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十年,能改变很多事。譬如,当年那个清风霁月般的少年,
如今成了人人谈之色变的东厂督主。而他顾云舟,也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天子亲卫,
爬到了禁军统领的高位。这十年间的每一个日夜,他都是在刀尖上舔血,
在宫闱的诡谲风云里求生。他用十年时间,将自己打磨成了一柄没有感情的刀,皇帝指哪,
他便砍向哪。可如今,这柄刀似乎即将要砍向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再有交集的人。诏狱。
全天下最阴森恐怖的地方。这里不见天日,潮湿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血腥与腐朽的气息,
能将人的骨头都浸透。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在这里。顾云舟至今仍记得,
沈清越被他亲手推入那扇沉重的铁门。少年一身白衣早已被污血染得斑驳,
清俊的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他没有挣扎,没有怒骂,只是死死抓住顾云舟的衣袖。
那双曾经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滔天的绝望和一丝卑微的祈求。
“云舟,连你也不信我?”他的嗓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顾云舟垂下眼,不敢去看他。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攫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信?
他怎么可能不信。可是沈家通敌叛国的证据确凿,铁证如山,皆由他亲手查验。
圣上雷霆震怒,下令彻查,凡沈氏一族,无论男女老少,尽数下狱。君命如山。
此刻任何人为沈家求情都会被连罪。人命在皇权天威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顾云舟的手覆上沈清越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那只手冰冷彻骨,还在微微颤抖。
他曾无数次握过这只手,或是在习武场上切磋,或是在恩师的书房里一同临帖。可这一次,
他却要亲手将它掰开。一根,又一根。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那五指从自己的袖摆上剥离。
“沈公子,请吧。”他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平直得宛如一根绷紧的琴弦。
沈清越踉跄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看着那只决绝抽离的手臂。最终,
那双赤红的眸子里,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和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顾云舟……”他一字一顿,像是要将这个名字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沉重的铁门在顾云舟面前轰然关闭,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内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门外是他的平步青云。他站在那扇门前,许久未动。身后,是同僚们或敬佩或探究的议论。
“顾云舟此人,当真是冷血无情。”“连恩师之子都能亲手送进诏狱,这份心性,
日后必成大器。”“圣上最欣赏的,便是他这般无私无情。”冷血无情。这四个字,
成了他的晋身之阶。他踩着沈家的累累白骨,踩着沈清越的绝望,一步步走上了权力的巅峰。
成为了禁军统领,顾云舟。十年后,物是人非。曾经的罪臣之子沈清越,不知用了何种手段,
竟从诏狱的死局中爬了出来。他舍了男儿身,入了宫,成了东厂的鹰犬。短短几年,
他手段狠戾,权势滔天,成了朝野上下闻风丧胆的东厂都督。而现在,皇帝一道圣旨,
竟要他这个禁军统领,去护他周全。何其讽刺。皇城,东厂衙署。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
比之诏狱,有过之而无不及。顾云舟一身玄甲,手按佩刀,面无波澜地踏入其中。
番役们见到他,纷纷垂首避让,那动作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畏惧与排斥。禁军与东厂,
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甚至隐有对立。他一个禁军统领,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顾云舟对此视若无睹,径直走向主堂。堂内,香炉里焚着奇异的香料,味道浓郁而诡秘。
一道珠帘,隔开了内外。他能看到帘后那道斜倚在榻上的身影,身形瘦削,着一身绯色蟒袍,
慵懒而危险。“禁军统领顾云舟,奉旨前来护卫督主大人。
”顾云舟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清晰,冷静。珠帘后的人没有动。许久,
才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股子阴柔的穿透力,钻进人的耳朵里。“顾统领,
