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叫程放。秦霜雇我的时候,出了十万月薪。合同上写的是司机兼助理。她没看我,
低头签支票。钢笔尖划在纸上,沙沙的声音。撕下来,递给我。我没接,她说:“嫌少?
”我说:“够多了。”后来才知道,她前一个保镖死在缅甸,子弹从右眼进去,后脑勺出来。
薪水也是十万。这是我到上海第三个月。老毕介绍的。老毕以前在云南跟我搭过班,
现在开租车公司。他说:“秦老板人冷,钱热。”我说:“冷了会冻死人。
”老毕笑:“你命硬,冻不死。”第一次见秦霜是在环球金融中心。她穿黑色套装,
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黄浦江,江上有船,船拖着浪,浪是白的。她转过身,打量我。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很久。最后她说:“你像一个人。”我说:“谁?”她没回答。
走到办公桌前,按铃。云舒进来,抱着文件夹。秦霜说:“带他去办手续。”云舒点头,
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记住了。里面有东西。手续很简单。拍照,录指纹,
领门禁卡。卡片是白色的,上面有黑色磁条。云舒说:“秦总在七十八层办公,
你的权限到七十六层。”我说:“差两层。”她说:“差两层够了。”我问什么意思。
她笑了,第一次笑。嘴角翘起来,又放下。说:“活人的地方。”领完卡,
她带我下到地下二层。车库很大,灯是冷白色的。她指着一辆黑色轿车说:“你的。
”迈巴赫S680。我走过去,摸车门。漆很滑。云舒说:“车是秦总的,你开。
每天早上七点,到她家楼下。晚上几点结束不一定,等她电话。”我问她家在哪。
她说:“汤臣一品,十七楼A户。”交待完,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秦总之前那个保镖,
怎么死的?”云舒停住,没回头。过了几秒,她说:“你想知道?”我说:“拿了钱,
总得知道风险在哪。”她转过身,这次看得久一点。然后说:“缅甸。子弹从右眼进去,
后脑勺出来。尸体运回来,装在小盒子里。盒子不大,就装骨灰的那种。”她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声音很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没了。我坐在车里。钥匙**去,
拧一下。发动机响了,很轻。仪表盘亮起来,蓝光。我坐着,没动。车库很静,
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呼,吸。呼,吸。过了十分钟,我下车。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
里面很空,只有急救箱和灭火器。我蹲下来,摸垫子下面。硬,没有东西。站起来,
关后备箱。声音闷。上车,开出去。岗亭的保安看了我一眼,抬杆。阳光照进来,刺眼。
我眯起眼睛。上海的天是灰的,像没洗干净。第一天上班是周一。七点整,
我到汤臣一品楼下。车停路边,没熄火。七点零五,秦霜从楼里出来。穿灰色风衣,
手里拿着咖啡纸杯。她走过来,拉开后门,坐进去。没说话。我开出去。早高峰,堵。
延安高架上全是车,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车里很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后视镜里,
她在看平板。手指划屏幕,一下,一下。到公司,七点四十。她下车,进楼。我停车,
去地库。专用车位在B区,角落。旁边是承重柱,柱子上有消防栓。我坐车里,等。九点半,
云舒打电话:“秦总十点开会,你送她去金茂。”我说好。九点五十,秦霜下楼。
这次换了衣服,深蓝色西装。她上车,说:“金茂,五十六层。”我说好。
路上她还是不说话。到金茂,她下车。我停好车,进大堂。保安看我,我亮出门禁卡。
他说:“访客登记。”我说:“司机。”他说:“司机也要登记。”我写名字,程放。
他看看本子,看看我。说:“身份证。”我掏出来。他对着看,然后抄号码。抄得很慢,
一笔一划。抄完,还给我。说:“等可以,别乱走。”我说:“不乱走。”我等在大堂沙发。
沙发是真皮的,坐下去会陷。旁边有杂志架,摆着财经周刊。我拿一本,翻。
全是数字和图表。看不懂,放下。十一点二十,秦霜下来。不是一个人,旁边有个男的,
秃头,肚子大。男的在说话,手比划。秦霜听着,偶尔点头。走到门口,男的伸手,
想拍她肩膀。秦霜侧身,躲开。手悬在半空。男的笑了,收回手。说了句什么,秦霜没回应。
男的走了。秦霜走过来。我起身,去开车。车开到门口,她上车。门关上。我说:“回公司?
