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檀香袅袅。
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听着百官朝拜的声浪,山呼海啸。
高高在上的御座间,坐着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男人。
他叫姬珩。
几个月前,还是人人可欺的废太子。
如今,他已夺了自己父亲的权,成了这天下新的主宰。
威严,冷漠,高不可攀。
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垂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沈虞。」
他开口了,声音淬着冰,又含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你救驾有功,想要什么恩赏?」
恩赏?
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无数破碎的画面瞬间涌入。
是上一世的记忆。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问题。
上一世,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裙,满心欢喜又忐忑地抬起头,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大着胆子说:「我……我想嫁给你。」
那时,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
他却应允了。
我以为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可大婚那日,他娶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丞相之女,凌微雨。
而我,被一顶小轿从偏门抬进了东宫,囚禁在一座名为“锦瑟”的别院里,成了他见不得光的外室。
他时常来看我,带着一身酒气,和凌微雨院中清甜的栀子花香。
他会温柔地抚摸我的脸,一遍遍地唤我的名字。
「阿虞,只有你,才是真心待我。」
可他转身,又会因为凌微雨的一句头疼,而彻夜不归。
我在那座院子里,从春到夏,从秋到冬,日复一日地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全心全意属于我的男人。
最后,在一场波及后宫的争斗中,我被人诬陷,一杯毒酒,了却残生。
死的时候,我甚至都没能再见他一面。
原来,那不是梦。
是真的。
我竟然,重活了一世。
巨大的恐慌与后怕攫住了我的心脏,让我浑身冰凉,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御座上的男人似乎失了耐心,指骨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又一下。
敲在我的心上。
「怎么,还没想好?」他的声音冷了下去。
我猛地回过神,将头埋得更低,额头死死抵着地面。
不行。
绝对不能重蹈覆覆辙。
这一世,我不要婚嫁,不要名分,更不要他那可笑又可悲的爱。
我只想离他远远的,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谦卑。
「回殿下……」
「民女无父无母,孑然一身,能得见天颜已是三生有幸,不敢奢求任何恩赏。」
满朝文武百官发出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一个从龙之功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个乡野丫头竟然不要?
御座上的姬珩轻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不要恩赏?」
「沈虞,你可知欺君是何罪名?」
他的声音里带着警告。
我浑身一僵。
他根本不信。
在他看来,我费尽心思救他,必然是有所图。
如果我说什么都不要,反而会引起他更大的疑心。
我必须给他一个他能够理解,并且愿意接受的理由。
一个既能让我摆脱他,又能让他对我放心的理由。
脑中飞速旋转,我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有了。
我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我望着他,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与崇敬,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
「民女并非不求,只是……只是民女所求,实在太过荒唐,怕污了殿下的耳朵。」
姬珩似乎来了兴趣,他身子微微前倾。
「哦?说来听听。」
我咬了咬唇,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民女自幼是孤儿,不知父母为何物,不知亲情是何滋味。」
「殿下龙章凤姿,天人之貌,民女第一次见到殿下,便觉得……觉得您就像民女想象中的兄长一般。」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他的神情。
他面无表情,但眸色深了些。
我心一横,俯身长拜,重重叩首。
「民女斗胆,想求一个恩典……」
「可否……可否认太子殿下为兄长?」
话音落下,整个金銮殿陷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认当朝太子为兄长?
这是何等荒唐,何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请求!
就连站在百官之首的丞相,也就是凌微雨的父亲,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能感受到头顶那道视线,变得锐利如刀,几乎要将我凌迟。
我知道,我赌对了。
求妻,是占有。
求财,是贪婪。
唯有求一个虚名,一个看似荣耀无比,实则毫无用处,甚至会把我架在火上烤的“义妹”身份,才能最大限度地打消他的疑虑。
兄长?
他只会觉得我天真,愚蠢,不自量力。
一个愚蠢的人,才没有威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维持着叩拜的姿势,额头下的地砖冰冷刺骨。
冷汗已经浸透了我的后背。
终于,头顶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兄长?」
姬珩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我的面前。
一双绣着金线的皂靴,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
「沈虞,你知不知道,做孤的妹妹,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是在死人堆里沾染的,至今未散。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流。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带来的巨大压迫感。
他笑了,笑容却不达眼底。
「也罢。」
「既然你想要,孤便给你。」
他松开我,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君主的威严,响彻整个大殿。
「传孤旨意,册封民女沈虞为安乐郡主,赐国姓,为孤之义妹。钦此。」
郡主?
还赐了国姓?