真是稀客。”随着话音,一只手从帘后伸出,修长,苍白,指尖轻轻拨开了一串珠玉。
沈清越从中走了出来。他比十年前高了些,也瘦了太多,原本清俊的轮廓变得锋利,
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桃花眼依旧,只是眼尾上挑的弧度,带上了几分邪气。
他走到顾云舟面前,停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三步之遥。十年未见,再见却是这般光景。
一个是禁军统领,一个是东厂督主。一个是昔日的抓捕者,一个是今日的阶下囚……不,
是权倾朝野的权贵。沈清越上下打量着他,那审视的姿态,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最后,
他的视线落在了顾云舟按在刀柄上的手。“顾统领这身盔甲,很威风。”他的话音很轻,
却让顾云舟感觉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督主谬赞。”顾云舟沉声回应,身形纹丝不动。
“谬赞?”沈清越又笑了一声,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了顾云舟的面前。
那股诡异的香料味瞬间浓烈起来,侵入顾云舟的鼻息。他微微蹙了蹙眉。
沈清越却仿佛没有察觉,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抚上顾云舟胸前的甲胄。那动作很慢,
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意味。“十年前,顾统领就是穿着这身衣服,将我押入诏狱的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不,不对。”他自言自语般地否定。
“那时候,你还只是个小小的亲卫,穿的是另一身。”顾云舟的心猛地一沉。他竟然还记得。
“看来,顾统领这十年,过得很好。”沈清越的手指顺着甲胄的纹路,一点点往上,
最后停在了他的喉结处。冰冷的触感让顾云舟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距离。只要他想,他可以瞬间拧断自己的脖子。但顾云舟没有动。
他是来护卫他的,不是来与他为敌的。至少,明面上是如此。“托圣上洪福。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圣上洪福?”沈清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凑得更近了,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顾云舟的耳畔。“顾统领,你这句托圣上洪福,
说得可真心?”“我怎么记得,当初顾大人能有今日,靠的是踩着我沈家满门的尸骨呢?
”话音未落,他掐住了顾云舟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顾云舟被迫与他对视。那双曾经清澈的眸子,如今深不见底,
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疯狂与怨毒。“顾统领,别来无恙。”他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
森然可怖。顾云舟只觉得下颌的骨头咯咯作响,剧痛传来。但他没有反抗,
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别来无恙,沈督主。”他叫他,沈督主。这三个字,像是一根针,
狠狠扎进了沈清越的心里。他掐着顾云舟下颌的手猛然收紧。“十年不见,顾统领的骨头,
还是这么硬。”沈清越的指甲嵌入了顾云舟的皮肉,一丝血线顺着他的下颌流下。
“我倒是很想看看,你的骨头,究竟能硬到几时。
”顾云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滔天恨意,几乎要将自己吞噬。所有人都以为,
沈清越会报复他。用尽一切酷烈手段,将他折磨至死,以泄心头之恨。然而,顾云舟却觉得,
这并不是报复。报复太简单了。对沈清越这样的人来说,一刀杀死一个仇人,
远不如将他的一切都夺走来得痛快。这是一场不见血的掠夺。他要夺走的,是他的忠诚,
他的信念,他用十年时间建立起来的一切。他要让他也尝尝,从云端跌入泥沼的滋味。
“督主想如何,顾某奉陪到底。”顾云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沈清越闻言,
反而松开了手。他用拇指抹去指尖沾染的血迹,放在唇边轻轻一舔。那动作妖异而魅惑。
“奉陪到底?”他玩味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好一个奉陪到底。”他忽然转身,走回珠帘后,
重新懒懒地倚回榻上。“顾统领,你不是奉旨来护卫我吗?”他的声音隔着珠帘传来,
带着一丝慵懒的命令。“那便从现在开始吧。”顾云舟站在原地,下颌**辣地疼。他抬手,
摸了一下,指尖一片温热的黏腻。他看着帘后那道模糊的身影,
一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从何开始?”“从……”帘后的声音顿了顿,
带着一丝戏谑。“给我更衣开始。”第2章更衣。这两个字从沈清越的唇齿间吐出,
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砸在顾云舟的心上。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那些垂首侍立的番役,
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生怕惊扰了这诡异的场面。禁军统领,天子亲卫的最高长官,