”她说:“不,去外滩。”开到外滩,停路边。她不下车。坐着,看窗外。江对面是陆家嘴,
楼很高,玻璃反射阳光。江上有游船,红色的顶。游客在甲板上拍照。她说:“你当过兵。
”不是问句。我说:“当过。”“什么兵?”“步兵。”“杀过人吗?”我没回答。
她转过头,看我。隔着后视镜,目光对上。她的眼睛是深的,看不出东西。我说:“杀过。
”“几个?”“记不清了。”她笑了。第一次笑。嘴角扯起来,很快放下。
“记不清是很多的意思。”我没说话。“为什么退伍?”“时间到了。”“时间到了?
”她重复一遍,语气里有东西。“也是。时间到了,就该走。”她推门下车。我跟着下。
她走到江边栏杆,手扶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管。站了五分钟,十分钟。
然后说:“饿了。”旁边有家面馆。很小,四张桌子。我们进去,她坐靠窗的位置。
我坐对面。老板过来,问吃什么。她说:“焖肉面,加素鸡。”老板看我,我说:“一样。
”面上来,很大碗。肉是方的,肥瘦相间。她拿起筷子,挑面。吃得很慢,一口面嚼很久。
吃到一半,她停下,说:“林深也爱吃这个。”我问:“林深是谁?”“我未婚夫。”她说。
筷子在碗里搅。“死了。三年前,飞机掉海里。”我说:“节哀。”她看我,像看一个东西。
“你不认识他?”“不认识。”“但你像他。”她说。“特别像。第一次见你,
我以为他回来了。”我低头吃面。汤是咸的,肉是腻的。吃到嘴里,没什么味道。吃完,
她擦嘴。纸巾叠好,放桌上。说:“今天这些话,别跟人说。”我说:“跟谁说?
”她没回答,站起来付钱。老板说四十八。她给一百,说不用找。老板说谢谢。她说没事。
出门,上车。回公司。一路无话。晚上加班。云舒八点打电话,说秦总还在开会,让我等着。
我说等多久。她说不知道。我在车里等。车库很静,偶尔有车开过。车灯扫过来,又过去。
九点,九点半。十点。我下车,抽烟。抽烟的地方在安全通道口,有烟灰缸。缸里已经满了,
烟头堆成小山。我点一根,吸进去,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是青色的。抽到第三根,
电梯响了。秦霜走出来。一个人。她看见我,没停,直接上车。我扔了烟,踩灭。上车。
开出去。夜里车少,路是空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她坐在后面,闭着眼。
但我知道她没睡。呼吸声不对,太轻。到汤臣一品,她没动。我说:“到了。”她睁眼,
看窗外。楼是黑的,只有几扇窗户亮着。她说:“你上去坐坐。”不是邀请,是命令。
我说好。电梯里,镜子照出两个人。她站得直,我站得松。数字跳,17。叮一声,门开。
她家很大,客厅是空的。沙发,茶几,电视墙。墙上没电视,挂着一幅照片。黑白,
一个男人,戴眼镜,笑得很浅。林深。她脱了外套,扔沙发上。走到酒柜,倒了两杯威士忌。
递给我一杯。我说我不喝。她说:“喝。”我接过。她坐在沙发一端,我坐另一端。
中间隔着三个人的距离。她喝酒,一口半杯。放下杯子,杯底碰桌面,声音脆。“程放。
”她说。“你信命吗?”“不信。”“为什么?”“信了就没意思了。”她又笑了。
这次笑出声。声音干,像树枝折断。“林深信。他说一切都是命。遇见我是命,分开也是命。
”我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照片前。伸手,摸相框玻璃。摸得很慢,从额头摸到下巴。
然后转身,看我。“你结婚了吗?”“没有。”“有女人吗?”“以前有。”“为什么分了?
