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林棉,你是死人吗?我的白衬衫呢?今天我有重要会议!
”顾伟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带着惯有的不耐烦和焦躁。我正蹲在卫生间里,
用牙刷一点点刷着瓷砖缝隙里的霉斑。听到声音,我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道歉,
去帮他找衣服。这是我这五年来的肌肉记忆。但我顿住了。
膝盖因为长时间蹲着而发出酸痛的**,但我只是慢慢地直起腰,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
脸色蜡黄,黑眼圈浓重,头发随便用一个大鲨鱼夹盘在脑后,身上穿着洗得变形的纯棉T恤,
上面还沾着早起给女儿做煎蛋时溅上的油渍。这就是我。五年前,
我是某知名小说网站的“大神”作家,月入5万,手里握着两个影视版权,意气风发。
五年后,我是顾伟口中的“闲人”,是婆婆嘴里的“赔钱货”,是儿女眼中的“保姆”。
“林棉!”顾伟冲到了卫生间门口,一脸怒容,“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
你在家一天天到底在干什么?连件衣服都烫不好?”我转过头,
平静地看着他:“在衣柜左边第三个格子里,是你昨天自己随手塞进去的,
皱了是你自己的事。”顾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回嘴,他皱着眉,
眼神里满是厌恶:“你怎么变得这么不可理喻?我在外面赚钱养家累得要死,
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赚钱养家”这四个字,像紧箍咒一样,他念了五年。
当初是他跪在地上求我:“棉棉,孩子需要妈妈,我养你,你安心在家相夫教子,
写小说太费脑子了,我心疼。”我信了。我放下了键盘,拿起了锅铲。顾伟骂骂咧咧地走了,
临走前把门摔得震天响。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刷我的瓷砖。2.早上七点半,是一场战役。
“妈!我的红领巾呢!你是不是又没给我洗!”十岁的儿子顾子轩在大叫。“妈妈,
我不吃蛋白,我要吃蛋黄!这个蛋煎得太老了,恶心死了!
”七岁的女儿顾子涵把盘子推到地上,煎蛋滑落,油渍弄脏了刚拖好的地板。
我看着地上的煎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蹲下去擦。“子轩,红领巾在沙发上,
你自己昨天扔那里的。子涵,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我淡淡地说。两个孩子都愣住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妈妈是没有脾气的。妈妈是那个哪怕他们把饭扣在头上,
也会笑着帮他们擦干净,然后重新做一份的人。“你吼什么吼!”顾子轩瞪着我,
眼神里没有一丝对母亲的尊重,只有轻蔑。“怪不得奶奶说你更年期提前,
就知道在家吃闲饭,连个早饭都做不好。你看小胖他妈,又是做便当又是开车的,
还是公司经理。你呢?除了在家睡觉还会干嘛?”十岁的孩子,
话像刀子一样精准地扎在最痛的地方。我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是你奶奶教你的?
”我问。“还用教吗?大家都这么说!”顾子轩背起书包,拉着妹妹,“走了子涵,别理她,
烦死了,让爸爸给我们零花钱买汉堡吃。”“妈妈再见……”女儿子涵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不是留恋,而是嫌弃地打量了一下我的围裙,“妈妈,下午家长会你别来了,
让爸爸来。你穿得太土了,像同学家的保姆。”“像保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家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我站在原地,地上的煎蛋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热气。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冷。我曾经也是穿着精致的风衣,
在签售会上给几百个读者签名的林棉啊。
我曾经也是那个敲击键盘就能创造出一个世界的造物主啊。怎么就活成了这副鬼样子?
3.手机响了。是家族群的消息提示音。我打开一看,婆婆发了一条60秒的长语音。
我点开,没有转文字,直接外放。“哎哟,老姐妹们,你们是不知道我那个媳妇有多懒。
”“今早晨伟子跟我打电话说,连件衬衫都找不到。”“我就说现在的女人啊,享福享惯了。
”“不挣钱就算了,连伺候人都不会。”“我家伟子那是造了什么孽,养这么个闲人。
”“要是换在以前,这种媳妇早被打出门了……”下面是几个七大姑八大姨的附和:“是啊,
顾伟这孩子出息,年薪几十万呢,林棉真是高攀了。”“她在佳里也不容易吧?
”有个远房表妹弱弱地说了一句。婆婆立刻回击:“容易?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有什么不容易?”“带两个孩子还是保姆带大的,她就做做饭拖拖地,这叫累?
