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是试探性的滴答,敲在阔大的蕉叶上,闷闷的。
李毅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被雷声惊醒,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家族群里,
堂叔李大河凌晨两点发了一段视频,镜头晃得厉害,只看见手电光柱切开浓黑,
照亮一片狼藉的蕉林。沉甸甸的蕉串泡在泥水里,不少已经被风刮断,横七竖八倒着,
蕉指上爆出星星点点的霉斑,在微弱光线下像溃烂的伤口。
视频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咒骂,最后是堂叔一声长叹,
被风雨扯得支离破碎:“……完了,这茬又完了。”李毅坐起身,背靠着沁凉的水泥墙。
窗外的城市还在酣睡,霓虹透过劣质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涂抹出廉价的红绿。手机又震,
是猎头Cindy,邮件正文简洁诱惑:“Mark,上次聊的职位,客户加预算了,
base涨30%,考虑一下?”附件里PDF职位描述光鲜亮丽,英文头衔,核心商圈,
期权激励。他指尖悬在回复键上,目光却落回群里那张蕉林惨状的照片。手指往下滑,
是婶子发的语音,点开,嘈杂背景音里是她带着哭腔的土话:“……贩子来看过,
说水蕉没人要,价钱压到两毛……砍了当肥料都嫌费力气……”两毛。
李毅心里某个地方被拧了一下。他记得小时候,香蕉卖到五毛一斤,
阿爸就能高兴地割肉打酒,他能得到一支新铅笔。香蕉是蕉岭村的命,命现在贱如泥。
天快亮时,雨势渐歇。他给Cindy回了信:“抱歉,暂不考虑。
”然后订了最早一班回乡的大巴票。洗漱时看着镜子里眼下乌青、头发凌乱的自己,三十岁,
互联网大厂运营总监,年薪加奖金够在老家县城买套不错的房。
可现在他要去面对一片泡在泥水里的、腐烂的香蕉。大巴在颠簸的省道上摇晃了六个小时,
窗外的景致从楼宇森林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和单调的绿。越近蕉岭,空气越发粘稠,
混杂着泥土、植物汁液和某种隐约甜腻腐败气息。下车时,午后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
照得满地泥泞反光。他没带什么行李,只有一个旧双肩包,
穿着深灰色运动裤和一件半旧抓绒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村子静得异样。往常这时节,
该有摩托突突声,有砍蕉捆扎的动静,有贩子压价的争吵。现在只有风穿过蕉林,
吹动破损叶片的簌簌声,和远处零星的、有气无力的狗吠。堂叔家在村东头。低矮的砖房前,
李大河正蹲在门槛上,对着面前一小堆砍下来的烂蕉发呆。蕉皮已经彻底黑软,
渗出粘稠褐色的汁液,引来密集的绿头苍蝇,嗡嗡声不绝。他脚边扔着把豁口的砍刀,
刀刃沾满黑腻。“叔。”李毅叫了一声。李大河迟钝地转过头,眼神浑浊,
花了点时间才聚焦:“毅娃子?你咋回来了?”他试图站起来,腿脚却不利索,晃了一下。
李毅快走两步扶住他。触手是嶙峋的骨头和松弛的皮肤,像一件空荡荡挂着的旧衣服。
“回来看看。”李毅说,目光扫过那片烂蕉,“损失……多大?”“多大?
”李大河苦笑一声,指了指屋后,“自己看吧。”绕到屋后,李毅呼吸一窒。
那不只是几串或几棵,是整个斜坡的蕉林,像是被一只巨手粗暴地蹂躏过。
东倒西歪的植株间,几乎每串蕉都带着明显的损伤,水浸的痕迹清晰可见,
许多蕉指已经开始软塌、发黑。腐烂的甜腥气混着泥土味,浓得几乎让人作呕。更远处,
其他村民的蕉林情况大同小异,一片劫后萧瑟。“不是头一回了。”李大河跟过来,
声音干涩,“前年霜冻,去年闹虫,今年大雨……贩子精得很,一点点疤都不要。
价钱一年比一年贱。你陈伯,还有村头老赵家,借了钱上的新苗,指望这茬翻身……现在,
”他摇摇头,说不下去。晚饭是稀粥,咸菜。堂婶的眼睛红肿着,说话带着鼻音。
饭桌上气压低得让人吞咽困难。李毅问起村里其他人,堂叔只是闷头喝粥,
半晌才道:“能有什么办法?等着呗,看天吃饭,老天不给饭吃,就饿着。”夜里,
李毅躺在老屋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蕉叶摩挲的声音,
还有隐隐约约的、从村子不同角落传来的叹息和咳嗽。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紧蹙的眉头。
他点开那些熟悉的APP,生鲜电商平台上,进口香蕉标着醒目的价格,包装精美,
图片光鲜。本省农产品的栏目里,寥寥无几,销量惨淡。他搜索“香蕉滞销”,
跳出来一些旧闻,某某地香蕉喂猪,某某地香蕉倒河。评论区不乏“农民可怜”的感叹,
但更多是“为什么不早点找销路?”“品质不行吧?”“市场经济,优胜劣汰。”优胜劣汰。
轻飘飘四个字,压在蕉岭村头上,就是一座山。他想起下午在村里转悠时看到的那些脸,
木然的,焦灼的,认命的。想起陈伯家灶台上那瓶快见底了的降压药,
想起赵四叔家墙皮脱落的厅堂里,那张泛黄的、他儿子在城里工地的合影。蕉岭的根,
正在这片他们世代耕种的土地上,慢慢烂掉。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邮箱里,
Cindy又发来一封邮件,语气热切。城市在召唤,高薪、体面、可控的未来。而眼前,
是泥泞、腐烂、沉重的无望。他闭上眼,深呼吸。那股腐烂香蕉的气味,
似乎已经浸透了老屋的每一寸空气,钻进他的肺腑。第二天,李毅起得很早。
他换上了堂叔给的旧胶鞋和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径直去了村委会。两层小楼,墙皮斑驳,
门口挂着几块牌子,漆字模糊。里面只有会计老周在,戴着老花镜核对表格,
桌上堆着泛黄的账本。“卖香蕉?”老周从镜片上方看他,像是听了个笑话,“李毅是吧?
