老王!老王那嗓门,平时打铁吆喝起来,半个村都能听见,可这声吼,完全破了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的心猛地一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自家院墙边,踮着脚,拼命朝老王家的方向张望。夜色浓稠,只能勉强看到老王那间低矮的土坯房轮廓,以及房前那片他用来堆放废铁料的空地。
“救命啊!来人啊!有鬼啊!”老王的嘶吼带着哭腔,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瘆人。
“砰!”又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然后,我看到了。
借着老王屋里透出的那点微弱灯光,一个……一个东西,正以一种极其僵硬却又异常迅捷的姿态,在空地上移动!
那东西大概一人多高,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而诡异。它有着一个圆滚滚的、用破草帽勉强扣住的“脑袋”,身体是几根粗木棍胡乱扎成的架子,外面胡乱裹着些破烂稻草和褪了色的破布条。两条细长的、同样由木棍和稻草构成的“手臂”,正以一种非人的角度向前伸着。
稻草人!
是老王堆在废料堆旁边,用来吓唬偷吃他菜地里萝卜的鸟雀的那个旧稻草人!
可它现在活了!它在动!
老王的身影在空地上踉跄奔逃,手里似乎还挥舞着他打铁用的大铁钳,叮当作响。那稻草人追在他身后,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速度却快得惊人!它那两条稻草手臂胡乱地向前抓挠,好几次都差点够到老王的衣角。
“滚开!滚开啊!”老王一边没命地跑,一边用铁钳胡乱向后挥舞。铁钳砸在稻草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稻草飞溅,可那东西只是晃了晃,追得更紧了!它没有脸,只有那顶破草帽下黑洞洞的一片,却仿佛带着一种冰冷的、执拗的恶意。
“老王!往家跑!关门!”我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
老王像是被点醒了,连滚带爬地冲向自家那扇歪斜的木门。就在他手忙脚乱地拉开门的瞬间,那稻草人的一只“手”猛地向前一探!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老王发出一声痛呼,半边裤腿被那稻草爪子撕开了一道大口子,腿上瞬间多了几道血痕。他几乎是摔进了门里,用尽全身力气,“砰”地一声把门死死关上,紧接着是门闩被慌乱插上的声音。
那稻草人停在了老王家的门口,破草帽下的“脸”正对着紧闭的木门。它僵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夜色凝固的恐怖雕像。只有夜风吹过它身上破烂的布条和稻草,发出簌簌的轻响,更添几分阴森。
我趴在墙头,大气不敢出,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薄薄的汗衫。不止是我,我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无数双惊恐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死死盯着老王门口那个诡异的稻草人。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过了整个靠山屯。
老王门口的稻草人,在死寂中矗立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直到远处谁家挂在墙上的老式挂钟,当当地敲响了九下,那僵硬的身影才猛地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的木偶,哗啦一声散落在地,重新变成一堆毫无生气的稻草、木棍和破布。
可那散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却比它活动时更让人毛骨悚然。
老王家的门始终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死一般的沉寂。
没人敢出门查看。
这一夜,靠山屯无人入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中央那棵老榕树下,已经稀稀拉拉地聚了二三十号人。个个顶着乌青的眼圈,脸色蜡黄,眼神里全是惊魂未定和后怕。窃窃私语声像蚊蝇一样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恐慌和不安。
“老王……老王咋样了?”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啊,昨晚那动静……吓死人了!”
“我听见了!那稻草人追着老王跑!跟活的一样!”
“我家那口子说,他半夜起来撒尿,从门缝里看见……看见村口那个稻草人,好像也动了一下……”
“我的老天爷!这日子还怎么过啊?白天蜜蜂蜇人,晚上稻草人撵人……”
“都怪那墙上的东西!那纸脸!村规精!”
“它说了,晚上八点后不能出门走动……老王肯定是过了点才出门倒洗脚水……”
“它说啥就是啥?它算老几啊!”
“不算老几?它能招蜜蜂!能让稻草人活过来撵人!你说它算老几?!”