”“她死了。”沉默。空气重了。她走回来,坐下。把剩下的酒喝完。杯子空了,
她盯着杯子看,像杯子里有东西。“我也是。”她说。“死了。三年前就死了。”她站起来,
不稳。我扶她,她推开我。自己走回卧室。门关上。砰。我坐回沙发。客厅灯没关,
白晃晃的。我看那幅照片。林深在笑。笑容很干净,像没经过事。但照片是黑白的,
黑白的笑,总有点假。坐了十分钟,我站起来。把她的杯子拿到厨房,洗了。放回酒柜。
沙发上的外套挂起来。关灯,出门。电梯下楼。数字往下跳。17,16,15……到1。
门开,大堂保安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我走出去,没惊动他。上车,点火。仪表盘亮起来。
凌晨十二点半。第二周,出事。周二下午,秦霜去苏州见客户。我跟车。高速上,
一辆货车一直压着快车道。我超车,超到一半,货车突然并过来。我急刹,方向盘往右打。
车擦着护栏过去,声音尖利。秦霜撞在前座椅背。她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货车加速跑了。
我停应急车道,下车检查。右前轮上方,一道划痕,漆掉了。但车还能开。她说:“故意的?
”我说:“不知道。”她拿出手机,打电话。通了,她说:“查一辆货车,苏E开头,
后面数字没看清。下午三点二十,沪宁高速苏州段。”挂了。我上车,继续开。她揉着额头,
那里红了。我说:“没事?”她说:“死不了。”到苏州,见客户。我在车里等。
等了两个小时,她出来。脸色不好。上车,说:“回上海。”回程她一直看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敲,很快。快到上海时,她说:“去老毕那儿。”老毕的租车公司在闵行。
厂房改建的,很大。我们到的时候,老毕在修车。躺在地上,只看见两条腿。秦霜走过去,
踢他脚。老毕滑出来,满脸油污。“秦总。”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手。“什么风?
”“货车查到了吗?”“查到了。**,昨天晚上就报失了。车主是个老头,
中风住院三个月了。”秦霜没说话。老毕看看我,说:“你没事?”我说没事。
他说:“车呢?”我说刮了。他去看车,蹲下摸划痕。说:“小事,补个漆。
”秦霜走到一边,又打电话。声音低,听不清。打完,她回来说:“车放这儿,
修好了送公司。”老毕说好。她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我跟着坐副驾。司机问去哪。
她说:“公司。”到公司,天黑了。她上楼,我在楼下等。七点,云舒下来,
说秦总今天住公司。我说那我呢。她说:“你下班。”我坐地铁回家。家在浦东,老小区,
六楼。一室一厅。进门,开灯。灯是黄色的,不亮。我脱鞋,脱外套。去厨房,煮面。
水开了,下面。面是挂面,一把。煮软了捞出来,拌酱油。坐在桌前吃。桌子是折叠的,
不稳。吃一半,手机响。老毕。“车看了。”他说。“不只是划痕。”“还有什么?
”“右前轮螺丝松了四个。再开快点,轮子能飞出去。”我放下筷子。“确定?