听说你在外边挣大钱。香蕉的事,村里不是没想法,联系过电商,
人家嫌我们量小、品相差、物流难搞。也想过搞采摘游,路不好,谁来?难啊。
”“我想试试。”李毅语气平静,“不试试,只能烂在地里。”老周打量他几眼,放下笔,
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皱巴巴的名片和宣传单。“以前折腾留下的,你看看吧。
不过别说我没提醒你,这里头水浑,费力不讨好。”李毅接过那沓废纸般的资料。
他需要更多信息。接下来的几天,他像个影子一样在村里和镇上活动。白天,他钻蕉林,
跟着堂叔、陈伯他们,看他们怎么打理,听他们抱怨肥料涨价、农药不管用、人工请不起。
他用手摸蕉叶的厚度,看蕉指的排列,掂量不同位置蕉串的重量。
他拍下那些“太阳疤”——蕉皮上因日照不均产生的褐色斑点,老蕉农说这是甜的保证,
而贩子一口咬定是“次品”。他帮李大河砍过烂蕉,粘稠腐败的汁液溅到身上,
洗不掉的味道。他也帮陈伯扛过新采的、完好的蕉串去镇上集市,
看着陈伯如何被贩子用挑剔的目光审视,如何在一分一厘上艰难争执,
最后以低得令人心酸的价格成交,还要赔着笑脸递烟。晚上,他窝在老屋里,
对着那台风扇嘎吱作响的旧电脑,屏幕光是他唯一的光源。
他研究各大电商平台的农产品入驻规则,密密麻麻的条款像天书;他查询冷链物流的报价,
从镇上到最近的地级市中转仓,费用高得咋舌,更别提包装耗材;他看别人的农产品直播,
看他们怎么讲故事,怎么拍摄,怎么互动。他注册了一堆账号,
尝试联系那些粉丝量不错的“三农”博主,私信大多石沉大海,偶有回复,开口就是推广费,
数字让他沉默。钱。他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这些年工作,有些积蓄,不多不少,
原本是计划攒着付个首付。如果投进来,很可能打水漂。而且,这远远不够。
第一个星期结束,他嘴边长了一圈燎泡。进展微乎其微。
他试着在朋友圈发了几张蕉林的照片,配了几句感慨。以前城里的同事朋友,点赞的不少,
留言多是“田园风光真美”“香蕉看着不错”,一旦他委婉提起销售,便迅速冷场。
只有一个前同事,私下问他:“Mark,你真回去种地了?这玩意儿不好弄,
别把自己搭进去。”阻力不仅来自外部。村里开始有了闲话。起初是好奇观望,
渐渐变成怀疑和窃窃私语。“毅娃子是不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大学生能搞出什么名堂?
还不如实在点去跟贩子喝顿酒。”“听说他搞什么网路(络),那玩意儿能信?骗人的吧!
