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撕碎的通知书2009年7月18日,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我人生中最清晰的时刻之一。市一中的红色录取通知书握在手里,
纸张边缘割得掌心微微发疼。墨绿色的校徽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光,像一枚勋章。
我站在家门口的枣树下,汗水顺着脖颈流进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妈,我考上了。
”我对着空气轻声说,虽然我知道她听不见。三年前她因肺癌去世,骨灰撒进了长江。
但我还是习惯性地向她汇报重要消息。家门虚掩着。我调整呼吸,努力让表情平静,
推门进去。客厅里,父亲、继母李春梅和她十二岁的儿子王浩正在吃饭。一盘青椒炒肉,
一盘炒白菜,三碗米饭。没有我的碗筷。“爸。”我把通知书放到油腻的饭桌上,“市一中,
重点高中。”父亲王建国放下筷子,拿起通知书。他的手指粗壮,
常年做装修活留下的老茧磨擦着光滑的纸面。他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在那几行字里看出花来。李春梅也凑过去看,
涂着廉价口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学费一年多少?”父亲问,声音沉闷。“三千八,
住宿费另算。”我早已打听清楚,“我可以申请助学金,暑假也能打工——”“家里没钱。
”李春梅打断我,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浩浩明年上初中,
实验中学一年光学费就要五千。你爸一个月才挣多少?”王浩扒着饭,眼睛却偷偷瞟我。
这个比我小六岁的继弟,身上穿着我母亲在世时给我买的新衣服——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
如今穿在他身上已经有些紧了。父亲把通知书放回桌上,手没有移开。“家里只能供一个。
”他说,眼睛盯着桌上的白菜,“浩浩还小,得上学。”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像要冲破胸腔。“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可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李春梅站起身,碗筷碰得叮当响,“早点打工挣钱,过两年嫁人,才是正经事。”“妈!
”我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这是我妈生前最大的心愿!”提到我生母,气氛骤然凝固。
父亲的脸沉了下来。李春梅冷笑一声:“哟,还拿死人压我们?你妈要是在乎你,
怎么不把医药费留点给你读书?”这话太毒,毒到我一时竟说不出话。三年前,
母亲把家里所有积蓄都用来治病,最后还是走了。父亲半年后就娶了李春梅,
带着她和她儿子搬进了这个家。“爸。”我转向父亲,声音发颤,“你答应过妈,
无论如何会让我读书。”父亲避开我的目光,拿起那张录取通知书。然后,缓慢地,对折。
再对折。“不要——”我冲上去想抢,李春梅却挡在我面前。父亲站起身,
走到院子里的水槽边。我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看着他把折成小方块的通知书撕开——一下,
两下,三下。红色的碎片落在脏水槽里,像流了一池子的血。“下周一,
跟我去张老板的服装厂。”父亲背对着我说,“一个月一千二,包吃住。”我站在原地,
看着那些碎片。一片飘到地上,我弯腰捡起,上面只剩下半个校徽,和“录取”两个字。
“我不去。”我说。父亲转身,第一次正眼看我。“不去就滚。”李春梅得意地笑了。
王浩扒完最后一口饭,碗一推:“妈,我要买新球鞋。”“买,妈给你买。
”李春梅摸摸他的头。我攥着那片纸,转身进屋,从床底下拖出母亲留下的旧皮箱。
箱子里有她的照片,几件衣服,还有她去世前偷偷塞给我的一千块钱——用信封装着,
上面写着“女儿的学费”。我把它们全部装进去,合上箱子。走出家门时,
父亲还站在水槽边抽烟。烟雾缭绕,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你会后悔的。”我说。他没回应。
我拖着箱子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枣树的影子斜斜地打在斑驳的墙上,
那是我整个童年玩耍的地方。那年我十五岁,提着半空的箱子,
口袋里装着一千块钱和一片碎纸,走进了2009年炽热的夏天。
第二章打工十年服装厂在城乡结合部,一栋四层的水泥楼,窗户上的灰厚得透不进光。
张老板四十多岁,秃顶,肚子挺得像怀胎六月。他瞟了眼我的身份证:“十五?长得挺高。
行吧,剪线头,计件工资,多劳多得。”车间里闷热如蒸笼,缝纫机的轰鸣震得耳膜发疼。
一百多个女工埋头干活,没人抬头看我。我被领到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是一大筐成衣,
每件衣服上都有长长的线头等着剪。“今天剪完这筐,才能下班。”带我的刘姐说完就走了。
我坐下,拿起剪刀。第一件,第二件...手指很快起泡,水泡破了,血渗出来,
缠上胶布继续。汗水滴进眼睛,刺痛。晚上九点,筐终于空了。我站起身,眼前发黑,
差点栽倒。“新来的?”旁边一个短发女孩扶住我,“第一天别这么拼,明天手就废了。
”她叫林小雨,比我大两岁,已经在这里干了三年。宿舍里,她帮我铺好床——八人间,
上下铺,我的床位在门边,漏风。“为什么来打工?”她问。我拿出那片通知书碎片,
没说话。林小雨看了看,叹了口气:“我也有过通知书,师范的。”那晚,
我们挤在一张床上,她告诉我,她父亲工伤瘫痪,母亲离家出走,她只能辍学。“但我攒钱,
”她在黑暗中说,“攒够了就去考成人高考。”我握紧那片纸:“我也会。