”“我当年背着伟子下地干活那才叫累!”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打下了几行字,
又删掉了。争辩是没有用的。在他们眼里,不产生直接金钱收益的劳动,就是“闲”。
家庭主妇,就是寄生虫。下午是顾子轩的家长会。尽管女儿嫌弃我,尽管儿子看不起我,
我还是换上了衣柜里那件买了三年却没舍得穿几次的大衣,化了个淡妆,去了学校。
因为顾伟发短信说他忙,没空。走进教室,我是那个最不起眼的家长。
其他的妈妈们光鲜亮丽,谈论着职场、股票、美容。而我,
满脑子想的是今晚的红烧肉要不要多放点糖,顾伟最近血糖有点高。
“下面我们请几位同学来朗读他们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班主任王老师微笑着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子轩的作文一向写得不错,或许……“顾子轩,你来读一下。
”顾子轩站了起来,他看都没看坐在角落里的我一眼,
拿着作文本大声朗读起来:“我的妈妈,是一个很没用的人。”第一句出来,全班哄堂大笑。
我的脸瞬间滚烫,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耳光。顾子轩继续读着,声音洪亮,
带着一种恶意的炫耀:“别人的妈妈是医生,是老师,是经理。”“我的妈妈,
是一个‘家庭妇女’。”“她每天只会在家里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女巫。
”“她只会问我饿不饿,冷不冷,烦死人了。”“爸爸说,妈妈是因为没本事才不出门的。
”“我觉得爸爸说得对。”“我也想有个厉害的妈妈,而不是一个只会刷碗的保姆。
”“我长大了一定不要娶像妈妈这样的女人。”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更多的是家长们投来的异样目光。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看戏。老师显得很尴尬:“呃,
顾子轩同学的描写很……真实,
但是我们要学会发现妈妈的闪光点……”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教室的。
我只记得顾子轩被同学围在中间,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我敢写吧?我妈就是那样。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作为一个母亲的尊严,被亲生儿子踩在脚底下,用力碾碎。
4.回到家,天已经黑了。顾伟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婆婆今天也来了,
正嗑着瓜子看电视,瓜子皮吐了一地。两个孩子在抢遥控器,家里乱成一锅粥。看到我进门,
没有一个人问我:“你去哪了?”“吃饭了吗?”他们只关心一件事。“几点了才回来?
饭呢?”顾伟头也不抬,“饿死了,妈都来了半天了,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婆婆翻了个白眼:“现在的媳妇,比婆婆还大牌。这一天天的往外跑,不知道去勾搭谁。
”“妈!”顾子轩跑过来,把书包往地上一扔,“饿死了!我要吃可乐鸡翅!快点去做!
”“我也要!我要吃那个虾仁蒸蛋!”子涵也跟着喊。我站在玄关,
手里提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很疼。但这种疼,
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我看着这个家。昂贵的真皮沙发,是我用以前的稿费买的。
墙上的挂画,是我精心挑选的。甚至顾伟脚上的**球鞋,
也是我省吃俭用给他买的生日礼物。而我,在这个家里,只是一个会呼吸的扫地机器人,
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出气筒。“林棉,你聋了?”顾伟终于抬起头,不耐烦地看着我,
“赶紧去做饭啊!杵在那当门神呢?”我松开手。“啪嗒。
”装满蔬菜和肉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几个土豆滚了出来,滚到了顾伟的脚边。
屋里安静了一瞬。“我不做了。”我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说什么?
”顾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不做了?那我们吃什么?”“爱吃什么吃什么。
”我换上拖鞋,径直往卧室走,“点外卖,下馆子,或者让你妈做。反正我不做了。
”“反了你了!”婆婆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林棉,你发什么疯?你在家吃闲饭,
做个饭怎么了?委屈你了?你看看谁家媳妇像你这么懒!”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死死盯着婆婆。那眼神可能太冷,婆婆的声音竟然卡了一下。“吃闲饭?”我冷笑一声,
“妈,顾伟一个月工资两万五,还房贷一万,车贷三千,还要给那两个吞金兽报补习班。
”“剩下的钱够生活费吗?”“这五年,家里的开销哪一次不是在用我以前的积蓄?
”“我吃闲饭?”“这房子首付我出了一半!”“我才是这个家的股东,你们才是吃软饭的!
”“你……你……”婆婆气得浑身发抖,“伟子,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什么混账话!
”顾伟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站起来冲到我面前,扬起手:“林棉,你给我闭嘴!
”“跟妈怎么说话呢?”“你那点破钱早花完了吧?”“现在还不是靠我养着?
”“不就让你做个饭吗,哪来这么多怨气?”“今天的家长会是不是又给子轩丢人了?
”“我就说让你别去别去,你非要去!”提到家长会,我的心彻底凉透了。“顾伟。
”我看着他扬起的手,竟然没有躲,“你这一巴掌要是打下来,我们明天就民政局见。
”顾伟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是个好面子的人,也是个怂人。他不敢真打,
尤其是我提到离婚的时候。“神经病。”他悻悻地放下手,“懒得理你。妈,别理她,
我们点外卖吃。让她饿着!惯的毛病!”“对!饿死她!不干活没饭吃!
”婆婆骂骂咧咧地坐下。两个孩子见怪不怪,甚至还因为能吃外卖而欢呼起来。“耶!
