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我被胃痛唤醒。
这不是普通的胃痛,而是一种深层的、钻心的绞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的内脏里缓慢地撕裂。我按了呼叫铃,护士很快带着止痛针进来。
“林先生,您需要通知家属吗?”护士一边准备注射一边问。
“没有家属。”我平静地说。
护士的手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那...朋友呢?您需要有人陪着。”
“暂时不需要。”我看着针头刺入皮肤,“今天有什么安排?”
“苏医生建议您去做个心理咨询,另外营养科想给您制定个特殊食谱。还有...”护士犹豫了一下,“外面有一位女士想见您,她说她姓张。”
张薇?这么早?
“让她进来吧。”
护士注射完离开后不久,张薇推门进来了。她提着一个果篮,眼睛还是肿的,但今天化了淡妆,试图掩盖憔悴。
“感觉怎么样?”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局促。
“还活着。”我指了指椅子,“东西带来了?”
她警惕地看了看门口,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数码相机:“我先说,我没偷出来,只是拍了照。李国明把笔记本放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但今天早上他开完早会,把笔记本拿出来记录东西,我趁他去洗手间的两分钟拍的。”
我接过相机,打开相册。前几张是模糊的办公室背景,然后是笔记本的特写——黑色皮质封面,银色密码锁。翻页的照片清晰度尚可,能看清手写字体。
李国明的字迹潦草却工整,像是刻意训练过的不留证据的写法。但我还是辨认出了关键信息:
“3月15日,陈锋经手,部门团建经费虚报12000元,返点6000已收。”
“4月22日,市场部张薇提供王总行程,促成S公司签约,分其项目奖金30%作为回报。”
“5月7日,技术部林深季度绩效A+,需调整,理由:团队协作不足。实际:其大客户资源可转至我名下。”
翻到后面,还有更惊人的:
“6月3日,财务赵姐暗示账目问题,需敲打。其子今年中考,可安排至重点中学(王总关系)作为封口费。”
“7月12日,公司上市审计临近,需清理所有不合规记录。陈锋可做替罪羊,证据已备。”
最后一条记录是昨天的:
“8月19日,林深癌症诊断,机会难得。需速转移其资源,防其突然离职或病故导致客户流失。张、陈可用,但需谨慎,二人有把柄在手。”
我看完,将相机放在床头:“拍全了吗?”
“拍了三十多页,大部分是近两年的。”张薇低声说,“我还拍了他的保险柜,里面好像还有别的笔记本,但时间不够。”
“做得不错。”我看向她,“U盘呢?”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银色U盘,手指微微颤抖:“这里面...有照片和视频,还有聊天记录。密码是我弟弟生日,970315。”
“你备份了吗?”
“没有,这是唯一的副本。”她咬着嘴唇,“林深,你真的不会用这个去...”
“我说过,这是谈判筹码,不是攻击武器。”我把U盘和相机放在一起,“但前提是王总不参与李国明的计划。如果他选择包庇,那我只能自卫。”
张薇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陈锋那边...我昨晚试探了他,他说李国明承诺帮他解决债务问题,只要他这次‘配合好’。他还说,如果你非要闹大,他们可以找人‘处理’你的录音证据。”
“处理?怎么处理?”
“他没细说,但提到了他姐夫公司有‘技术人员’,可以远程删除手机数据之类的。”张薇不安地搓着手,“你要小心,陈锋现在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笑了:“正好,我需要他做更多蠢事。”
“什么?”
“法律上,威胁、恐吓、试图销毁证据,都是加重情节。”我看了眼时间,“刘律师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敲响。刘律师提着公文包进来,看到张薇时挑了挑眉。
“这位是?”
“污点证人,张薇。”我简单介绍,“东西都带来了。”
刘律师迅速进入工作状态。他检查了相机里的照片,又用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查看了U盘内容,表情越来越严肃。
“这些证据足够让李国明进去了,”刘律师最后说,“职务侵占、商业贿赂、威胁恐吓,数罪并罚的话,五年起步。陈锋作为从犯,也跑不掉。至于王总...”
他看向张薇:“你和王总的关系,在法律上可能构成权色交易,但取证困难。不过有了这些材料,至少能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那我们现在怎么做?”张薇问。
“两步走。”刘律师合上电脑,“第一,我今天就把法律意见函发出去,给李国明、陈锋、张薇个人,同时抄送CEO和HR。里面有录音的文字整理,以及初步法律分析。”
“第二呢?”
“第二,我需要你去公司正常上班,表现得一切如常。”我对张薇说,“尤其是对李国明,你要让他觉得你还在他的控制中。如果他让你做什么,尽量配合,但要留下证据——短信、邮件、录音。”
“还要录音?”张薇脸色发白。
“你的手机有录音功能,开会时放在桌上,或者通话时开启。”刘律师指导道,“重点是收集他指使你们继续侵吞公司资源、试图销毁证据的指令。”
张薇深吸一口气:“我...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我看着她的眼睛,“张薇,你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配合我们把李国明扳倒,你作为证人可能从轻处理;要么被他发现你背叛,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
她打了个寒颤:“我明白了。”
“还有一个任务。”我补充,“陈锋的电脑,你今天找个机会看看,有没有挪用经费的证据。如果找不到,就诱导他在聊天里承认。”
“怎么诱导?”
“问他李国明承诺的‘债务解决方案’进展如何,担心自己那份钱拿不到之类的。”刘律师建议,“让他放松警惕,套他的话。”
张薇点点头,站起来:“我现在回公司,早会要开始了。”
“等等。”我叫住她,“你的手机号,我会用新号码联系你。如果李国明或陈锋问起你今天来医院的事...”
