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罪臣之女,七岁沦落烟花巷。他是仕途仰人鼻息的官,他说要赎我、护我,给我一个家。
我信了。等到桃花开了又谢,却等来他扶着正妻上马车,笑得谄媚温柔。所有人都笑我痴,
笑我傻。直到他再次出现,将我赎出风尘。我踏进宅门那日,就知这不会是归宿,而是牢笼。
可我还是赌了一把,赌他心底那点未泯的真心,赌我这污糟人生里最后一点光。
后来抄家圣旨落下时,他深夜踹开我的门,塞来一纸文书与一包银票。他眼红得像淬了血,
“这辈子,别再信任何人。”多年后桃花再开,女儿问:“娘,爹是什么样的人?
”我望着漫天飞花,忽然记起他最初的模样。原来有些人,遇见就是劫。
第一章巷口桃花七岁那年,苏宛记得最清楚的是父亲书房里烧书卷的焦味。火焰舔过墨字,
纸灰像黑蝴蝶扑满院墙。锦衣卫的靴子踏过门槛时,母亲把她塞进后院枯井,
井口盖上稻草前,母亲最后说:“宛儿,活下去。”她在井底蜷了三日,
直到人牙子的手把她拽出来,十两银子,卖进了扬州最南边的烟花巷。十年。
巷子口有棵野桃树,不知哪年落的籽,竟长得比青楼的翘檐还高。每年三月,
花开得像一团粉雾,苏宛就蹲在树下数花瓣。嬷嬷打她,嫌她不去学琴,她就咬着唇笑,
笑得眼角弯弯,仿佛真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痴丫头,还笑!”嬷嬷的藤条抽在小腿上,
**辣的。苏宛还是笑。笑是她的壳,裹着里头早已碎成粉末的身世与尊严。及笄那日,
嬷嬷给她绾了发,插上一支素银簪。“今晚起,你就叫桃夭。”嬷嬷捏着她的下巴,
“给老娘笑甜些,你这张脸,值钱就值钱在这笑上。”三月十五,桃花正盛。苏宛,
如今是桃夭了,穿着新裁的桃粉衫子,被推到前厅弹琵琶。指尖拨弦,
眼睛却瞟向窗外那树桃花。客人油腻的手伸过来时,她侧身一让,
低头道:“奴家去给爷折支桃花助兴。”逃也似地跑出后门。巷口,桃花树下站着个男人。
藏青长衫,身形清瘦,背着手仰头看花。月光混着邻家灯笼的光,在他侧脸勾了道模糊的边。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苏宛怔住了。不是为他的容貌,他眉眼间有书卷气,但也积着倦,
是为他看她的眼神。没有狎昵,没有打量货品的估量,只是微微一怔,
然后颔首:“姑娘也是来赏花的?”声音温和,带着点儿北方口音。
“我……”苏宛攥着裙角,忽然想起自己该笑,便扯开嘴角,“这花年年开,奴家看腻了。
”男人却摇了摇头:“年年花开相似,看花人心境不同。”他指了指枝头最盛的一簇,
“你看那支,像不像一团烧着的云?”苏宛顺着他的手望去。夜风吹过,
花瓣簌簌落在她肩头。“大人是京城来的?”她问。“姓陈,单名一个珩字。”他没有否认,
从袖中取出块素帕,递给她,“肩上有花瓣。”苏宛没接,自己掸了掸。陈珩也不恼,
收回手,目光又落回桃花上:“姑娘在这巷子里……可惜了。”“可惜什么?
”苏宛听见自己声音里带刺,“奴家命贱,配不上这花?”陈珩转回头,深深看她一眼。
那一眼,苏宛多年后还记得,像口古井,看不见底,却莫名让她心慌。“配得上。”他说,
“花不识贵贱,人自扰之。”院里传来嬷嬷的吆喝:“桃夭!死哪儿去了!”苏宛咬了咬唇,
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又回头。陈珩还站在原地,月光满肩。“陈大人,”她忽然说,
“您明日还来吗?”陈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来。
”第二章千金一诺陈珩果然每日黄昏都来。他不进楼,只站在桃花树下,有时带卷书,
有时什么都不带,就站着看花。苏宛找借口溜出来,
给他泡自己藏的雨前茶——茶叶是她从客人那儿偷偷攒的。“大人今日又被上司训了?