大邺朝最锋利的刀,此刻却被要求去做贴身侍奉的内侍才会做的事。这是**裸,
不加任何掩饰的羞辱。顾云舟立在原地,玄色铁甲下的身躯僵直如铁。以他的身份,
可以义正言辞地拒绝这种无理的要求。但,他不能。他是奉旨“护卫”。皇帝的旨意,
便是天。抗旨不遵的下场,他比谁都清楚。沈清越要的,或许就是他的拒绝。
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接下来等着他的,便是无数的攻訐与弹劾。顾云舟缓缓抬起手,
卸下了手上那副冰冷的玄铁手甲,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卫。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道珠帘。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十年来的尊严与骄傲上。
珠帘被他拨开,发出“哗啦”的脆响。帘后的景象,比他想象中还要奢靡。紫檀木的软榻,
鲛绡织就的帐幔,空气中那股奇异的香料味愈发浓烈,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
沈清越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展开了双臂。这是一个全然不设防的姿态。
一个任人宰割的姿态。顾云舟沉默着上前,指尖触碰到他绯色蟒袍的盘扣。
那丝绸的料子滑腻冰凉,与他常年握刀而生满薄茧的指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解开第一个盘扣。然后是第二个。动作沉稳,没有一丝颤抖,
仿佛他不是在为一个权倾朝野的宦官更衣,而是在擦拭自己的佩刀。“顾统领这双手,
倒是很稳。”沈清越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十年前,
用这双手把我推进诏狱时,也是这么稳吗?”顾云舟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不答话。任何回答都是错。承认,是自揭伤疤。否认,是虚伪懦弱。沉默,
是他唯一的选择。蟒袍的外衫被褪下,露出了里面的白色中衣。衣料很薄,
紧贴着沈清越瘦削的脊背,勾勒出嶙峋的蝴蝶骨。顾云舟的指尖无意中擦过他的后颈。
一片冰凉的肌肤。沈清越的身子几不可查地一颤。顾云舟也猛地缩回了手,
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继续。”沈清越命令道。顾云舟只能再次伸手,去解他中衣的系带。
当最后一层衣物从那具身体上剥离时,他整个人都定住了。那具曾经清瘦却挺拔的少年身躯,
如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新的,旧的,鞭伤,烙伤,
还有一些他根本辨认不出的可怖痕迹,层层叠叠,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这些伤痕,
无声地诉说着诏狱十年,究竟是怎样的人间地狱。顾云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疼得他喘不过气。原来,这就是他从死局里爬出来的代价。“好看吗?”沈清越忽然转过身,
直面着他。他**着上身,就那么坦然地将满身的伤疤暴露在顾云舟面前。他脸上挂着笑,
那笑意却比哭还要难看。“这些,可都是拜顾统领所赐。”他伸出手,
点了点自己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那里有一块狰狞的烙印,已经辨不出原来的形状。“这里,
是为了护住娘给我的玉佩。”他又指向自己的后腰。“这里,
是替一个刚入狱的小书生挡的鞭子,他长得……有几分像当年的你。
”顾云舟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顾云舟,”沈清越凑近他,
一字一句地问,“你夜里,睡得着吗?”睡得着吗?这十年的每一个夜晚,他都未曾安眠。
闭上眼,就是少年那双盛满绝望与恨意的眸子。沈清越看着他惨白的脸,忽然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一旁的衣架上取过一件新的常服,自己穿上。“走吧,顾统领。
不是要护卫我吗?今天,本督要去巡视西市。”顾云舟机械地跟在他身后,重新戴上手甲,
握住刀柄。手心,却是一片冰冷的汗。东厂衙署的大门轰然打开。门外,是朗朗乾坤,
车水马龙。沈清越一袭月白常服,手中摇着一柄白玉骨扇,缓步而出。
他收敛了方才所有的阴鸷,又变成了那个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只是面色苍白,
平添了几分病气。顾云舟一身玄甲,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落后他半步,紧紧跟随。
所有番役都列于两侧,恭送督主。他们的视线在沈清越和顾云舟之间来回扫动,
充满了惊疑与揣测。禁军统领,竟真的成了东厂督主的贴身护卫。
这简直是本朝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奇闻。沈清越在门口停下脚步,
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忽然转身,面向顾云舟。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清越举起了手中的白玉骨扇,用扇骨,轻轻挑起了顾云舟的下颌。
这个动作,轻佻,暧昧,充满了羞辱的意味。顾云舟的身体瞬间绷紧。“顾统领的刀,