议论声越来越大,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沙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都吵吵啥!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人群分开一条道,村长赵大柱背着手,皱着眉头走了过来。他五十多岁,身材敦实,一张国字脸平时总是带着点村干部特有的严肃,此刻眉头拧成了疙瘩,眼袋浮肿,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村长!您可得管管啊!”王婶第一个冲上去,带着哭腔,“那墙上的东西成精了!它要害死我们啊!昨晚老王差点就被那稻草人……”
“行了行了,我都知道了。”赵大柱不耐烦地摆摆手,走到老榕树下那块平时用来开会的光滑大石头旁,一**坐了上去。他环视了一圈惊惶的村民,目光扫过我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
“老王没事,”赵大柱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疲惫,“就是腿上被划了几道口子,吓得不轻,这会儿吃了安神药睡下了。”
人群稍稍松了口气,但恐慌并未消散。
“村长,那东西……那村规精,它到底想干啥?”张强子他爹,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农民,颤声问道。他儿子还躺在家里,被蜜蜂蜇的地方肿得老高,加上那十万元罚款的阴影,整个人都垮了。
赵大柱沉默了片刻,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石头表面。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
“想干啥?它想让我们怕它!想让我们像孙子一样,对它定的那些狗屁规矩言听计从!”
他顿了顿,看着一张张写满恐惧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还没看出来吗?它靠什么活?靠什么有这么大能耐?就靠这个!”他猛地抬手,指向周围每一个村民,“靠我们的害怕!靠我们被它一吓唬,就缩在家里不敢动弹!靠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给它看笑话!”
人群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你们越怕,它就越凶!你们越慌,它就越有劲儿!”赵大柱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昨晚上那稻草人,为啥追着老王不放?因为老王当时吓得魂都没了!要是老王当时不跑,抄起他那把大铁锤,给它一下子,你看它还敢不敢撵?”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激起一片涟漪。有人露出思索的神色,有人依旧茫然恐惧。
“那……那蜜蜂呢?它还能招蜜蜂呢!”有人小声反驳。
“蜜蜂是它招来的不假,”赵大柱哼了一声,“可它为啥能招来?还不是因为我们心里都默认了它那套规矩,觉得它真能管着我们?它钻的就是这个空子!它吸的就是我们心里这股子‘认命’和‘害怕’的邪气!”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把腰杆子给我挺直了!别一见风吹草动就吓得尿裤子!它就是个成了精的破纸片子!只要我们不怕它,它就翻不了天!”
“可是村长,”我忍不住开口,声音还有点发虚,“它说三天后……强子哥他们那罚款……”
赵大柱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点复杂的意味:“罚款?哼!它爱说就说去!我们靠山屯的人,什么时候被一张纸片子骑在头上拉屎撒尿过?办法是人想出来的!都散了!该下地下地,该喂鸡喂鸡!晚上……晚上都给我机灵点!”
村长的话像是一针强心剂,暂时压下了部分恐慌,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并未完全散去。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脚步依旧沉重,眼神里除了恐惧,似乎又多了一丝茫然和挣扎。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村长背着手,心事重重地往村委会方向走去。他刚才那番话,点醒了我。恐惧……盲从……是这些东西在喂养那个墙上的怪物?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揣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头。昨晚老王被追的恐怖景象,还有村长的话,在我脑子里翻腾。这靠山屯,是真的要疯了。
我掏出本子和笔,就着老榕树粗糙的树皮,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怪事录:稻草人夜袭。老王受伤。村长说,它吃的是我们的‘怕’。”
3村民小传:铁匠老王
老王家的门,一连三天都没开严实过。
安神药灌下去,人是迷糊了,可梦里头那顶破草帽下黑洞洞的“脸”和嘎吱作响的关节声,比腿上的伤还磨人。他躺在自家土炕上,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刻意压低了的人声,只觉得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乱窜,烧得他脑门子嗡嗡响。
“怕?老子打了一辈子铁,火星子溅脸上都没眨过眼!”老王猛地坐起身,牵动了腿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瞪着糊着旧报纸的土墙,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村委会墙上那张惨白的“纸脸”。“一个破草扎的玩意儿,也敢撵得老子满院子跑?呸!”
这口恶气,老王咽不下去。村长赵大柱那番“挺直腰杆”的话,像颗火星子掉进了他这堆憋闷的干柴里。怕?他老王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个字!他摸索着下炕,那条伤腿不敢用力,只能拖着,一瘸一拐地挪到他那间四面漏风的铁匠铺子门口。
铺子里弥漫着熟悉的铁锈和煤灰味儿。角落里堆着他打好的农具,锄头、镰刀、铁锹,个个结实耐用,是他老王的手艺,也是他在靠山屯安身立命的根本。他目光扫过那堆废铁料——几个豁了口的破铁锅,几截锈得不成样子的拖拉机零件,还有几块不知道哪年攒下的薄铁皮。
一个念头,带着铁匠特有的硬气和被逼急了的蛮劲,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像烧红的铁块一样烫人。
“怕它?老子给它套个铁壳子!看它那破草爪子还怎么挠!”