”赵四叔有次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当着李毅的面说:“毅娃子,有那功夫,
不如帮叔问问,你城里认不认识工地老板,叔想去扛水泥,比守着这破蕉强。
”李毅只是笑笑,没接话。他知道解释无用。转机来得偶然,甚至有些狼狈。
那天他去镇上的快递点咨询发货,又一次被高昂的价格和不保证时效的说辞打发出来,
心情郁结。傍晚回村,路过一片特别茂盛的蕉林,夕阳正好,给层层叠叠的蕉叶镀上金边,
一串串饱满的蕉串沉甸甸垂下,像是凝固的绿色瀑布。几天大雨后难得的晴好,空气清新,
蕉林深处传来不知名鸟雀的啼鸣。鬼使神差地,他掏出手机,
打开那个下载了却一直没敢用的直播软件,选了最简单的“开始直播”按钮。他没有露脸,
只是把镜头对准了那片沐浴在夕照下的蕉林,对准那些沾着水珠、生机勃勃的蕉串。
他不太会说话,干巴巴地介绍:“这是蕉岭村,我们这里的香蕉……嗯,现在快熟了。
”直播间里只有三个人,可能是误点进来的,很快走了两个,
剩下一个ID叫“远方有片海”的,没说话,也没走。李毅有点尴尬,试图找点话说:“看,
那个疤……不是坏的,是太阳晒的,这样的其实更甜。”镜头拉近,
对准一个“太阳疤”的特写。“我们这里土好,水也好,香蕉是老品种,粉蕉,
特别糯……就是,不太好看。”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没什么逻辑,有时长时间沉默,
只是让镜头静静对着蕉林。没想到,“远方有片海”发了一条弹幕:“很真实。
比那些滤镜拉满的好。”就这一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李毅精神一振,
开始更努力地描述,说蕉花怎么开,说怎么疏果,说怎么防虫。虽然笨拙,但贵在真实。
那天直播了不到一小时,最高在线五人。结束时,
“远方有片海”打赏了一个最便宜的小礼物,价值一块钱。并留言:“明天还播吗?
想看看早上有露水的样子。”李毅盯着那行字和那个小小的礼物动画,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那一块钱,比城里拿过的任何一笔项目奖金,
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奇特的重量。“播。”他回复。从那天起,
“蕉岭守夜人”的账号开始了几乎日更的直播。没有脚本,没有策划,
就是带着手机走进蕉林。清晨拍露珠从蕉叶滚落,正午拍农人在酷暑下劳作,
黄昏拍倦鸟归林。他展示被虫咬过的叶子,
前蕉农抢收的慌乱;他甚至拍过一整串因为位置不好、光照不足而长得歪歪扭扭的“丑蕉”。
他说话依然不算流利,但越来越自然。他开始讲一些村里的事,讲蕉农的辛苦,
讲他们的期望和无奈。镜头偶尔扫过村民们皴裂的手、晒得黝黑的脸、被重担压弯的脊背。
真实自有力量。尽管没有网红脸,没有煽情音乐,没有夸张话术,
直播间的人数开始缓慢地、但确实地增长。从个位数到两位数,偶尔能突破一百。
粉丝多是城市里对天然农产品有兴趣的人,或是远离家乡的游子,
在李毅粗糙的镜头和朴素的讲述里,找到了一种久违的、接地气的慰藉。
第一个订单来自“远方有片海”,要十斤“带太阳疤的甜蕉”。李毅手忙脚乱,
亲自去蕉林里挑选,用堂婶找来的旧报纸和塑料袋包裹,骑着堂叔的摩托送到镇上快递点。
包装简陋,运费几乎与香蕉成本持平,这一单他倒贴钱。
但他无比郑重地在直播间感谢了这位“海哥”,并展示了打包过程。信任开始建立。
订单从个位数,艰难地爬升。十斤,二十斤,五十斤……问题也随之而来。
物流是最大的噩梦。镇上的快递点对生鲜件缺乏经验,时效极不稳定。
第一批发往省外的订单,足足走了五天,收到时香蕉已经熟透开裂,甚至开始腐烂。
差评和投诉瞬间涌来。李毅不得不挨个道歉,退款,解释。那段时间,他白天处理售后,
晚上对着电脑研究物流方案,眼里全是血丝。他意识到,小打小闹不行。必须上量,
才能摊薄成本,才有底气去谈更好的物流合作。而要想上量,必须把分散的农户组织起来,
统一标准,统一采摘,统一发货。这比他打通线上销售更难。
他先找堂叔和李大河几家关系近的、对他还算信任的农户,组成一个小小的“合作社”。
他起草了简单的协议,承诺以高于当时贩子收购价两毛的价格,收购符合他制定标准的香蕉。
标准包括成熟度、品相(允许太阳疤,但拒绝明显病斑和机械损伤)、单串重量等。“两毛?
毅娃子,你哪来的钱?”李大河担心。李毅拿出了自己的一部分积蓄。“先试试,叔。
如果卖不掉,亏我的。”采摘时间定在清晨,蕉体温凉,不易碰伤。李毅要求戴手套,
用特制的海绵垫肩搬运,剪蕉时留一段果柄以防汁液污染。这些细致的要求,
让习惯了粗放作业的老蕉农们很不适应,抱怨繁琐,耽误工夫。“哪有那么金贵!贩子来了,
哗啦砍下来扔上车就行!”陈伯嘟囔。李毅没让步,亲自示范。“伯,你看,这样碰伤的,
路上肯定烂。我们卖得贵,就要有贵的道理。人家收到货,是完好的,甜的,下次才会再买。
”说服工作艰难推进。同时,他必须拓宽销路。单一的直播和零星订单撑不起规模。
他开始尝试联系一些小型的生鲜社区团购平台,给他们的选品负责人发邮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