不知还利否?”沈清越含笑问道,那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淬着旁人听不懂的毒。
周遭的番役们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看到了什么?权倾朝野的东厂督主,
竟然当众调戏起了冷面阎王般的禁军统领!这比话本子里的故事还要离奇!顾云舟垂着眼,
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的情绪。他没有动,任由那冰凉的扇骨贴着自己的皮肤。许久,
他才开口,嗓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为圣上效力,刀不敢不利。”完美的回答,
滴水不漏。沈清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收回扇子,转身向马车走去,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那便好。”顾云舟站在原地,直到沈清越上了马车,
他才翻身上马,护卫在侧。没有人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死死攥成了拳。博弈,
已经开始。而他,不能输。这一路上,沈清越没有再作妖。他似乎真的只是在巡视,
见了几个商会的会长,问了问市价,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顾云舟始终寸步不离,
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但他所有的感官都已开放到了极致。他在听,在记。
沈清越与那些商会会长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词,他都牢牢刻在脑子里。
“城西的那批‘茶叶’,务必在下月初送到。”“南边的‘丝绸’,价钱好说,但要快。
”茶叶?丝绸?东厂什么时候开始做起生意了?顾云舟不动声色,
将这些暗语与他记忆中的兵力布防图一一对应。城西,是京畿卫戍大营的方向。南边,
是通往淮南盐运的官道。茶叶,丝绸,这些不过是幌子。背后真正交易的,
恐怕是兵器和私盐。好大的手笔。沈清越这是在用东厂的权势,
编织一张覆盖整个朝野的巨大利益网。而皇帝,似乎还被蒙在鼓里。顾云舟的心沉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沈清越的把柄,但这个把柄,却烫手得足以将整个大邺倾覆。夜幕降临,
马车回到东厂。沈清越似乎有些乏了,一天下来,他只在车上喝了些水。
那具被掏空了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住这样高强度的活动。顾云舟护送他回到主堂。
屏退了所有人,堂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顾统领,今天辛苦了。”沈清越懒懒地倚在榻上,
阖着双目。“分内之事。”“是么?”沈清越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丝倦意,
却依旧锐利,“顾统领今日,可有什么发现?”他竟然在试探。顾云舟心头一凛,
面上却毫无破绽。“督主奉公守法,下官未有任何发现。”“呵。”沈清越低笑一声,
不置可否。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顾云舟面前。那股熟悉的,诡异的香气再次将顾云舟笼罩。
“顾统领,”他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十年前父亲寿宴,
我们偷喝他珍藏的那坛‘女儿红’?”顾云舟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当然记得。那是他们之间,
为数不多的,也是最后一次的肆意时光。“那酒很烈,”沈清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呓,
“我们都醉了,你靠在廊下的柱子上,说以后要当个大将军,护国安民。
”“而我……”沈清越顿了顿,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顾云舟的肩甲。“我说,
我就在京城里等着你,等你卸甲归来,我们一起去江南,看遍山水。
”他的指尖停在顾云舟的颈侧,缓缓吐出下半句话。“顾云舟,你的承诺呢?”第3章承诺。
这两个字,比他身上百斤重的玄甲还要沉,压得顾云舟几乎喘不过气。那句年少轻时的诺言,
他以为早就埋葬在了十年前那场漫天血色里。却不想,被沈清越从尘封的记忆中挖了出来,
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如何回答?谁记得?是承认背叛。说完了?是更深的残忍。
顾云舟的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沙砾,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僵硬地站着,
任由那道掺杂着恨意与追忆的质问,将他凌迟。沈清越没有再逼问。
他只是看着顾云舟惨白的脸,忽然就笑了,那笑声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荒凉。
他退后两步,重新坐回软榻上,拉过一张薄毯盖在腿上。“夜深了。”他淡淡开口,
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顾云舟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甲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督主早些歇息,下官告退。”“谁准你走了?”沈清越抬起头,
