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江挽星没睡。
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加密数据库的登录界面。密码输入框在闪烁。
沈寂教她的第一课:“所有系统都有后门。关键是找到钥匙。”
钥匙是什么?她试了生日,试了他们相遇的日子,试了谢临川的生日。全错。
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想起沈寂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冷静,像在讲解数学题。可他的眼睛在说:“别学这个。别变成我。”
她深吸一口气,输入:
「福利院的名字」+「2007」+「黑色太阳」
回车。
登录成功。
数据库打开了。搜索记录,交易流水,合同扫描件……全部按时间排序。她输入“G.Y.”,敲回车。
二十七条交易记录弹出来。
第一笔:三年前,G.Y.首幅画作《茧》拍卖成交。买家:匿名。金额:80万。
最后一笔:三个月前,《木偶的梦》完成交易。卖方:G.Y.工作室。买方:匿名。金额:320万。
江挽星点开那条记录的完整资金闭环详情。
资金流向图:
•付款方:开曼群岛“星月资本”离岸账户→支付320万至瑞士艺术中介。
•收款方:瑞士艺术中介(扣除佣金30万)→支付290万至开曼群岛“星月资本”离岸账户。
•账户持有人:GU,Y.(顾屿)。
结论:付款和收款,是同一个账户。
江挽星盯着屏幕,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顾屿,沈寂的旧名。
这不是交易。这是一场……表演。一场自己给自己付钱,把一件东西从左口袋放到右口袋的、荒诞的表演。
为什么?
为什么要花320万,买一幅自己画的画?
她看向“交易日期”——三个月前。她隐约记得,大概就是那时,沈寂有几天脸色特别差,说是“肠胃炎”,还住了两天院。
一个可怕的比喻钻进她脑子里:
就像一个人写了一封无法寄出的情书。于是他买了最贵的信封,贴上邮票,盖上邮戳,郑重地投进信箱——然后再自己跑回家,在信箱前等着收信。
他在完成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悲凉的仪式。
为那份说不出口的感情定价。
为那份无法送达的爱意封缄。
然后——
她猛地想起画廊的签收单!冲进卧室,从包里翻出复印件。纸上,寄件方备注栏,那行工整锋利的字:
“必须由江挽星女士本人持身份证原件签收。”
沈寂的字。
所以流程是这样的:
他画了画(创作情感)→他买下画(为情感定价)→他把画寄到画廊(送出钥匙)→他要求她签收(递出钥匙)→他命令她“别看”(锁上大门)
江挽星瘫坐在椅子上。
这不是操控。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昂贵的、充满矛盾的信号。一个只有她能破解,却又被寄件人拼命掩盖的信号。
他在呼救。
用320万,用一幅画,用一个荒诞的闭环,在对她呼救。
屏幕保护程序突然弹出来,黑色的背景上跳出那句话:
“泪滴是后加的,就像有些真相,是后来才看见的。”
她盯着那句话。盯了很久。
然后她抓起手机,打开昨晚陈经理发的消息。那句寄件人的留言:
“泪滴是后加的,就像有些真相,是后来才看见的。”
画上的泪滴。画框背面的字。闭环的资金流。铅笔写的“给挽星”。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
沈寂在哭。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永远说“我都是为了你好”的沈寂,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对着他自己画的木偶,掉了一滴后来加上去的眼泪。
然后他把这幅哭泣的画,送到了她面前。
却又对她说:别看。
同一时间,心理咨询中心。
林溪看着对面的谢临川。他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件灰色的毛衣。第一次。
“谢先生,”林溪放下笔,“今天想聊什么?”
谢临川沉默。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说:
“她最近……有点不一样。”
“谁?”
“江挽星。”
“哪里不一样?”
谢临川又沉默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沙发扶手。
“以前她……”他斟酌着词,“很完美。完美到……像教科书。我母亲去世前,留下一份“完美人生清单”,让我按照她的要求选择爱人。所以……我选了她,因为我母亲清单上的每一项,她都打勾。”
“现在呢?”
“现在她会犯错。”谢临川说,“她会点我不吃的菜。她会弹错音。她会……看着我,不是‘应该’看我的眼神,是像在看一个人。”
“你不喜欢这样?”
“我不知道。”谢临川的眉头皱起来,“我应该不喜欢。她变‘不完美’了。可我……我昨晚看着她弹错音,看着她手指发抖,看着她抬头看我——我居然觉得……”
他停住。
“觉得什么?”林溪轻声问。
“觉得她原来是个活生生的人。”谢临川说,“不是清单上的选项。”
他说完,自己也愣住了。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
林溪在本子上记下:“客户开始区分‘功能’与‘存在’。”
“谢先生,”林溪抬起头,“如果她一直这样‘不完美’,你还会和她在一起吗?”
谢临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窗外。天快亮了,城市的灯光在变淡。
“我不知道。”他说,“但至少……我知道她是个人了。不是‘完美女友’这个功能。”
“这是好事。”林溪说。
“是吗?”谢临川转头看她,“可我习惯了功能。习惯了完美。习惯了……清单。”
“清单可以改。”林溪说,“或者……撕掉。”
谢临川看着她。看了很久。
“林医生,”他突然说,“你姐姐的事情……能跟我说说吗?”
林溪的手指顿了顿。
“为什么想听?”
“因为……”谢临川的声音很低,“我觉得我好像……也在那个清单里。我好像……也是被设计好的。完美的人生,完美的伴侣,完美的结局——可如果设计的人错了呢?”
林溪合上本子。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来。
“我姐姐,”她说,声音很平静,“她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说,爱她就是为她设计一切。穿什么,吃什么,爱什么,恨什么……他都说好了。”
“然后呢?”
“然后我姐姐忘了自己是谁。”林溪说,“她变成了那个人设计的‘完美作品’。直到那个人离开,她才意识到——她连自己该怎么呼吸,都忘了。”
谢临川的呼吸变重了。
“后来?”
“后来她试图找回呼吸。”林溪说,“但她发现,她离开她居然无法呼吸,她被设计得太久了。”
谢临川:“然后呢?”
林溪:“然后我姐姐忘了自己是谁。她变成了那个人设计的‘完美作品’。她试过反抗,但每次都会被‘我这是为你好’‘我爱你才管你’拉回去。直到第三次自杀——她成功了。”
谢临川(呼吸变重):“后来?”
林溪(看着阳光):“没有后来了。法医说,她走的时候很安静。可能终于……觉得自由了。”
谢临川看着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一寸,一寸。
“林医生,”他说,“我可能……也需要找回我的“肺”。”
“我们可以试试。”林溪说。
谢临川点头。第一次,他没有问“成功率多少”,也没有问“需要多久”。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阳光照进来。
第一次,没有清单告诉他,现在该做什么。
早晨七点,江挽星的公寓。
电脑还亮着。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屏幕上,是那个完整的资金闭环图,旁边打开着一个文档,标题是:《他的眼泪,值320万》。
文档里只有一行字:
“沈寂,我们到底谁在笼子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寂的消息:
“九点我来接你。穿那套米白色裙装。今天有重要的晚宴,谢临川的父亲及家族长辈会出席。”
她没看到。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
但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