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凌晨五点就来了。
我几乎一夜未睡,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整理思绪。当敲门声响起时,天刚蒙蒙亮。
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身材矮壮的男人。他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延伸到脸颊,是年轻时打架留下的。老赵,本名赵建国,退伍军人,在江城大学开了二十多年打印店。我大学时经常去他那里打印论文,后来创业了,公司的宣传材料也都在他那儿做。
“陈总!”老赵一看到我,眼睛就红了。他手里提着两个大号行李箱,看起来沉甸甸的。
“进来吧,老赵。”我侧身让他进屋。
老赵把箱子拖进来,关上门,然后转身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哆嗦着:“您怎么...怎么瘦成这样了?他们都说您破产了,跑路了,我不信!我老赵不信!”
“坐下说。”我给他倒了杯水——会议室里有饮水机。
老赵没坐,反而蹲下身,打开其中一个行李箱。里面不是衣服,而是一台台设备,用泡沫塑料仔细包裹着。
“您三年前存在我这儿的东西,一台没少,我都定期检查维护。”老赵小心翼翼地把设备一件件取出来,摆在会议桌上,“这台是您自己组装的服务器,这台是加密硬盘阵列,这些是您说的‘备用方案’...”
我看着那些设备,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三年前,创科科技刚完成A轮融资,估值突破十亿。庆功宴那晚,我却失眠了。凌晨三点,我开车回到公司,把这些设备装进箱子,送到了老赵的打印店。
“老赵,这些东西放你这儿,帮我保管好。如果有一天我找你取,就是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当时这么说。
老赵没多问,只是点头:“放心,人在东西在。”
他做到了。
“您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老赵抬起头,眼神复杂。
“不是料到,”我轻声说,“是准备。”
周浩和林薇的背叛不是突然发生的。回头看,早有征兆。只是我被友情和爱情蒙蔽了眼睛,选择忽视那些警告信号。
但我有个习惯——永远准备PlanB。
这些设备,就是我最后的底牌。
“老赵,再帮我个忙。”我说。
“您说!”
“找个安全的地方,把这些设备架设起来。要快,要隐秘。钱不是问题。”我从信封里抽出两千块递给他。
老赵推开我的手:“陈总,您这是瞧不起我!当年我老婆重病,医院催费,是您二话不说掏了十万!这情我记一辈子!钱您收着,事我一定办好!”
他眼眶又红了。这个在战场上没掉过泪的硬汉,此刻却像孩子一样情绪激动。
“那就谢谢了。”我没再坚持,“地址选好后发我。还有,这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明白!”
老赵重新装箱,拖着行李箱离开时,天色已经大亮。校园里开始有了人声,早起的学生们赶去上课,自行车**响成一片。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皮肤因为长期睡不好而泛着不健康的灰白。
这不像我。
或者说,这不像过去的我。
八点,有人敲门。是小刘,她手里提着几个纸袋。
“陈先生,李主任让我给您送点东西。”她小声说,把纸袋放在桌上,“这是换洗衣物,还有剃须刀、洗漱用品。早餐我一会儿送来。”
“谢谢。”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外面有几个记者想采访您,被保安拦住了。但可能拦不了多久,学校里有不少学生在社交媒体上发了您的照片,现在网上已经有些讨论了...”
“什么讨论?”
小刘咬了咬嘴唇:“有人说您是真的破产了,落魄到当乞丐。也有人说这是行为艺术,或者是为了演讲做的噱头。还有些难听的话...”
“让我看看。”
小刘递过她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醒目:“惊!亿万富豪校友竟沦落街头,周五演讲是笑话还是传奇?”
帖子里有几张照片,是我昨天在天桥下和周浩林薇对峙的场景。照片是从远处拍的,画质模糊,但能清楚认出我的脸,以及我破旧的衣服。
回帖已经超过五百条。
“真的假的?创科科技的陈默?当年可是我们学校的传奇啊!”
“肯定是炒作!为了演讲造势!”
“不像假的,你看他那衣服,还有那碗,真乞丐都没这么惨。”
“要是真的,周五的演讲就有意思了,我一定要去!”
“同去同去!已经抢到票了!”
“没票的可以看直播,学校官网会直播。”
我往下翻,看到一条回帖:“只有我好奇他为什么破产吗?创科科技之前发展不是很好吗?”
下面有人回复:“内部消息,被合伙人坑了,钱全卷跑了,老婆也跟人跑了。双重打击,换谁都扛不住。”
回复者是匿名用户,但我认出那个语气和用词习惯。
周浩。
他在窥屏,还在煽风点火。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喜欢躲在暗处操纵舆论。
我把手机还给小刘:“不用管。演讲照常。”
“可是李主任很担心,校长办公室也打电话来问了...”小刘欲言又止。
“告诉他们,一切按计划进行。”我说,“另外,帮我安排一下,今天下午我要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创科科技原来的办公楼。”
小刘瞪大了眼睛:“您要去那里?可是...那里现在已经...”