”她看他眉间川字纹深了。陈珩苦笑:“督察院左都御史,我的顶头上司,也是我岳父。
”苏宛斟茶的手一顿。“夫人……是千金**?”“嗯。”陈珩接过茶杯,
指尖无意擦过她的,“当年我中进士,座师做媒,娶了他家嫡女。十年了。
”“大人不喜欢她?”“谈不上喜欢不喜欢。”陈珩望着茶汤里沉浮的叶片,“仕途婚姻,
本就是一场交易。她给我前程,我给体面。公平。”苏宛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大人来这儿,也是场交易?奴家给大人解闷,
大人给奴家……什么呢?”陈珩抬眼看她。十七岁的姑娘,笑起来时眼底有光,
像初春化开的冰,底下却有暗流涌动。他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个锦囊,倒出一枚羊脂玉佩。
“这个,给你。”玉佩温润,雕着并蒂莲。苏宛不接:“大人这是订钱?”“是承诺。
”陈珩握住她的手,把玉佩放进她掌心,“等我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必赎你出去。
”他的手很暖,暖得苏宛想哭。她已经十年没被人这样握过手了。“赎我出去……做妾?
”“做我陈珩的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住后院,我给你另置宅子。
你不必向任何人低头。”苏宛盯着掌心的玉佩,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合拢手指,攥紧了。
“好。”她说,“我等。”那晚她躺在硬板床上,把玉佩贴在胸口。冰凉的玉渐渐被捂热,
像颗小心脏在跳。她想起父亲的书房,想起母亲最后的脸,想起井底三天三夜的黑暗。也许,
真能等到光。第三章春去无痕陈珩不再来了。起初苏宛以为他忙。桃花落尽,结了小青果,
她每日仍去树下等。嬷嬷骂她:“还做梦呢?那种老爷,玩腻了就走,
你当自己真是什么天仙?”她不理,攥着玉佩等。一个月,两个月。小青果长到拇指大,
巷子里开始有闲话。“听说了吗?陈大人升了!从五品佥都御史,直接跳到四品右副都御史!
”“啧啧,还不是靠老丈人?他岳父前阵子刚举荐他查江南盐税,
那可是肥差……”“难怪不来这破地方了。人家现在正忙着陪夫人去西山烧香呢!
”苏宛站在帘子后,指甲掐进手心。她不信。直到那日,楼里来了个京城盐商,
酒酣耳热时大笑:“你们这儿的桃夭姑娘,是不是等陈珩陈大人?趁早死心吧!
我在京郊见过陈大人陪夫人进香,鞍前马后,扶着上马车那个殷勤劲儿,人家夫妻恩爱着呢!
”满堂哄笑。苏宛转身回房,闩上门。她坐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慢慢、慢慢地,
咧开嘴笑。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嬷嬷推门进来,见她这样,
啐了一口:“疯了也好,今晚刘老爷包场,你给我好好笑!”那晚苏宛笑得格外甜。
刘老爷的手摸过来,她没躲,反而凑近了,在他耳边呵气如兰:“爷想听什么曲儿?
”琵琶声起,她唱:“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唱到“会合何时谐”,她笑盈盈看向台下,目光扫过每一张油腻的脸。没有他。也好。
她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想摔,最终却没舍得,又塞回去。只是从此不再去桃花树下。
第四章重逢又一年桃花开时,苏宛已是醉月楼的红牌。她学会用更甜的笑裹住更冷的眼,
学会在客人酒里掺水多卖钱,学会把嬷嬷哄得团团转。只是夜里独自时,她会摸出那枚玉佩,
对着月光看。并蒂莲。并个鬼。三月十八,楼里来了批京城官差,说是查案。
苏宛被点去陪酒,抱着琵琶进门,抬眼就看见了主座上的人。陈珩。他瘦了些,
官袍是深绯色——四品,果然升了。正侧头和旁边人说话,没看见她。苏宛站在门口,
指尖冰凉。然后她深吸口气,笑靥如花地走进去。“各位大人万福。”陈珩转过头。
四目相对。他眼神剧震,手中酒杯一晃,酒洒在袍子上。苏宛恍若未见,
盈盈一福:“奴家桃夭,给大人们唱曲助兴。”她坐下调弦,唱了首最俗艳的《桂枝儿》。
声音甜腻,眼波流转,扫过陈珩时,和看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陈珩却站起身:“本官出去透透气。”他离席不久,苏宛借口添酒,也跟了出去。后院,
桃花树下,陈珩背对着她站立。“大人。”苏宛轻唤。他猛地转身,
眼里有血丝:“你……你怎么还在这儿?”“不然呢?”苏宛笑,“大人以为,我该去哪儿?
