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三年授艺、十年供弦。将曲忠三从落魄书生捧成御封“琵琶状元”。
可曲忠三庆功宴上见我亲自送来新制的弦,竟为掩盖自己“离弦则废”的秘密,
命人将我拖拽至席前骂道:“哪来的野匠人,也敢用劣质弦蹭我的热度?沈砚废狗,
当年不过是我可怜你给你口饭吃,也配称我师父?”我掸了掸衣袍:“十年前我给你灵韵弦,
是助你学艺;今日我断供,便是要收走你所有依仗。”说完转身走出宴会厅,
留下一句:“三日後,西市戏台,用真技艺分高下。”2西市戏台,人声鼎沸。我提着弦箱,
一步步穿过攒动的人头。玲珑跟在我身侧,小脸绷得紧紧的,抱着我的那把旧琵琶,
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戏台高筑,红毯铺地。曲忠三一袭华服,金冠束发,
正与几位京城名士谈笑风生,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没离开过我。他看到我了。“哟,
这不是沈师傅吗?”他扬起下巴,声音不大,却刚好盖过了周遭的嘈杂。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有好奇,有轻蔑,也有几分藏不住的同情。“怎么,
沈师傅也想来沾沾我这‘琵琶状元’的喜气?”他身旁的教坊司乐师们立刻跟着哄笑起来。
“状元爷,您跟一个卖弦的计较什么?”“就是,怕是看您如今风光,想攀附权贵罢了!
”“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吧!”我没理会这些聒噪的声音,径直走向戏台。玲珑气得小脸通红,
想开口反驳,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曲忠三见我面色如常,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他对我勾了勾手指。两个教坊司的乐师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弦箱。
“砰”的一声。箱子被狠狠摔在地上,木屑四溅。里面精心卷好的一卷卷“灵韵弦”,
滚落出来,散了一地。一个乐师抬脚,重重踩在泥水里,来回碾了几下。
那些莹润如玉的琴弦,瞬间沾满了污秽。“就这?”曲忠三嗤笑一声,指着地上的泥泞。
“也配称‘灵韵’?”他踱步到我面前,用一种施舍的语气说:“沈砚,念在昔日情分,
你现在当众承认,之前说的话都是一时糊涂,是造谣污蔑。”“我便赏你几两银子,
让你安度晚年。”“若是不识抬举……”他凑近我,压低了声音,话语里淬着毒,
“我就让教坊司,封了你的听弦阁。”周围的人群鸦雀无声。
一些曾在我“听弦阁”买过弦的乐人,悄悄低下了头,不敢与我对视。我懂。李公公的权势,
没人敢惹。我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最后,落在了一根侥幸滚到干净处的琴弦上。我弯腰,
无视曲忠三得意的嘴脸,将那根弦缓缓捡起。指尖拂去微尘,那根弦依旧光洁。我转身,
走到戏台中央那把供人试音的普通琵琶前。玲珑立刻将我的旧琵琶递了过来,我摇了摇头,
示意她不必。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将这根刚从泥水边捡起的弦,不疾不徐地装了上去。
调音,拨弦。“铮——”一声清越,如鹤唳九霄,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世界仿佛静止了。
我看向台下,朗声道:“曲状元说这是破烂。”“那我,便用这‘破烂’,
奏一曲《江湖行》。“在场的各位,若觉得此曲,
比曲状元的演奏动人分毫……”我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今日起,
‘听弦阁’所有琴弦,一律五折。”话音未落,我指尖已然翻飞。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有最纯粹的拨、挑、扫、拂。豪迈洒脱的乐声,如决堤江水,瞬间席卷了整个西市。
那是金戈铁马,是快意恩仇,是江湖夜雨,是孤舟蓑笠。围观的百姓们,从最初的惊愕,
到渐渐地身体跟着节奏摇摆,最后,有人忍不住拍着大腿高声叫好。“好!”“这才是琵琶!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整个西市,掌声雷动。曲忠三的脸,已经从涨红变成了铁青,
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我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些面露意动的教坊司乐师。“我知道,
你们常被克扣工钱。“若有人愿意来我‘听弦阁’,我不仅按规矩给足工钱,
还可免费指点技艺。”这话一出,教坊司的阵营里,明显起了一丝骚动。
几个年轻乐师的眼神,瞬间亮了。“你……”曲忠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
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人群的议论声,已经毫不掩饰地倒向了我这边。“原来,
曲状元真是靠好弦才能弹出好曲啊?”“我就说嘛,沈圣手怎么可能造谣!”“五折!