”服装厂的日子像流水线上的衣服,一模一样,无尽重复。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开工,
中午半小时吃饭,晚上九点下班,有时赶工到深夜。一个月后,
我领到第一份工资:一千四百五十块。比父亲说的多两百五,因为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我给林小雨看存折,上面有我的第一个一千块。“傻子,也得吃饭啊。”她掰一半馒头给我。
第二个月,我学会了操作缝纫机,工资涨到一千八。第三个月,我开始帮刘姐管理小组,
工资两千二。半年后,张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小姑娘挺能干。”他翘着二郎腿,
“西区新开了分厂,缺个组长,你去不去?一个月三千。”我去了。新厂更远,宿舍更破,
但工资条上的数字让我第一次看到希望。十八岁生日那天,我买了人生第一块小蛋糕,
在宿舍里和林小雨分着吃。蜡烛是借来的打火机。“许愿。”她说。
我闭上眼睛:“我要读书。”那天晚上,我报了成人高中的夜校。学费两千四,
是我一个半月的工资。每天下班后,我骑二手自行车穿过半个城市去上课,
晚上十一点回到宿舍,在走廊灯下写作业。同宿舍的女孩笑我:“打工妹还想考大学?
做梦呢。”我没理她们。梦里,我总会回到那个下午,看到红色的通知书变成碎片。
然后惊醒,打开手电筒继续看书。三年后,我通过成人高考,
考上了省会一所大学的工商管理专业,夜大。学费一年六千,我攒够了。去学校报到那天,
林小雨送我到车站。“别忘了我们。”她说。“永远不会。”大学四年,
我白天在一家小贸易公司做文员,晚上上课,周末**促销。
每个月给林小雨寄两百块钱——她父亲病情恶化,需要钱。2016年,我毕业了。
二十三岁,有了一张大学文凭和五年工作经验。也是那一年,我遇到了陈总。
他在人才市场招人,摊位前挤满了人。
我递上简历——上面写着我夜大的学历和多年的工作经历。“夜大?”他翻看简历,
“但工作经验很丰富。会英语吗?”“会一点。”实际上,我自学了三年英语,
用攒钱买的二手录音机。他用英语问了个简单的问题,我磕磕绊绊地回答了。“下周一,
来公司面试。”他说。陈总的公司做外贸,规模不大,但正在扩张。面试时,
他问:“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我看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因为这里不看我的过去,
只看我的未来。”我被录用了,底薪五千,加提成。第一年,我成了部门的销售冠军。
第二年,陈总提拔我为业务主管。第三年,公司拓展电商业务,我主动请缨,组建团队。
2019年,公司年会上,陈总宣布我晋升为副总经理,分管线上业务。台下掌声雷动,
我穿着合体的西装套裙,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八年前,我在服装厂剪线头。”我说,
“每天剪几千个,手指流血。但我总想着,有一天,我要站在这里。”台下寂静,
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那晚,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王悦,我是你爸。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十年了。第三章重逢2020年初,疫情来袭,
外贸行业遭受重创。但我们的电商业务逆势增长,因为提前布局了国内市场和跨境电商。
三月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审核下一季度的营销方案,秘书小刘敲门进来。“王总,
前台说有人找您,说是您父亲。”我手中的笔顿了顿:“让他到会客室。
”会客室的玻璃墙外,城市阴云密布。我推门进去时,看见父亲坐在皮质沙发上,
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他老了。这是我第一个念头。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大半,
背有些佝偻,身上的夹克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王悦。”他站起身,声音沙哑。“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有事吗?”他搓着手,目光游移:“听说你现在...做得挺好。
”“还行。”沉默蔓延。窗外的雨开始下了,敲打着玻璃。
“你李阿姨...”他艰难地开口,“她病了,子宫肌瘤,要手术。
浩浩他...没考上大学,复读一年还是没上,现在在家待着。”我等着他说下去。
“家里困难。”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你能不能...帮帮忙?给浩浩安排个工作,
什么活都行。还有手术费...”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冷。
“我记得,”我慢慢说,“十年前你说家里只能供一个。”父亲的脸涨红了。
“那时候...那时候情况不同。”“哪里不同?”我放下杯子,
“是因为需要钱的人换了吗?”“他是你弟弟!”父亲声音提高,“血脉相连!”“他不是。
”我平静地说,“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父亲像是被抽了一耳光,整个人垮下去。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你李阿姨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
浩浩也叫了我这么多年爸...”“所以呢?”我站起身,
“所以我就应该忘记那封被撕碎的通知书?忘记我在服装厂每天工作十五个小时的日子?