”“我亲手拧下来的。”老毕说。“有人动过手脚。”“什么时候?”“不知道。
但螺丝是新的,拧痕也是新的。就这几天的事。”我说知道了。挂电话。面凉了,坨成一团。
我继续吃。吃完,洗碗。碗是瓷的,边上有缺口。洗的时候,割了手。血出来,滴在水池里。
红的,散开。我看着,等血流一会儿。然后开水冲。冲干净,用嘴嘬。铁锈味。睡觉。
躺在床上,睁着眼。天花板有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地图上的河。周四,董事会。
我送秦霜去公司。路上她说:“今天你在会议室外面等。”我说好。会议室在三十二层。
玻璃墙,里面看得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我站在走廊,靠墙。对面是茶水间,有咖啡机。
云舒在里面接咖啡。接了两杯,一杯黑,一杯加奶。她走出来,递给我一杯黑咖啡。
“秦总让你喝。”她说。我接过。纸杯烫手。她走了,高跟鞋声音远去。十点,人陆续来了。
都是男的,五十往上。穿西装,打领带。有个秃顶的,经过我时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进去。十点十分,秦霜来了。云舒跟着。她今天穿深灰色套装,
头发盘起来。经过我时,没看我。直接推门进去。门关上。我喝咖啡。苦。喝一半,
不想喝了。拿着,等它凉。里面开始吵。声音透过玻璃传出来,闷。听不清说什么,
但语气不好。有个声音特别响,拍桌子。拍一下,又一下。我站着,看窗外。窗外是楼,
楼挨着楼。玻璃幕墙反光,刺眼。看久了,眼睛疼。十一点,门开了。秦霜走出来。
脸是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云舒跟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秦霜看见我,说:“走。
”我们进电梯。她按了七十八层。电梯上升,数字跳。她站着,背挺直。但手指在抖,
很小幅度的抖。我看见,没说话。到办公室,她进去,关上门。
云舒对我说:“秦总今天不见人。你下班吧。”我说好。但没走。坐在消防通道楼梯上。
楼梯间有窗,开了一条缝。风进来,凉。我坐着,想货车,想螺丝,想会议室里的拍桌子声。
十二点,门开了。秦霜走出来。看见我,她停住。“你怎么还在?”“等您下班。
”“我今天不下班。”“那我等着。”她看我,像看一个东西。然后说:“随你。
”她回办公室。我继续坐着。一点,云舒点了外卖送进去。两份。过了十分钟,云舒出来,
把其中一份递给我。是沙拉。我说谢谢。她没说话,走了。我吃沙拉。菜叶是苦的,
鸡胸肉是柴的。吃了半盒,吃不下了。放一边。三点,秦霜出来。拿着包。“去医院。
”她说。我问:“您不舒服?”“去看林深他爸。”医院在徐汇。私人医院,很安静。
走廊铺地毯,走路没声音。病房在顶层,套间。外面是客厅,里面是卧室。我们进去时,
护工正在给病人擦身体。病人躺在床上,瘦得只剩骨头。眼睛睁着,但没神。
秦霜说:“刘叔,我来了。”病人眼球动了动,看向她。嘴张开,啊啊两声,没成话。
护工擦完,端水出去。秦霜坐到床边,握住病人的手。那只手是青的,血管凸起。
“今天开会,裘厉又闹。”她说,声音很平。“想罢免我。没成功,但票数很接近。七比五。
”病人啊啊两声。“我知道。他在收购散户的股份。但钱从哪来,还没查到。”她停了一下。
“林深的东西,我找到了。在老宅阁楼。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些照片,还有些文件。
我看了一晚上。”病人手指动了一下。“您别激动。”她握紧他的手。“我会处理。
林深的事,您的事,我都会处理。”她坐了十分钟。病人一直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
但没流下来。最后她说:“我下周再来看您。”起身,整理衣服。往外走。我跟上。电梯里,
她没说话。手在包里摸,摸出烟盒。抽一根,点燃。电梯里有烟雾报警器,但她不在乎。
吸进去,吐出来。烟雾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到楼下,上车。她抽烟,抽得很凶。一根接一根。
车里都是烟味。开到一半,她说:“停车。”**边停。她推门下车,站在路边。
车停在桥上,下面是苏州河。河水是绿的,漂着垃圾。她靠着栏杆,抽烟。抽完一根,
扔河里。烟头落在水面,熄了。她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管。