走走走,去听弦阁!”曲忠三在无数道鄙夷的目光中,再也待不下去。他狠狠剜了我一眼,
那眼神阴冷得像条毒蛇。随后,拂袖而去。当晚。我正在阁中擦拭琵琶。“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玲珑快步跑去开了门,很快,她又跑了回来,脸色煞白。
她一把攥住我的衣袖,声音都在发颤。“坊主,是李公公的亲信,带着衙役的令牌。
“他们……他们怕是要动真格的了。”我放下手中的丝帕,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琴弦。窗外,
教坊司方向的灯火,亮如白昼。这场因弦而起的较量,才刚刚撕开第一道口子。3然而,
我低估了曲忠三的**,也低估了李公公的贪婪。第三天清晨,我没等来比试的消息,
却等来了一队身着皂衣的教坊司衙役。为首的官差手持一张文书,
尖着嗓子宣读:“听弦阁坊主沈砚,私造劣弦,扰乱市场,即刻查封!”“胡说!
”玲珑挡在门前,小脸涨得通红,“我师父的弦是京城最好的!”“滚开!
”官差一把将玲珑推倒在地,她额头磕在门槛上,渗出血来。我眼底一寒,将玲珑扶起,
冷冷地看着他们。“你们凭什么查封我的店?”“凭这个!”官差将文书甩在我脸上,
“再敢多言,以抗法论处!”他们如狼似虎地冲进阁内,将我辛苦制成的琴弦、珍藏的材料,
甚至半成品的弦坯,尽数打包抄走。我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一个衙役大概是想邀功,
抬脚就朝我踹来。我侧身避过,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他便杀猪般嚎叫起来。
“反了!他敢抗法!给我打!”几根水火棍同时朝我砸下,我护住玲珑,
后背硬生生挨了几下,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腥。混乱中,
一个眉眼细长的小太监踱了进来,捏着嗓子说:“沈师傅,我们李公公说了,
冤家宜解不宜结。“只要您交出《灵韵制弦谱》,再拜入公公门下,这状元还是你徒弟的,
你呢,还是这京城第一的弦圣。“否则……这天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擦去嘴角的血,
笑了。原来如此。图穷匕见,他们要的,是我的根。“回去告诉李公公,”我一字一顿,
“他的算盘,打错了。”小太监脸色一变,拂袖而去。“听弦阁”被贴上了封条,
京城各家乐坊很快收到禁令,不得再从我这里购弦。一时间,谣言四起。“听说了吗?
那沈砚的弦有毒,用了会坏嗓子!”“不止呢,听多了还会耳鸣,是个黑心肝的!
”我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看着额头缠着布条,依旧在为我鸣不平的玲珑,
我心中那股被压抑的火,渐渐沉淀下来。与权势硬抗,是螳臂当车。我扶起玲珑,
对她说:“走,我们离开京城。”玲珑一愣:“师父,我们去哪?难道就这么认输了?