忘记我一边打工一边读书的十年?”“我错了!”他突然喊出来,眼泪涌出,“我知道错了!
但人总要向前看,总要...总要给条活路。”我看着这个男人,
这个曾经高大到让我仰望的男人,如今卑微地坐在我面前哭泣。手机响了,是陈总。“王悦,
晚上和投资方的饭局,别忘了。”“我记得,七点,半岛酒店。”挂断电话,
父亲用袖子擦脸:“你现在...真的是大人物了。”“谈不上。”我看了眼手表,
“我还有会。工作的事,让王浩自己来找我,带上简历。
至于手术费...”我从包里拿出支票本,写下一个数字,撕下来递给他:“这是五万,
算我还你十五岁前的养育之恩。从此两清。”父亲接过支票,手在抖。
“五万...手术要八万...”“那就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了。”我拿起公文包,“送客。
”走出会客室时,我听见背后压抑的哭声。我没有回头。电梯里,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岁,精致的妆容,得体的职业装,眼神冷静。
那个站在枣树下捧着通知书的女孩,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但我握紧的手,
掌心依旧有当年被剪刀磨出的老茧痕迹。第四章继弟的求职三天后,王浩来了。
他站在公司前台,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油腻,眼神躲闪。二十二岁的人,
看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姐...”他小声叫我。“在公司,叫王总。
”我示意他跟我走。带他到小会议室,我递给他一杯水。“简历呢?
”他从皱巴巴的包里掏出一张纸。我扫了一眼:高中毕业,复读一年,无工作经验,
期望薪资八千。“你觉得自己凭什么拿八千?”我问。
王浩低头:“妈说...说你现在有钱,随便安排个轻松活就行。”“这里没有轻松的活。
”我把简历推回去,“从底层做起,月薪三千五,接受就留下,不接受请回。
”他脸色变了:“三千五?租房子都不够!”“公司提供宿舍,四人间。”我看着他,
“你母亲没告诉你,我第一份工作月薪一千二,住八人间漏风的宿舍?”他语塞。
“做还是不做?”“做...”他不情愿地说。
我打电话叫人资的小张过来:“带他去仓储部,从理货员做起。”王浩瞪大眼睛:“理货员?
那是搬箱子的!”“不然呢?”我反问,“你以为自己能做什么?管理?财务?营销?
你高中文凭,毫无经验,除了体力活,还能做什么?”他涨红了脸,拳头攥紧,
最后却松开了。“我...我去。”看着他跟小张离开的背影,我想起十五岁的自己,
在服装厂剪线头时,也是这样不甘,却又不得不接受。不同的是,我没有退路。他有。下午,
我特意去仓储部看了看。王浩正在搬箱子,动作笨拙,几次差点摔倒。
主管老李在旁边摇头:“王总,这小伙子...力气小,还娇气。”“按规定来。”我说,
“不达标就培训,再不行辞退。”“明白。”转身离开时,
我听见王浩小声抱怨:“神气什么,不就是运气好...”运气好?我笑了。
第五章同学会周末,高中同学聚会。实际上,是我的初中同学——我没上过高中。
组织者是当年的班长周涛,现在在银行工作。他在群里说:“听说王悦现在是大公司副总了,
一定要来啊!”我本不想去,但林小雨劝我:“去,让那些人看看,
当年被他们嘲笑的人现在什么样。”聚会定在一家高档餐厅包厢。我到的时候,
大部分人都到了。“王悦!”周涛迎上来,“哇,真是女大十八变!”我笑笑,
找个位置坐下。周围的目光投过来,有好奇,有羡慕,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