然后说:“程放,你相信人死后有魂吗?”我说:“不信。”“为什么?”“没看见过。
”“我见过。”她说。“林深死后,我总看见他。在家里,在公司,在街上。但走近了,
又没了。”我没说话。“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要吃药。我吃了,没用。”她转身,看我。
“后来我发现,他不是魂。是我的记忆。记忆太深了,就成了魂。”她走回车边,拉开门。
“走吧。”上车,继续开。到公司,她说:“今天你下班吧。”我说好。她上楼。
我开车回家。路上等红灯时,我想起那个病人。他的手,青的,血管凸起。像地图上的河。
周五晚上,应酬。在外滩一家会所。包厢很大,里面有KTV。秦霜进去时,
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男的,女的。男的都四五十岁,女的都二十出头。见她来,
都站起来。有个戴金链子的迎上来:“秦总,可算来了。”秦霜笑,笑得标准。“王总,
好久不见。”“来来来,坐这儿。”王总拉她坐中间。旁边立刻有女孩倒酒。白酒,小杯子。
秦霜喝。一杯接一杯。敬她就喝,不推。我在包厢外面等,隔着门能听见声音。笑声,歌声,
碰杯声。十一点,秦霜出来。走路不稳。我扶她,她推开。“没事。”她说,但声音是飘的。
上车。她靠在后座,闭着眼。开了一段,她说:“靠边。”**边。她推门下车,吐。
吐在树坑里。吐完了,站着喘气。我递水,她漱口。漱完,吐掉。“妈的。”她说。
“喝太多了。”回到车上,她说:“不回家。去江边。”开到江边。夜里江边没人,
只有路灯。她下车,走到栏杆边。趴着,看江。江是黑的,对岸的灯光映在水里,
碎成一片一片。“程放。”她叫我。我走过去。“你杀人的时候,什么感觉?”我想了想。
“没感觉。”“怎么会没感觉?”“就是没感觉。扣扳机,人倒下。跟打靶子差不多。
”她转头看我。路灯从侧面照过来,脸上半明半暗。“林深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
“他说杀人跟杀鱼一样。鱼死了,摆上桌。人死了,埋进土。都是结束。”“他说得对。
”“但他自己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她笑,笑得难看。“连尸体都没找到。海那么大,
掉下去,不知道漂哪去了。”我说:“海葬干净。”“干净?”她重复。“是干净。
什么都没留下。照片,衣服,戒指。都是死物。人没了,这些东西就是垃圾。
”她从包里摸出烟。点,手抖,点了几次才点着。吸一口,呛了。咳嗽。咳得很厉害,
弯下腰。我拍她背。她摆摆手,示意没事。咳完了,她直起身。“程放,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有。”“什么?”“活着。”她看着我,然后大笑。笑得停不下来。笑到后来,变成哭。
没声音,眼泪流下来。流得很急。她没擦,任它流。流了一会儿,停了。她说:“回去吧。
”上车。她靠着窗,睡着了。呼吸很轻。等红灯时,我回头看。她脸上还有泪痕,反光。
周六,休息。但我没休息。早上去老毕那儿取车。车修好了,划痕没了。老毕在吃早饭,
油条豆浆。见我来了,说:“吃了没?”我说吃了。他领我看车。右前轮换了新螺丝。
他指给我看:“就这四个。其他没动。”我问:“能查是谁干的吗?”“难。”老毕说。
“车库监控我看了。你那车位是死角,拍不到。保安也说没见生人。”“内部人?”“可能。
”他看我。“你得罪谁了?”“我刚来,能得罪谁。”“那就是冲秦总去的。”老毕蹲下,
摸着轮胎。“但她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不好猜。”我上车,试了试。没问题。
老毕趴车窗上说:“小心点。这次是螺丝,下次不定是什么。”我说知道。开走。
回公司车库。停好车,我检查了一遍。底盘,引擎盖,后备箱。都没问题。但我知道,
问题不在这儿。下午,秦霜打电话:“来我家。帮忙搬东西。”到她家,
她在整理林深的遗物。客厅地上堆着箱子,有书,有衣服,有杂物。
她指着几个箱子说:“这些搬下去,扔了。”我搬。箱子不重,但多。搬了三趟,
堆在楼下垃圾站旁边。清洁工过来问:“还要吗?”我说不要。他说谢谢。搬最后一箱时,
从里面掉出个相册。塑料封面,旧了。我捡起来,打开。里面是照片。秦霜和林深的合照。
旅游的,吃饭的,在家里的。照片里两个人都笑,笑得很真。我合上,放回箱子。
但秦霜看见了。“等一下。”她走过来,拿过相册。翻开,看。一页一页。看得很慢。看完,