”“去一个能让我们东山再起的地方。”我带着玲珑,来到了京城外的“乐匠村”。
这里聚集着大雍最好的乐器工匠,却因地处偏僻,生活拮据。村里的老木匠认得我,
见我狼狈至此,叹了口气,腾了间木屋给我们。
看着村民们手中粗糙的乐器和易断的劣质琴弦,我有了主意。我不再执着于珍稀材料,
而是就地取材,用村里盛产的廉价蚕丝和韧皮,教他们一种简化的制弦法。
我将“凝气制弦”的法门简化,只保留了增加弦韧性和稳定音色的部分。这种弦,
我称之为“平民弦”。它没有“灵韵弦”那般动人心魄的韵味,
但价格只有市面琴弦的十分之一,耐用度却高出三倍不止。“老铁们,这弦,
咱们主打的就是一个皮实耐用,性价比拉满!”我对着一群工匠喊道。工匠们半信半疑,
可当他们把“平民弦”装在自己的乐器上,奏出那远超以往的清亮声音时,所有人都沸腾了。
“平民弦”火了。靠着工匠们走南闯北的渠道,它像风一样传遍了京城周边的城镇。
那些负担不起高价琴弦的民间戏班、走唱艺人,甚至一些小门小户的乐坊,
都偷偷派人来乐匠村大批采购。他们管我叫“沈师傅”,眼神里是实打实的敬重。
这比“弦圣”的名号,更让我心头熨帖。一日,一个相熟的工匠在酒后向我吐露,
他去宫里送过乐器,亲眼看到曲忠三和李公公的人交接。他们,
用一种看着像“灵韵弦”却一弹就断的劣质弦,换走了宫中府库大批银两。我心下了然。
他们不仅要我的秘方,还要用我的名头去敛财。这天傍晚,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木屋前。
是退休的教坊司乐官,柳先生。他风尘仆仆,看到我虽衣着朴素却精神矍铄,
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沈砚,我便知你不是轻易倒下的人。
”他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放在桌上,打开来,
里面是色泽温润的千年蚕丝和剔透如冰的北海珍珠粉。“这是我毕生所藏,
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他看着我,郑重地说:“教坊司里,还有人念着你的好。
他们都在等你回来。”我的手抚过那些珍贵的材料,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可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半月后,柳先生带着一封密信匆匆赶来,神色凝重。我展开信纸,
上面是李公公那阴柔的字迹,刺得我眼睛生疼。“贵妃寿宴,曲忠三压轴献艺,
用的正是‘灵韵弦’。”我捏紧了信纸,纸张在我指尖发出不堪重负的**。我知道,
这场戏,终于要唱到最**了。曲忠三要借着贵妃的寿宴,在全天下最尊贵的人面前,
用我沈砚的名,坐实他“琵琶状元”的身份。而我,将成为他登顶的最后一块,
也是最结实的一块垫脚石。偷梁换柱,瞒天过海。好一招毒计。4几日后,柳先生又登门了。
他面带愁容,在我这小小的听弦阁里坐立不安。“沈兄,你那徒弟,怕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他不是我徒弟。”柳先生一愣,随即苦笑。“是,是。
他……他不知从哪弄来一把西域的金丝琵琶,说是要靠名琴镇场,还说您的弦,
配不上他的琴。”我将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茶雾袅袅,模糊了我的神情。“由他去吧。
”寿宴那日,整个京城似乎都安静了些。我待在乐匠村,和老工匠们一起测试新弦的音色。
午后,消息就炸开了锅。一个从宫里送货出来的伙计,说得唾沫横飞。“你们是没瞧见,
那琵琶状元,弹到最要紧的地方,‘嘣’一下!”伙计学着那声音,惟妙惟肖。
“三根弦全断了!那声音,跟杀猪似的!“贵妃娘娘的脸当场就绿了,
直接叫人把他拖了下去!“听说李公公也跟着吃了挂落,罚了一年的俸禄呢!
”周围的工匠们哄堂大笑。“真是个大聪明,以为琴好就完事了?”“离了沈师傅的弦,
他算个屁的状元!”我只是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捻动。那孩子,终究是把自己作死了。
又三天后的黄昏,天色阴沉。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出现在乐匠村的村口。华服不再,
满身尘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是曲忠三。他穿过一张张鄙夷的脸,径直走到我面前。
“扑通”一声,跪下了。周围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师父……”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把所有的钱都给您,
我的宅子,我的金丝琵琶,都给您!“求您再给我制一次‘灵韵弦’!”我垂眸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曾倾囊相授的徒弟。我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丢在他面前。
“这是你当年偷走的制弦笔记。”他浑身一颤。“这笔记上,关于‘凝气’的关键步骤,
我故意写错了三处。”“你若真有心钻研,十年了,怎会察觉不到?”他的脸,
瞬间血色尽失。“你要的不是弦。”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是块遮羞布。”我转身,
从架子上取下一把最普通的练习琵琶,上面绷着刚制好的“平民弦”。我坐下,信手拨弹。
正是那首《霓裳羽衣曲》。没有金丝琵琶的炫目,没有灵韵弦的加持。乐声却如流水,
如清风,婉转悠扬,直入人心。周围的工匠、学徒,听得如痴如醉。曲忠三瘫坐在地上,
面如死灰。他看着我,看着周围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弄。那目光像一根根针,
扎得他无地自容。他猛地爬起来,连滚带爬,狼狈地逃离了乐匠村。“状元靠弦活,
断弦变废人。”这句笑谈,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勾栏瓦舍。我将一批新弦交给工匠,
让他们送去各家戏班。夕阳的余晖,将乐匠村染成一片暖黄。“坊主!坊主!