那双桃花眼里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指向门外。“天冷,
本督畏寒,夜里睡不安稳。”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轻,却又极重。“劳烦顾统领,
在门外守着吧。”这已经不是羞辱,而是纯粹的折磨。让一个禁军统领,
去做最低等的番役才做的守夜的活。顾云舟没有说一个字。他只是沉默地转身,一步一步,
走出了这间温暖如春,却也压抑得让人窒息的主堂。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隔绝了内里的光与热。廊下的寒风瞬间灌入甲胄的缝隙,刀子一般刮着他的皮肤。
他站定在门前,身躯挺拔如松,一动不动,成了黑夜里一尊冰冷的铁像。夜,愈发深了。
不知何时,天上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雪花落在他的盔甲上,迅速融化,又迅速被冻结成冰。寒气透过层层铁甲,
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顾云舟的嘴唇开始发紫,
**在外的皮肤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他却依旧站得笔直。这是他该受的。
和沈清越在诏狱里承受的十年相比,这一夜的风雪,又算得了什么。
“吱呀——”身后的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束温暖的橘色光线,从门缝里投射出来,
照亮了他脚下的一片雪地。沈清越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大氅,站在门内,
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屋内的暖气从他身侧逸散出来,与外面的风雪撞在一起,
形成一片白蒙蒙的雾。他看着顾云舟身上那层薄薄的白雪,忽然开口。“顾统领,这雪,
像不像十年前沈家被抄斩那日?”顾云舟的身躯猛地一震。十年前的那个雪天。殷红的血,
染透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也染红了那片纯白的积雪。沈家上下三百余口,哭喊声,求饶声,
最后都归于死寂。而他,就站在监斩台上,亲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那天的雪,
似乎比今夜的更冷。冷得能将人的骨头都冻裂。顾云舟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腰间的佩刀握得更紧了一些。冰冷的刀柄,是他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
门内的沈清越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被风雪吹得支离破碎。
“好好守着,顾统领。”“别让本督……着了凉。”殿门再次合上。世界,
重新归于一片冰冷的死寂。顾云舟闭上眼,任由风雪将他吞噬。这一夜,格外漫长。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雪终于停了。整个东厂衙署,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银白。
顾云舟已经变成了一个雪人,从头到脚,都是白色。只有呼出的气息,还在证明他是个活物。
殿门终于打开。一个内侍走出来,看见门口的雪人,吓了一跳,随即认出了他,
忙不迭地躬身行礼,眼底满是敬畏与恐惧。顾云舟抖落身上的积雪,冰碴簌簌地往下掉。
他活动了一下早已僵硬的四肢,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他跟着那内侍走进主堂。
沈清越已经起身,正由人伺候着漱口。他换了一身锦袍,气色看起来不错,
显然昨夜睡得很好。他看也未看顾云舟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奉茶。
”沈清越漱完口,懒懒地吩咐。很快,一杯热气腾腾的君山银针被端了上来。
顾云舟依旧立在堂下,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他护卫的角色。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让他的身体有些摇晃,但他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沈清越端起茶盏,
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他没有喝,
只是把玩着那只滚烫的茶盏。就在顾云舟以为这一天又要在这诡异的平静中开始时,
沈清越忽然站了起来,朝他走来。顾云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沈清越走到他面前,
停下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他举起手中的茶盏,似乎是想递给顾云舟。
然而,就在顾云舟准备伸手去接的瞬间,沈清越的手腕忽然一歪。“哎呀。”他轻呼一声。
一整杯滚烫的茶水,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顾云舟抬起的手背上!
“滋啦——”那是沸水浇在冰冷皮肉上的声音。剧烈的,灼烧般的刺痛瞬间传来!