吃披萨!我不喜欢吃妈做的饭,难吃死了!”子轩高兴地跳起来。我看着这一家人的狂欢,
突然觉得无比荒谬。我为了这群人,葬送了自己的才华,葬送了青春,把自己熬成了黄脸婆。
结果呢?我转身走进书房,现在已经被堆满了顾伟的杂物,
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了那台积灰已久的笔记本电脑。那是五年前我最高配的战友,
键盘上的字母都磨光了。我抱着电脑走进卧室,反锁了门。门外传来顾伟的嘲讽声:“哟,
还锁门?这是要绝食**啊?我看你能坚持几天!别一会饿了半夜出来偷吃!”“就是,
还拿个破电脑,装什么文化人。写的那些破小说谁看啊?”婆婆的声音尖锐刺耳。
我插上电源,按下开机键。风扇发出轰鸣声,像是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屏幕亮起,
蓝光映在我的脸上。我打开那个尘封已久的文档文件夹,里面躺着我还没写完的大纲,
还有曾经那些读者热情的留言截图。【大大,等你回来!】【小乔大王,不管多久,
我们都等你!】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滴在键盘上。但我很快擦干了。
哭是最没用的东西。在这个家里,眼泪只会让他们觉得我软弱可欺。我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敲下了几个字:《全职主妇**日记》既然你们觉得我没用,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觉得这个家离开我照样转。那好。从今天开始,我**了。我打开外卖软件,
给自己点了一份最贵的日料刺身拼盘,备注放在门口。然后,我戴上降噪耳机,
将门外的吵闹声、孩子的尖叫声、婆婆的咒骂声,统统隔绝在世界之外。
手指触碰到键盘的那一刻,我感觉血液里的某种东西,活过来了。林棉,欢迎回来。
5.大概过了四十分钟,门铃响了。“谁啊?大晚上的。”婆婆在客厅嚷嚷,“伟子,
去看看是不是送快递的,这么晚还送,真不讲究。”顾伟踢踏着拖鞋去开门。“您好,
是林女士订的‘极上’日料吗?”外卖小哥洪亮的声音传了进来。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顾伟提着那个精致的、散发着昂贵气息的多层木盒走进来,脸色铁青。他走到我卧室门口,
用力拍门。“林棉!你搞什么鬼?这一顿饭得多少钱?八百?一千?你日子不过了?
”我打开门,没有理会他喷火的眼神,直接从他手里接过木盒。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一千二。”我淡淡地说,“花呗付的,我自己还。”“一千二?!”婆婆尖叫着冲过来,
“你个败家娘们!我们刚才三个人才吃了一百块钱的披萨,你自己吃一千二?
你良心被狗吃了?子轩和子涵还没吃饱呢!”果然,两个孩子闻着味儿就凑过来了。“哇!
是三文鱼!还有海胆!”子轩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来抓,“妈,我要吃!那个披萨太腻了,
我要吃这个!”若是以前,我会立刻把最好的部位夹给儿子,把甜虾剥好给女儿,
自己吃剩下的萝卜丝。但现在,我手一抬,避开了子轩油腻腻的手。“这是我的晚饭。
”我看着儿子,“你说过,我是个没用的人。没用的人吃的饭,想必也不好吃。
你们刚才吃披萨不是挺开心的吗?”“我就要吃!爸爸!妈妈不给我吃!
”子轩立刻开始撒泼,躺在地上打滚。顾伟气得脸都歪了:“林棉,你跟孩子计较什么?
不就是一口吃的吗?你还是不是个当妈的?”“是不是当妈的,取决于孩子有没有把我当人。
”我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这三个“讨债鬼”。“还有,顾伟,记住我刚才说的话。我不做饭了,
自然也不会跟你们一起吃饭。从今天起,不管是吃饭、家务还是花销,我们实行AA制。
”说完,我在他们震惊错愕的目光中,关上了门,并且再次落了锁。我在书桌前坐下,
打开精致的食盒。厚切的三文鱼腩,金黄的海胆,鲜甜的牡丹虾。我夹起一块刺身,
蘸了点山葵,放进嘴里。辛辣直冲鼻腔,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真好吃啊。这五年,
我都在吃什么?孩子的剩饭,隔夜的剩菜,还有顾伟嫌弃油大不吃的肥肉。我竟然忘了,
我也配吃这么好的东西。吃完最后一口,我擦干眼泪,
把那份羞辱我的作文《我的没用妈妈》的照片,设为了电脑桌面壁纸。
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心软,不要回头。6.第二天清晨,我是自然醒的。没有闹钟,
没有孩子催命般的喊叫,因为我昨晚就戴着耳塞睡的。一看手机,七点四十。往常这个时候,
我已经像打仗一样做好了早饭,给子涵梳好了辫子,熨好了顾伟的衬衫,
还要催促子轩背单词。我推开卧室门,迎面而来的是一种名为“混乱”的气息。
客厅里灯亮着,电视没关,茶几上堆满了昨晚的外卖盒子,油渍凝固在上面,
散发着一股馊味。顾伟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在客厅乱转,头发像个鸡窝。
婆婆正手忙脚乱地在厨房煎鸡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