“我就说我来求你原谅,想买通你删除录音,但你拒绝了。”张薇反应很快,“我还可以说你开价很高,我付不起,这样他们可能会觉得你只是想要钱。”
“聪明。”我赞许道,“去吧,保持联系。”
张薇离开后,刘律师长舒一口气:“她可靠吗?”
“求生欲是最强的动力。”我看向窗外,“她现在比我们更怕李国明。”
“也是。”刘律师开始整理文件,“法律意见函我今天下午发。另外,我查了明德医疗,确实是陈锋姐夫的公司,去年因为虚假宣传被罚款,但没伤筋动骨。需要我找人深入调查吗?”
“先等等,看看陈锋的反应。”我思考着,“对了,我的医疗费预估出来了吗?”
刘律师表情凝重:“我问了几个医生朋友,按最保守的治疗方案,半年大概需要四十到五十万。如果要用进口靶向药和免疫疗法,可能超过一百万。”
“公司那边呢?”
“带薪病假的书面通知今天应该会到,但医疗费报销的部分...我估计他们会拖延。”刘律师叹气,“大公司都这样,走流程能走几个月。”
“那就逼他们走快一点。”我拿起手机,打开微博,注册了一个新账号。
ID:胃癌晚期打工人
第一条微博:“确诊胃癌晚期第一天,回公司拿止痛药,听见同事在瓜分我的客户和绩效。我默默录了音。十年工龄,换来这样一场人性展览。这就是当代职场吗?”
附上一张诊断书局部照片(个人信息已打码),以及公司Logo的模糊照片。
我没有立即发送,而是递给刘律师看:“怎么样?”
“会引起关注,但可能会影响你后续的法律行动。”刘律师谨慎地说,“一旦公开,公司可能会用更激烈的方式应对。”
“那就让他们来。”我点击发送,“舆论是弱势者唯一的武器。”
微博发出去后,我没有再看。刘律师离开后,我躺在床上,感受着止痛药带来的轻微晕眩。
手机震动,是苏医生。
“林先生,今天感觉如何?方便来做心理咨询吗?”
“苏医生,问您一个问题。”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如果一个人明知自己要死了,还花时间去报复别人,这是否...浪费生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取决于报复对他的意义是什么。如果他寻求的是正义,那可能是一种自我价值的实现。如果只是出于仇恨,那可能会让他更痛苦。”
“如果两者都有呢?”
“那就要小心了。”苏医生的声音很温和,“正义需要清晰的边界,而仇恨没有。很多人在复仇的过程中,最终变成了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您觉得我会吗?”
“我不知道,林深。但我看到的是一个受伤害的人,想要伤害回去,这很正常。”她顿了顿,“我只希望,在这个过程中,你不要忘记自己首先是一个需要被关怀的人。周三的支持小组,我还是希望你能来。”
“我会考虑的。”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微博。短短半小时,那条微博已经有了几百条转发和评论。
“太寒心了,哪家公司啊?”
“博主保重身体,这种公司不值得!”
“录音了吗?公布出来,让这种垃圾公司社会性死亡!”
“胃癌晚期还想着工作,社畜的悲哀。”
我刷新了一下,看到一条新评论,ID很熟悉——锋行天下,陈锋的微博账号。
“事情不是这样的,博主断章取义。公司对员工一直很关怀,希望大家不要被误导。”
我笑了,截图,发第二条微博:
“当事人之一出现了。@锋行天下,需要我把4分37秒的完整录音放出来吗?还是你想听‘林深的那些客户资料都在他电脑里,密码我知道,他生日’这一段的原声?”
这次我附上了录音的波形图截图,时间戳清晰可见。
三分钟后,陈锋删除了那条评论。
但网友已经截屏传播开了。
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打进来。我设置了静音,只接听了刘律师的电话。
“你看到微博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兴奋,“已经上本地热搜了!公司公关部刚才给我打电话,语气很急,说要和你‘友好协商’。”
“告诉他们,我下午三点有空,可以视频会议。”我说,“参会人员必须包括CEO、HR总监、李国明、陈锋、张薇。”
“张薇也要?”
“她是当事人之一,而且...”我笑了笑,“我需要她亲眼看看,李国明是怎么倒下的。”
“明白了。地点呢?”
“医院会议室,我让护士安排。”我看了看时间,“另外,通知媒体,三点半可以来医院采访,但只能在一楼大厅,不能上楼。”
“你要接受采访?”
“不,是让公司知道,如果他们处理不当,会有无数镜头等着他们。”我挂断电话,按了呼叫铃。
护士进来后,我说:“我需要一间会议室,下午要用。”
“好的,林先生。另外...”护士犹豫了一下,“楼下有几个记者想上来,被保安拦住了。需要我请他们离开吗?”
“不用,告诉他们下午三点半,我会让助理下楼说明情况。”我顿了顿,“对了,能帮我找部轮椅吗?下午我可能...需要坐着。”
不是虚弱,是策略。
在舆论场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癌症患者,比一个站着的人更有冲击力。
尤其是当他对面站着的是三个健康却贪婪的同事时。
护士离开后,我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里有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绝望,是火焰。
苏医生说得对,仇恨没有边界。
但也许,我不需要边界。
也许在我最后的时光里,我能做到的,就是把那些没有边界的人,拖进他们自己挖的坑里。
下午两点五十,刘律师推着轮椅走进病房。
“都安排好了。公司那边同意了全部条件,参会人员一个不少。”他帮我坐上轮椅,“媒体来了七八家,都在楼下。另外...”
他压低声音:“张薇刚才发短信,说陈锋今天一上午都在打电话,情绪很激动。李国明则异常平静,一直在办公室没出来。”
“暴风雨前的宁静。”我整理了一下病号服,“走吧,去会议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