这比我预想的,要多太多了。
我只是想要一个脱身的身份,他却直接把我绑在了皇家的战车上。
我甚至来不及拒绝,太监尖细的嗓音已经扬起。
「安乐郡主,还不叩谢君恩?」
我身子一软,presque瘫倒在地,只能mechanically地再次叩首。
「臣妹……谢殿下隆恩。」
“臣妹”两个字出口,我清楚地看到,姬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弧度。
他转身走回御座,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猎物。
「从今日起,郡主便入住东宫的紫云轩,由太子妃……」他顿了顿,改了口,「由凌氏亲自照料。」
「兄妹之间,理应多亲近亲近。」
我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紫云轩,就在他寝殿的旁边。
而凌氏,就是凌微雨。
他这是……换了一种方式,把我囚禁起来。
比上一世更严密,更无法挣脱。
以兄妹之名。
大殿之上,百官再次跪拜,山呼“殿下圣明”。
我跪在人群中央,如坠冰窟。
退朝后,我被两个宫女“请”着,浑浑噩噩地走向东宫。
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一切都和上一世的记忆渐渐重合。
只是这一次,我的身份不同了。
紫云轩里,所有用度都是顶尖的。
凌微雨穿着一身华贵的宫装,站在门口等我,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妹妹一路辛苦了。」
她亲热地拉起我的手,「殿下特意嘱咐了,一定要好好照顾妹妹,妹妹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她的手保养得极好,柔软细腻,指甲上涂着鲜亮的蔻丹。
而被她握住的我的手,却粗糙不堪,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的痕迹。
那是前几日为了给他找草药疗伤留下的。
我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她握得更紧。
「妹妹这是做什么?莫不是嫌弃姐姐?」她眼眶一红,泫然欲泣。
我连忙摇头,「姐姐误会了,我……我只是怕弄脏了姐姐的衣服。」
凌微雨这才破涕为笑。
「妹妹真是个性情中人。」
她拉着我走进殿内,嘘寒问暖,事无巨细,仿佛我们真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但我知道,她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一丝审视和敌意,从未消失。
她不相信我。
就像姬珩一样。
他们都不相信,我真的只想要一个“妹妹”的身份。
应付完凌微雨,我疲惫地把自己摔在柔软的床榻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
姬珩到底想做什么?
他明明已经答应了,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方式把我困在身边?
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起,我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不,不可能。
重生这种事,太过匪夷所思。
他不可能知道。
他只是生性多疑,不相信任何人。
对,一定是这样。
我不断地安慰自己,却无法抑制心底越来越深的恐惧。
夜幕降临,宫女们掌了灯。
我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粥。
沐浴过后,我遣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那是姬珩寝殿的方向。
想必,是凌微雨在为他弹琴吧。
上一世,我也曾这样,夜夜听着他们院中的欢声笑语,独自一人,直到天明。
心脏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我捂住胸口,大口地喘息。
不行,沈虞,你不能再陷进去了。
你已经死过一次了,难道还没受够吗?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是姬珩。
我心里一惊,立刻从榻上站了起来。
门被推开,高大的身影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走了进来。
他屏退了跟在身后的宫人,一步步朝我走来。
「怎么还没睡?」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喝了不少酒。
我垂下头,恭敬地行礼。
「臣妹……见过殿下。」
「殿下?」他重复了一遍,低低地笑了起来,「你应该叫我什么?」
我咬着唇,艰涩地吐出两个字。
「……兄长。」
他似乎很满意这个称呼,伸手抬起我的脸。
指尖冰凉的触感,让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他眸色一暗,手上力道加重。
「怕我?」
「臣妹不敢。」
「不敢?」他凑得更近,酒气混着他身上独特的冷香,将我整个人包裹,「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连孤的妹妹都敢当。」
他眼中翻涌着危险的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撕碎。
我吓得不敢动弹,只能僵硬地任他打量。
「告诉我,」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恶魔的呢喃,「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迷茫?
是的,迷茫。
他似乎,也在为什么事情而感到困惑。
我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或许,他真的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我放弃了成为他女人的机会,而去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兄妹名分。
我定了定神,决定赌一把。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
「兄长……」
我哽咽着,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害怕。
「我只是……只是想活下去。」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爹娘为了救我,被山匪杀了。我一个人,在这个世上,我好怕……」
我,无法自已,「我救了您,外面的人都说我是您的人了。可我知道,我配不上您。我不想当您的累赘,更不想被人指指点点,不明不白地死去。」
「我想活下去,活得堂堂正正。」
「做了您的妹妹,我就是郡主,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了。」
「兄长,我真的……只是想活着。」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
我确实想活着。
但不是以他妹妹的身份。
我只是需要一个护身符,一个能让我安然离开的护身符。
姬珩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我哭得喘不上气,他才缓缓松开手,用指腹轻轻拭去我的眼泪。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是吗?」
他低声问。
「只是想活着?」
我拼命点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信了。
他却突然笑了。
「好,孤信你。」
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从今往后,你就是孤唯一的妹妹。」
「谁敢欺负你,就是跟孤作对。」
「孤会保护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我愣在原地,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就……结束了?
他真的信了?
我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里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不对。
这不像他。
上一世,他疑心极重,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为什么这一世……
就在他即将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住了脚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脸隐在一片阴影里。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语调,轻飘飘地说:
「不过,妹妹。」
「做戏要做**。」
「从明日起,你便跟着太子妃,学学规矩吧。」
「孤的妹妹,可不能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野丫头。」
话音落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学规矩?
跟着凌微雨学规矩?
上一世,她就是用这个借口,把我磋磨得去了半条命。
抄不完的女诫,跪不完的祠堂,还有那些永远也挑不完的豆子……
《女则》,《女训》,《内范》。
凌微雨笑得一脸温婉。
「妹妹,殿下说了,你刚入宫,很多规矩不懂,让姐姐好好教你。」
「我们先从抄书开始吧。」
「今天,就把这本《女则》抄一百遍。」
「抄不完,不许吃饭。」
她说完,便带着人施施然地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面对着那座小山一样的书。
一百遍。
就算我不吃不喝不睡,也根本不可能抄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