顾云舟猛地抽回手,那一下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他低头看去,
自己的整个手背已经通红一片,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鼓起一串骇人的燎泡。大堂内,
所有侍立的番役和内侍都吓得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出声。“瞧我这手,
真是越发不中用了。”沈清越轻飘飘地说着,脸上没有半分歉意,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他欣赏着顾云舟手背上那片狰狞的烫伤,似乎觉得很有趣。顾云舟死死咬着牙关,
将那声险些脱口而出的闷哼咽了回去。额角有冷汗渗出,混杂着融化的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不能失态。这是沈清越想看到的。他强忍着那股钻心的疼痛,将手收回身侧,重新站好,
垂下头。“下官无事。”“无事?”沈清越挑了挑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
随手抛了过去。“本督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赏你的。别说本督苛待功臣。
”顾云舟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那是一个样式粗糙的瓷瓶,瓶身上甚至还有烧制时留下的瑕疵。
是市面上最劣质的金创药。这种药,别说治他这严重的烫伤,恐怕不让伤口感染发炎,
都已是万幸。顾云舟握着那个冰凉的瓷瓶,手背上的燎泡因为这个动作被挤破,
一阵更剧烈的刺痛传来。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越。而沈清越,却已经转过身,
施施然地走回主位,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来人,
给本督换一杯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慵懒。顾云舟站在原地,
手里捏着那个廉价的药瓶,灼热的痛感与刺骨的冰冷,在他的手上来回交战。
第4章顾云舟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廉价的药瓶,灼热的痛感与刺骨的冰冷,
在他的手上来回交战。他没有看那只手,也没有再看沈清越。他将那个粗糙的瓷瓶收进怀里,
动作平稳,仿佛那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事。然后,他重新站回了原来的位置,垂首敛目,
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仿佛那只被滚水烫得红肿起泡的手,根本不属于他。
沈清越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轻笑了一声,开始慢条斯理地享用新换上的热茶。
接下来的几天,顾云舟成了沈清越真正的影子。沈清越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东厂的诏狱,
阴森潮湿,犯人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沈清越坐在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上,
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官员,顾云舟就站在他身后,
手背上的烫伤在阴冷的环境里一阵阵抽痛。户部尚书的府邸,歌舞升平,酒气熏天。
沈清越与那满脑肥肠的尚书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桌下却有钱箱被悄无声息地抬走。
顾云舟立在门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城郊的别院,深夜。
沈清越与一名手握兵权的边关将领密会。顾云舟藏身在暗处,
只听见“粮草”、“军械”几个字眼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每一桩,每一件,
都指向一个足以让任何人万劫不复的罪名。谋逆。顾云舟的心,在一日日的监视中,
沉到了谷底,却也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他以为沈清越的报复,只是针对他个人。
现在看来,他要打败的,是整个大邺王朝。顾云舟每晚回到自己的住处,
都会就着微弱的烛火,在一小片素白的绢布上,
用炭笔飞快地记下沈清越当日的行踪、会见的人、谈话的要点。他写得很急,字迹潦草。
那只被烫伤的手已经溃烂发脓,每一次落笔,都牵动着钻心的疼痛。但他不在乎。这是证据。
是能将沈清越这张覆盖朝野的巨网,彻底撕碎的利刃。也是他,顾云舟,
能为沈清越做的最后一件事,他不能让他让沈家背负谋逆的罪名,
他一定可以阻止沈清越然后带他藏起来。他将写满罪证的绢布,一张张叠好,
小心地藏入玄甲的夹层里,贴着胸口。那里,冰冷又滚烫。终于,
在他记录下沈清越与内阁次辅在秦淮河的画舫上密谈了整整一夜后,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不能再等了。第二日清晨,他没有去主堂候着,而是直接换上了禁军统领的朝服,
直奔皇城。他以有紧急军情为由,求见皇帝。御书房内,香炉里焚着宁神的龙涎香,
气氛却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案后,批阅着奏折,头也未抬。“顾云舟,
你最好真的有紧急军情。”顾云舟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陛下,臣有罪。
”皇帝终于放下了朱笔,抬起头。“你有何罪?”“臣奉命护卫东厂督主沈清越,
却发现……发现督主有不轨之举,结党营私,意图……意图动摇国本!”顾云舟一字一句,
说得无比艰难,却又无比坚定。他从怀中掏出那些浸透了汗水和药味的绢布,呈了上去。
“此乃臣连日所录,沈督主私会朝臣将领的罪证,请陛下明鉴!