“我知道。”我打断她,“按我说的安排。”
小刘离开后,我打开纸袋。里面是全新的衬衫、西装、皮鞋,甚至还有内衣袜子。尺码完全正确,李明倒是细心。
我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上干净衣服。镜子里的男人虽然依然瘦削,但至少有了人样。西装是平价品牌,但剪裁合体,遮住了我过于单薄的身形。
九点,早餐送来了。简单的粥和小菜,我慢慢吃着,感受食物温暖胃部的感觉。过去三个月,我吃过垃圾桶里的剩饭,吃过寺庙的施粥,吃过好心人给的面包。但坐在干净的房间里,用正常的餐具吃一顿正常的饭,这简单的享受却让我几乎落泪。
人性真是脆弱,一点舒适就能软化意志。
但我不能软。
十点,我的手机响了。这次是个熟悉的号码,虽然我已经删除了联系人,但那串数字我记了七年。
林薇。
我盯着屏幕,直到**快要停止时才接起来。
“陈默?”她的声音小心翼翼,和昨天在天桥下的嫌恶判若两人。
“有事?”
“我...我想见你一面。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楚。”
“我们之间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周浩...我们不是故意要伤害你。公司当时已经不行了,我们是在救你!如果不清算,你会欠更多债...”
“所以你们就转移资产,伪造合同,把我踢出局,然后拿着我的钱双宿双飞?”我笑了,“林薇,三年夫妻,我竟然不知道你这么会编故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陈默,别不识抬举。我们现在给你留面子,是念在旧情。如果你非要闹,我们可以让你更惨。”
“比如?”
“比如告诉媒体,你吸毒,堵伯,家暴。比如拿出‘证据’,证明创科科技破产完全是因为你的错误决策。比如...”她压低声音,“让你在周五的演讲上,彻底身败名裂。”
我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你威胁我?”
“是忠告。”她说,“拿一笔钱,离开江城,永远别回来。我们可以给你五十万,足够你重新开始了。”
五十万。
创科科技账面被他们转走了一点二亿,我的个人资产被转移了八千多万。他们用我的钱买了豪宅、豪车、奢侈品,现在要施舍给我五十万,让我滚蛋。
“周浩在旁边吗?”我问。
“...在。”
“让他接电话。”
短暂的杂音后,周浩的声音传来,带着胜利者特有的慵懒:“老陈,想通了?五十万不少了,省着点花,够你活下半辈子了。”
“周浩,”我说,“你还记得大四那年,你差点被开除,是谁去找校长求的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毕业论文抄袭,是我熬夜帮你重写。你父亲病重,是我凑钱。你第一次创业失败,欠了一**债,是我帮你还清。”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当你是兄弟,最好的兄弟。”
“陈默...”他的声音有些动摇。
“所以你们背叛我的时候,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感到过愧疚?”
长久的沉默。然后我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他在点烟。
“商场如战场,老陈。”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冷漠,“你太感情用事,这是大忌。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五十万,要就拿走,不要就算了。但周五如果你敢乱说话...”
“怎样?”
“你会后悔的。”
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阳光很好,校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一片。几个女生在树下拍照,笑声清脆。
那么美好的世界。
那么肮脏的人心。
下午两点,小刘安排的车到了。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司机沉默寡言,一路无话。
创科科技原来的办公楼在CBD边缘的一栋写字楼里。曾经,我们包下了整整三层,近两百名员工,彻夜灯火通明。现在,这里已经换了招牌,是一家互联网金融公司。
我让司机在路边等,自己走进大楼。
前台是个陌生女孩,看到我,公式化地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找谁?”
“我看看。”我说,径直走向电梯。
“先生,您不能随便上去...”她试图阻拦,但我已经进了电梯,按了23层。
电梯上行。熟悉的失重感,熟悉的楼层提示音。过去三年,我每天要坐这趟电梯上下无数次,有时候加班晚了,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过夜。
23层到了。电梯门打开,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
完全变了。
创科科技的玻璃门、Logo墙、前台,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装修风格,更现代,更冰冷。开放式办公区里坐满了人,都在埋头工作,没人抬头看我。
一个年轻男子走过来,胸前挂着工牌:“先生,您找谁?”
“这里原来是创科科技。”我说。
“哦,那家公司啊,三个月前就搬走了。”他说,“我们上个月才搬进来。您要是找他们,得去别处了。”
“他们的东西呢?”
“清理了,该扔的扔,该拍卖的拍卖。”他打量着我,“您是...”
“以前的朋友。”我说,“有没有留下什么?哪怕一点?”
男子想了想:“储藏室那边好像还有点东西,没来得及清理。您可以去看看,不过得快点,明天就要清空了。”
他指了个方向。我道谢,朝那边走去。
储藏室在走廊尽头,堆满了纸箱和废弃家具。灰尘很厚,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我在杂物中翻找,大部分是没用的文件、损坏的办公用品、过期的宣传材料。
就在我准备放弃时,角落里的一个纸箱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个普通的纸箱,但封口胶带上有一个标记——一个简单的“C”,是我习惯性的签名方式。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搬开压在上面的杂物,我把纸箱拖出来。不重,打开后,里面是些零碎的个人物品: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那是我大学时用的;几本技术书籍,书页已经泛黄;一个相框,玻璃碎了,照片是我和林薇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我们笑得很幸福。她穿着婚纱,我穿着礼服,在教堂前相拥。那天的阳光很好,她眼里有光,我以为那是爱。
现在我知道,那是欲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