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我的鱼竿!”
周子航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的刀子,从我身后劈来。
我伸向展示柜的手停在半空,离那根闪着幽蓝光泽的碳纤维鱼竿只有不到三厘米。柜子里整齐排列着十二根鱼竿,每一根都有专属的丝绒托槽,像博物馆里的珍品。最贵的那根“达亿瓦”,标签还没撕,三万八。
“我只是想擦擦柜子。”我收回手,转身时习惯性地挂上温顺的笑。
周子航走过来,用身体挡在我和鱼竿之间。他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衬衫,领口沾着不属于我的口红印,是樱桃色的。我闻到了混合着香水味的酒气。
“苏晚,我说过多少次了,这些鱼竿你别动。”他打开柜子,仔细检查每根竿子,像是在确认珍宝是否完好,“你知道这根多少钱吗?弄坏了你三个月的工资都赔不起。”
“我知道。”我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围裙边角,那里有一小块油渍,是今早给他煎蛋时溅上的。
三个月工资。是的,我在幼儿园当老师的月薪是四千二,这根鱼竿确实顶我三个月工资。但我没告诉他,昨天园长找我谈话,说下个月开始可能要裁员,像我这样没背景的合同工,可能是第一批。
“知道就好。”周子航满意地关上柜门,落了锁。那个小锁是上个月新装的,金色的,很精致。“周末我要和王总他们去水库钓鱼,得用这套装备。王总你知道的,那个地产商,这单生意谈成了,咱们就能换大房子。”
“咱们”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讽刺。这套六十平的两居室,房产证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三年前我们结婚时,他说等公司上市了就加我名字,现在公司没上市,他倒是开上了奔驰,而我还在挤公交。
“对了,”他走到餐桌前,看了看我准备的早餐——白粥、煎蛋、咸菜,皱了皱眉,“怎么又是这些?王总说最近在养生,推荐我吃牛油果配全麦面包,你明天记得买。”
“牛油果现在很贵,一个要二十多......”
“贵什么贵?”周子航打断我,语气不耐烦,“我马上要谈成三百万的单子,你跟我计较一个牛油果的钱?苏晚,你这小家子气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他说着,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随意扔在桌上。
“去买。剩下的给你当零花钱。”
钞票轻飘飘地落在粥碗旁,有一张碰到了碗边,沾上了点粥渍。我看着那两张红票子,想起昨晚他手机屏幕上闪过的微信消息:“周总,昨晚很开心,下次再约呀~”配图是一只涂着樱桃色指甲油的手,放在奔驰方向盘上,背景是本市最贵的酒店停车场。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周子航匆匆吃完早餐,拎起公文包出门。走到门口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说:“周末我不在家,你自己找点事做。别整天闷在家里,看着烦人。”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然后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那辆奔驰GLC是他去年买的,首付是他付的,但月供八千是我在还,用我的工资卡。他说这是夫妻共同财产,我的就是他的,他的还是他的。
餐桌上的粥已经凉了。我端起碗,走到厨房,把粥倒进垃圾桶。瓷碗碰到不锈钢垃圾桶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闺蜜林薇发来的消息:“晚晚,今天出来逛街吗?万象城新开了家甜品店,你最喜欢的抹茶千层。”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今天要打扫卫生,周子航周末有客人来。”
“又是客人?他哪来那么多客人?晚晚,你别骗我了,我昨天在‘夜色’看见他了,跟一个年轻女的搂搂抱抱......”
林薇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我都没回。最后她发来一句:“苏晚,你醒醒吧。这种男人不值得。”
我当然知道不值得。
三年前,周子航还是个创业公司的小老板,我是幼儿园老师。他说就喜欢我的温柔单纯,说会一辈子对我好。结婚时没办婚礼,他说钱要留着创业,等成功了给我补办最盛大的。我信了。
现在他成功了,至少是相对成功。公司年营收过千万,开奔驰,戴劳力士,鱼竿一根比一根贵。而我,还是那个幼儿园老师,只是眼角多了细纹,手上多了茧子。
他说我变了,变得不再像从前那样“单纯可爱”。他说我整天斤斤计较,为了一点小事唠叨。他说我带不出去,因为我不懂红酒年份,不认识奢侈品logo,不会说漂亮的场面话。
可我记得,当初他说就喜欢我这样的,简单,真实。
我走到鱼竿展示柜前,透过玻璃看着那些精致的钓具。每一根都保养得极好,周子航每周都会花半天时间擦拭、上油、检查。他对这些鱼竿的耐心,比对我多十倍。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子航的母亲。
“苏晚啊,子航说周末要去钓鱼,你记得提前给他准备好便当,要丰盛点,他那些老板朋友都在,不能丢面子。对了,上次我让你帮我问的理财产品,你问了没?子航现在这么能挣钱,你得学着管钱,别整天只知道花钱......”