”陈珩张了张嘴,没出声。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如纸。“玉佩呢?”他忽然问。
苏宛从怀里掏出来,拎着穗子晃了晃:“在这儿。大人要收回去?”“不。”陈珩上前一步,
抓住她的手,“我赎你。明天就赎。”苏宛没抽手,只是笑:“这次,
大人打算让我等几个月?”陈珩的手紧了紧:“我……我有苦衷。”“知道。”苏宛抽回手,
“大人要仰仗岳父,要前程,要体面。奴家懂。”“宛儿……”他第一次叫她的本名。
苏宛怔了怔,随即又笑:“大人记性真好。不过,我现在是桃夭。”“跟我走。
”陈珩声音沙哑,“这次是真的。我已经打点好了,明天就来接你。”苏宛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愧疚,有痛楚,或许还有几分真心。她想起七岁那年的枯井,
想起母亲说的“活下去”。活下去。怎样不是活?“好。”她说,“最后一次。
”第五章宅门陈珩果然赎了她。对外说是远房表妹,父母双亡来投靠。嬷嬷收了一千两银子,
笑得见牙不见眼:“姑娘好福气啊!”苏宛只带了个小包袱,里头几件衣服,和那枚玉佩。
轿子抬进城南小院时,陈珩已经在等着。院子不大,但干净,种了棵梨树,正开花。
“你先住这儿。”陈珩领她进屋,家具都是新的,“缺什么跟我说。我会常来。
”“夫人知道吗?”苏宛问。陈珩沉默片刻:“暂时不知。但……迟早会知道。
”苏宛笑了:“大人还是怕。”“我不是怕。”陈珩转身看着她,“是时机未到。
等我在朝中站稳,不再需要岳父扶持……”“那时,大人会给我名分?”陈珩没答,
只是握住她的手:“宛儿,信我。”苏宛没说话。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她走出那个巷子,
这就够了。起初几个月,陈珩常来。有时带些小玩意儿,有时只是坐着看她绣花。他话不多,
但眼神温柔。苏宛恍惚觉得,也许这次是真的。直到那日,院门被撞开。
一群仆妇拥着个锦衣妇人闯进来。妇人二十出头,容貌端庄,只是眉眼凌厉,
正是陈珩的夫人柳氏。“果然藏在这儿。”柳氏冷笑,目光刀子似的刮过苏宛,
“好个狐媚子。”苏宛放下绣绷,起身行礼:“夫人。”“你也配叫我夫人?”柳氏上前,
抬手就是一巴掌。苏宛没躲。脸颊**辣地疼,她反而笑了:“夫人打得好。只是不知,
大人知道了会怎样?”柳氏脸色一变:“拿老爷压我?你以为他真会为了你,得罪我父亲?
”“试试看?”苏宛抬眼,笑意盈盈。正僵持,陈珩匆匆赶来。“胡闹!”他喝退仆妇,
看向柳氏,“谁准你来的?”柳氏红了眼眶:“老爷为了个妓子,凶我?
我爹才举荐你任了户部侍郎,你就这般对我?”陈珩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苏宛看着,
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渐渐熄了。“你先回去。”陈珩对柳氏说,声音疲惫。柳氏还要闹,
陈珩压低声音:“盐税的案子还没结,你想让岳父也受牵连?”柳氏一怔,
狠狠瞪了苏宛一眼,甩袖而去。院里静下来。苏宛摸了摸红肿的脸,
笑了:“大人真会挑时候来。”“宛儿……”陈珩想碰她的脸,被她躲开。“大人请回吧。
”她转身往屋里走,“下次夫人再来,我会记得躲。”“不会有下次。”陈珩在身后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