”内侍总管战战兢兢地接过绢布,呈到龙案上。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云舟跪在地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国泰民安。
赌输了,他万劫不复。皇帝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绢布,缓缓展开。顾云舟等待着那雷霆之怒。
那针对沈清越的,滔天的君王之怒。然而——“啪!”一声脆响。
那叠绢布被重重地摔在了他的脸上。轻飘飘的绢布,此刻却重如山岳,砸得他头晕目眩。
“混账东西!”皇帝的怒吼,让整个御书房都为之一振。“顾云舟!你好大的狗胆!
竟敢构陷忠良!”构陷……忠良?顾云舟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看到了皇帝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暴怒与失望。那不是针对沈清越的。是针对他的!“陛下!
”顾云舟急切地辩解,“臣所记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沈清越他……”“住口!
”皇帝霍然起身,指着顾云舟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当朕是瞎子,是聋子吗?!
”“沈督主与户部尚书商议,是为追查去年江南水灾的贪墨款项!”“他与边关将领密会,
是为朕暗中筹谋,商议对西戎的反击之策!”“他与内阁次辅彻夜长谈,
是在为朕拟定新政的章程!”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云舟的心上。
“这些事,他每日都有密折呈报于朕!桩桩件件,皆是为国为民!到你这里,
怎么就成了意图谋逆?!”“顾云舟,你告诉朕,你究竟是何居心!
”轰——顾云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密折呈报……为国为民……那些他眼中的罪证,
那些他以为的阴谋,原来全都是……一场戏。一场演给他这个“观众”看的戏。沈清越。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监视他。他故意将所有的事情,都扭曲成一副谋逆的假象,
引着自己一步步走进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而自己,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还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沾沾自喜地跑来向皇帝告状。皇帝……皇帝也知道。他们君臣二人,
早就达成了某种协议。而他顾云舟,从始至终,都只是那颗被随意摆弄,用以试探,
最后被毫不留情抛弃的棋子。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可笑。真是太可笑了。他以为的忠诚,
在帝王眼中,不过是一场碍眼的闹剧。“来人!”皇帝的怒火还在燃烧,“禁军统领顾云舟,
罔顾圣恩,构陷朝廷命官,离间君臣,其心可诛!”“给朕拖出去!重责二十杖!
”两名殿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早已失魂落魄的顾云舟。顾云舟没有反抗。
他被拖拽着,玄甲在金砖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在被拖出御书房门槛的那一刻,
他听见皇帝疲惫而冰冷地补充了一句。“传朕旨意,请沈督主……亲自监刑。
”廷杖设在午门之外。顾云舟被扒去朝服,只留一身单薄的里衣,按趴在冰冷的长凳上。
周围,是闻讯赶来的文武百官。他们看着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天子亲卫,如今沦为阶下囚,
脸上神色各异,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畏惧。顾云舟趴在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听不见。整个世界都仿佛离他远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谬与冰冷。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沈清越来了。他依旧穿着那身刺目的绯色官袍,
外面罩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在一众灰暗的官服中,艳丽得触目惊心。他走到顾云舟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统领,”他开口,语调悠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顾云舟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沈清越也不在意,他从监刑官手中接过令牌,
轻轻一抛。“行刑。”“啪!”第一杖,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顾云舟的背上。
剧痛瞬间炸开,皮肉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顾云舟的身体猛地一弓,死死咬住牙关,
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啪!”“啪!”“啪!”一杖接着一杖,沉闷的击打声,
在寂静的午门广场上回荡。鲜血很快渗透了里衣,将那片单薄的白色染成刺目的红。
顾云舟的意识在剧痛中渐渐模糊。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屈辱,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杖击声忽然停了。一个阴影,笼罩在他的上方。那股熟悉的,诡异的香气,