我默默听着,没说话。
“你在听吗?苏晚?我说你怎么总是这样,问十句答一句,难怪子航回家都不爱跟你说话......”
“妈,我在听。”我轻声说,“理财产品我看了,风险有点大,不建议您买。”
“风险大什么大?你就是胆小!子航都说了,现在不投资就是亏钱!算了算了,跟你说不通,我让子航帮我弄。对了,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你都三十了,再不生就高龄产妇了......”
我挂了电话。
不是故意的,只是手指不小心碰到了红色按键。等我反应过来,电话已经断了。几秒钟后,电话又打进来,我没接。
三十岁。是的,我三十了。周子航比我大一岁,三十一。结婚时他说三十岁前要孩子,现在他绝口不提。上个月我发现他在看“丁克家庭”的帖子,收藏夹里有“男性结扎手术详解”。
我没哭。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好像流干了。
我走到阳台,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楼下有个女人在晾衣服,花花绿绿的衣服挂满了晾衣架。我们家的晾衣架是老式的,两根不锈钢管,已经有点生锈了。我上个月说想换个手摇式的,周子航说“没必要,能用就行”。
能用就行。这是他对所有我需要的东西的评价。
我的目光落在客厅那个精致的鱼竿柜上,又转回阳台简陋的晾衣架。一个荒诞的念头突然冒出来,像野草一样疯长。
如果......如果那些鱼竿,不只是鱼竿呢?
如果那些他视若珍宝、碰都不让我碰的鱼竿,能有更实用的价值呢?
我走回客厅,站在鱼竿柜前。玻璃倒映出我的脸,苍白,疲惫,眼神空洞。但在这空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一点一点,缓慢而坚定。
手机又响了,是周子航。我接起来。
“苏晚,妈刚才打电话说你不接她电话,还挂她电话?你什么意思?她现在很生气,你给我马上打回去道歉!”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我耳膜发疼。
“周子航。”我开口,声音很轻,但出奇地平静,“我有话跟你说。”
“说什么说?我现在很忙!晚上回家再说!记住,给妈道歉!”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黑掉的屏幕。屏幕上倒映出我的脸,还有我身后那些闪闪发光的鱼竿。
然后,我笑了。
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搜索“碳纤维鱼竿承重能力”、“鱼竿改装晾衣架教程”、“如何拆卸鱼竿配件”。
网页一个个弹出来,蓝色的荧光照在我脸上。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眼神专注,像在准备一堂重要的公开课。
不,比那更重要。
这是我给自己上的一课。
关于尊严,关于反抗,关于如何用最优雅的方式,撕碎那些虚伪的面具。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雷声,要下雨了。
我站起身,走到鱼竿柜前。那个金色的小锁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钥匙在周子航的书房抽屉里,我知道。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记得他每一个习惯,每一个藏东西的地方。这三年的婚姻,至少让我学会了观察。
我拿出钥匙,**锁孔。
“咔哒。”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柜门开了。
十二根鱼竿静静地躺在那里,像等待被唤醒的士兵。我伸出手,轻轻触碰那根最贵的“达亿瓦”。冰凉的触感,光滑的表面,精致的做工。
三万八。
我想起去年我想报名一个教师进修班,学费三千八。周子航说:“有什么用?还不是当幼儿园老师?浪费钱。”
我没去。
但现在,这根价值三万八的鱼竿,就握在我手里。
我把它抽出来,感受它的重量。很轻,比我想象的轻。这么轻的东西,居然承载了那么多——他的虚荣,他的冷漠,我们婚姻里所有的不平等。
我走到阳台,举起鱼竿,对着昏暗的天空。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鱼竿幽蓝的光泽,也照亮了我的脸。
镜子般光滑的碳纤维表面,倒映出一双眼睛。
不再空洞,不再疲惫。
那里面,有火在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