老王说干就干。腿脚不利索,他就搬了个三条腿的破板凳坐着,把那些破铜烂铁拖到跟前。他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拿起锤子和火钳时,立刻稳得像磐石。炉火被他重新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风箱口,映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决心而绷紧的脸。
他先盯上了一块还算完整的破铁锅底。这玩意儿够圆,够大。老王抄起大锤,咣当咣当一顿猛砸,火星四溅,硬是把那锅底砸成了个勉强能扣住脑袋的半球形。边缘参差不齐,像狗啃的。他又找出两块小点的铁皮,叮叮当当敲打弯曲,焊在“头盔”两侧,权当护耳。
“脑袋护住了,身子也不能落下!”老王喘着粗气,目光投向那几块大点的薄铁皮。他比划着自己的身量,用烧红的铁钎在铁皮上戳洞,再用粗铁丝把它们一片片连缀起来。这活儿精细,老王干得满头大汗,铁皮边缘锋利,好几次在他手上划出细小的口子,他也浑不在意。前胸后背勉强拼凑起来,像个简陋的铁桶。肩膀和胳膊肘最难弄,老王琢磨了半天,最后用几个废弃的轴承套筒焊上去,勉强算个关节,只是活动起来,那轴承套筒嘎吱嘎吱响,比稻草人还难听。
最难搞的是腿。老王看着自己那条还渗着血的伤腿,又看看地上那些锈铁棍,发了狠。他找了几根相对直溜的,用铁皮裹了,再用铁丝死死捆扎在自己那条好腿和伤腿上,外面又胡乱缠上几层厚帆布,权当缓冲。两条“铁腿”沉重无比,走一步都像拖着两个石碾子。
整整三天,老王家那间破铁匠铺子里就没断过叮叮当当、滋啦滋啦的动静。烟囱里冒出的黑烟都比往日浓烈几分。邻居们偶尔路过,听着里面老王呼哧带喘的骂骂咧咧和金属撞击的噪音,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倔老头又在折腾啥。
第四天傍晚,夕阳的余晖给靠山屯镀上一层诡异的金红色。老王家的破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勉强能称为“人形”的金属怪物,晃晃悠悠地挪了出来。
那顶由破铁锅改造的头盔歪歪斜斜地扣在老王头上,只露出他半张憋得通红、胡子拉碴的脸。头盔两侧的“护耳”铁皮,一个朝上翘着,一个耷拉着,活像长了两个不对称的铁耳朵。前胸后背的铁皮甲胄坑坑洼洼,锈迹斑斑,铁丝连接的缝隙里还能看到里面老王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胳膊肘和膝盖处的轴承套筒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最夸张的是那两条“铁腿”,裹得严严实实,像两根粗笨的铁柱子,每挪动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金属刮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刺耳。
老王儿子王小栓,一个半大小子,正蹲在门口玩泥巴,一抬头看见他爹这副尊容,吓得手里的泥巴都掉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爹……爹!你……你这是干啥呢?”王小栓的声音都变了调。
老王隔着歪斜的头盔缝隙瞪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地吼道:“干啥?老子去会会那个破草人!看它还敢不敢挠老子!”他试图挺直腰板,展现一下铁甲勇士的威风,结果胸甲和背甲连接处的一根铁丝没绑牢,嘎嘣一声崩开了,一块铁皮咣当掉在地上。
老王骂了句粗话,弯腰想去捡,结果那两条笨重的铁腿根本不听使唤,膝盖处的轴承套筒卡住了,他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倒,幸亏扶住了门框,才没当场表演个“铁甲啃泥”。
王小栓看着老爹手忙脚乱地重新绑铁丝,又笨拙地试图重新迈步,那身破烂铁甲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活像个刚从废品站爬出来的机器人。他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表情,憋得小脸通红。
“爹……要不……要不咱先回屋?”王小栓小心翼翼地建议。
“回个屁!”老王喘着粗气,终于重新“武装”完毕,虽然头盔更歪了,胸甲也凹进去一块。他深吸一口气,拖着两条沉重的铁腿,一步一挪,一步一响,像个刚学会走路的铁皮娃娃,缓慢而坚定地朝着院门口挪去。夕阳把他那身破烂铁甲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投下一个扭曲而滑稽的巨大黑影。
他要去巡夜。他要看看,那破草人,敢不敢再来挠他这身铁壳子!
王小栓看着他爹那倔强又无比滑稽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又捂住嘴。他眼珠子转了转,悄悄溜回屋,从炕席底下摸出他那个屏幕裂了缝的旧手机,对着他爹那移动的“铁皮堡垒”,偷偷按下了录像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