再次钻入鼻息。沈清越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
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淬着极致的快意与残忍。“顾统领,我说过。”“你的刀,钝了。
”第5章那淬着极致快意与残忍的笑声,是顾云舟意识沉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点声响。
他的刀,钝了。是啊,钝了。在沈清越面前,他这把曾经引以为傲的天子之刃,
早就成了一块不堪一击的废铁。不知过了多久,顾云舟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醒来。
他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行着,背后的伤口与粗糙的地面摩擦,每一次颠簸,
都带起一阵血肉模糊的撕扯。他被扔进一间潮湿、发霉的屋子。门“哐当”一声锁上,
将外面最后的光亮也隔绝了。这里不是天牢,也不是禁军的营房。是东厂,
一间最低等的杂役房。顾云舟趴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没有一处不痛。杖伤深可见骨,
高烧让他神志不清,嘴里满是干涸的血腥味。他想动,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昏昏沉沉中,有人踹开门,扔进来一个硬邦邦的馒头和一碗水,还有一瓶劣质的伤药。
正是沈清越之前“赏”给他的那种。“督主说了,别让你死了。”来人留下这句话,
又匆匆离去。沈清越,不想让他这么轻易地死去。死了,就太便宜他了。
顾云舟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翻了个身。他看着那瓶伤药,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牵动了背上的伤,他疼得呛咳不止,血沫从唇角溢出。他终究,
还是成了沈清越掌中的玩物。三天后,一道新的旨意,传遍了整个皇城。禁军统领顾云舟,
构陷忠良,品行不端,本应处死,念其曾有护驾之功,特赦免死罪。革去一切官职,
贬为东厂杂役,随侍东厂督主沈清越左右。钦此。从云端跌落泥沼,不过一纸诏书。
曾经的天子亲卫,京城无数人仰望的顾统领,如今成了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厂奴。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顾云舟的伤,还没好。杖伤溃烂流脓,高烧反复不退。
他每日只靠一个冷硬的馒头吊着命。即便如此,沈清越也没有放过他。
他被换上一身最粗陋的灰布衣,被命令跪在主堂外。沈清越就在里面,听着小曲儿,
品着香茗,处理着厂务。他一跪,就是一整天。从清晨到日暮,膝盖早已麻木,
背上的伤口在寒风中反复撕裂、愈合,痒与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成了东厂一道新的“风景”。来往的衙役和官员,
都会对他投来或鄙夷、或同情、或畏惧的打量。顾云舟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他跪在那里,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只有那微弱的呼吸。这天,
沈清越似乎心情不错。他破天荒地让顾云舟进了主堂。“过来。
”沈清越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大椅上,对着他勾了勾手指。顾云舟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
一步步挪了过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给本督倒茶。”茶具就放在一旁,
水是滚沸的。顾云舟拿起茶壶,那只曾被烫伤的手,因为连日来的折磨与缺乏照料,
早已不成样子,疤痕交错,丑陋可怖。他的手很稳。茶水被稳稳地注入杯中,没有溅出半分。
沈清越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轻嗅。“顾统领这双手,以前是握刀的吧?
”他慢悠悠地问。“可惜了,现在只能端茶倒水。”顾云舟垂着头,不发一言。
在被皇帝当成弃子,被他和盘托出的真相砸得体无完肤后,这点言语上的折辱,
已经算不得什么了。见他毫无反应,沈清越似乎觉得无趣,撇了撇嘴。“滚出去跪着。
”顾云舟默默地转身,准备退下。就在这时,一个番役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督主!魏国公府的人,在城西的玲珑阁设了宴,指名道姓……要您过去一趟。”魏国公。
皇帝的亲舅舅,朝中一等一的权贵。也是沈清越上任后,第一个被抄家削爵的勋贵。
那件案子,正是顾云舟记录下的“罪证”之一。沈清越追查江南水灾贪墨款,
一路查到了魏国公的头上。如今,这显然是一场鸿门宴。沈清越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备轿。”他站起身,理了理自己那身绯色的官袍。
“顾云舟。”他忽然又叫住了准备退出去的顾云舟。“你,跟着本督去。
”马车在玲珑阁前停下。这里是秦淮河畔最有名的酒楼之一,此刻却被清了场,
门前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家丁打扮的人守着,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肃杀。沈清越率先下了车。
顾云舟跟在他身后,充当一个最卑微的护卫。他没有佩刀,甚至连一件像样的外衣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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