”玲珑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满是惊慌。“不好了!“有人看见东厂的人在村子外头打转!
“他们……他们怀里好像还揣着刀!”5夜色深沉,连一丝月光都吝于洒下。
我和玲珑穿行在回“听弦阁”的必经小巷。“先生,柳先生收到信,肯定会来的吧?
”玲珑抱着弦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我拍了拍腰间的琵琶:“放心,他比我们更急。
”话音未落,巷口巷尾同时涌出数条黑影。冰冷的刀光在暗夜中一闪而过,
将我们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为首的几人,身着东厂番子的服饰,煞气逼人。
一顶软轿被抬到巷子中央,轿帘紧闭,一个尖细的嗓音从中传出。“沈砚,
咱家知道你就在里面。”是李公公。“把你手里的《灵韵制弦谱》,还有那些不该有的东西,
都交出来。“咱家可以留你一个全尸。”轿帘旁,
曲忠三那张俊秀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扭曲。“师父!”他凄厉地喊道,“您把弦谱给我,
我……我求李公公饶了你!”“只要你再给我供弦,一切都好说!”我心中冷笑,
真是我的好徒弟。李公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耐烦:“拿下!”几名打手狞笑着,
手持刀棍逼近。寒风扑面,带着血腥味。“玲珑,躲到我身后。”我将弦盒塞到她怀里,
顺势将她推到一旁的墙角。随即,我解下腰间琵琶,横抱于怀。“一群土鸡瓦狗,
也配听我的《破阵乐》?”指尖搭上琴弦。铮!一声裂金碎玉之音,仿佛平地惊雷。
最前面的打手只觉耳膜剧痛,一股无形的气浪迎面撞来,竟让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他脸上满是惊骇。我指尖不停,急促而激昂的旋律自指下流淌而出。音符化作千军万马,
在这狭窄的巷弄中奔腾冲杀。气流激荡,卷起地上的尘土枯叶,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涡旋。
打手们被这股气劲冲得东倒西歪,根本无法近身。他们挥舞着刀棍,却像是陷入了泥沼,
动作迟缓而可笑。就在此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呐喊。“巡城司办案,闲人退避!
”火把的光亮瞬间照亮了整条小巷。柳先生带着一队衙役,还有几位教坊司的老乐师,
堵住了巷口。李公公的轿帘猛地被掀开,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老脸。我趁此时机,脚尖一点,
身形如燕,飘至轿前。“李公公,你的东西掉了。”我从怀中掏出一叠书信,
正是他与曲忠三勾结的铁证,直接甩在他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
“这……你……”李公公语无伦次。打手们见势不妙,作鸟兽散,瞬间跑得一个不剩。
曲忠三也想趁乱溜走,刚一转身,只觉脚踝一紧。我不知何时弹出的一根琵琶弦,
如灵蛇般缠住了他的脚,用力一扯。“噗通”一声,他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柳先生快步上前,对着衙役头领一拱手:“大人,人赃并获!”衙役们一拥而上,
将瘫软如泥的李公公和还在地上哀嚎的曲忠三尽数拿下。危机解除。
我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琵琶,弦,一根未断。然而,事情并未就此了结。几日后,
京城里悄然刮起了一阵歪风。说书人、茶楼客,都在传一个新的话本。
说我沈砚的“凝气制弦”乃是惑人心神的旁门左道。说我诬陷李公公,
是为了独占京城琴弦生意,其心可诛。一时间,流言四起。“听弦阁”内,
柳先生将一本新出的话本拍在桌上,长叹一声。“他们买通了御用文人,这是要从根上,
毁了你的名声啊。”6李公公被放出来了。消息传来时,我正在为新制的琵琶上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