她说:“这个不扔了。”她抱着相册回屋。我跟进去。她把相册放在沙发上,然后继续整理。
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个铁盒子。锈了,锁着。她找钥匙,找了很久,
最后在笔筒里找到把小钥匙。**去,拧。锁开了。里面是文件。一叠一叠。她拿出来,看。
看的时候,脸越来越白。看完一张,放一边。再看下一张。看了十几张,停下。手按在纸上,
手指关节是白的。“程放。”她说,声音哑了。“你过来。”我过去。她拿起一张纸,
递给我。是银行流水单。打印的,很长。上面的名字是林深。交易对手有好几个,
其中一个重复出现。名字是裘厉。“看懂了吗?”她问。“林深和裘厉有资金往来。
”“不止。”她又拿起一张。是合同复印件。甲乙双方,林深和一家境外公司。签字盖章。
日期是三年前,三月。“这家公司是空壳。”她说。“注册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是裘厉。
”我没说话。她继续翻。翻到最下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上两个人,林深和裘厉。
在一家咖啡馆。面对面坐着,林深在说什么,裘厉在听。照片是**的,角度歪。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说:“原来是这样。”我问:“怎样?”她没回答。
把东西收起来,放回铁盒。锁上。抱着铁盒,站起来。“今天到此为止。你回去吧。
”我说好。走到门口,她叫住我。“程放。”“嗯?”“如果有一天,我要你帮我做件事。
你会做吗?”“什么事?”“可能违法的事。”我想了想。“看给多少钱。”她笑了。
“钱不会少。”“那做。”她点点头。“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出门。电梯里,
我想起那张照片。林深和裘厉。三年前。林深还没死的时候。周日下午,老毕约我喝酒。
在小酒馆。店面窄,只能摆四张桌子。我们坐最里面。老毕点了两瓶黄酒,一碟花生,
一碟毛豆。喝了一杯,老毕说:“秦总那边,你小心点。”“怎么说?”“裘厉在查你。
”老毕剥毛豆,豆壳扔桌上。“他找人问我,你的背景。我说不知道,就是个退伍兵。
”“他还问什么?”“问你怎么认识秦总的。我说我介绍的。他说为什么介绍。
我说秦总要保镖,你刚好在找工作。”“他信了?”“信不信不知道。但他说了句话。
”老毕停了一下,看四周。旁边桌没人,但他还是压低声音。“他说,程放这个人,不简单。
”我喝酒。黄酒是温的,喝下去胃里暖。“他怎么知道我不简单?”“不知道。
但裘厉这个人,手眼通天。他能查到的,比你想的多。”老毕碰了碰我的杯子。
“所以你小心。秦总和裘厉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现在卷进去,容易当炮灰。
”我说:“十万月薪,当炮灰也值。”老毕笑:“也是。命贱,钱贵。”我们继续喝。
喝到第三瓶,老毕醉了。开始说胡话。说云南的事,说雨林,说毒贩,说死了的兄弟。
说着说着,哭了。眼泪混着酒,往下流。我没劝。让他哭。哭完了,他擦脸,说:“妈的,
丢人。”我说:“不丢人。”“怎么不丢人。大男人哭鼻子。”“死人面前哭,不丢人。
”他看我,看了很久。然后说:“程放,你心里是不是没东西了?”“有什么?”“情绪。
喜怒哀乐。”我想了想。“有。但不多。”“不多是多少?”“刚够活着。”他摇摇头,
又倒酒。“你这种人,要么早死,要么长命百岁。”“为什么?”“没牵没挂,阎王不收。
”我笑。他也笑。笑着笑着,他趴桌上,睡了。打呼噜。我结账。扶他出去。他住得不远,
两条街。我扶着他走。夜里风大,吹得塑料袋满天飞。他含糊地说:“程放,别死了。
”我说:“不死。”“答应我。”“答应你。”送到家,扶上床。脱鞋,盖被子。他睡着了,
嘴张着。我关灯,关门。下楼。走回酒馆取车。路上没人,只有野猫。猫看见我,跑了。
窜进草丛。我开车回家。等红灯时,想老毕的话。他说我心里没东西。可能他说得对。
从云南回来,很多东西就没了。像被掏空了,只剩下壳。壳是硬的,但里面是空的。到家,
洗澡。热水冲在身上,皮肤发红。洗完了,擦干。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是陌生的。
眼睛,鼻子,嘴。都是我的,但看着不像。我伸手,摸镜子。镜子冷。手指按上去,
留下印子。很快消失了。睡觉。周一,股东大会。这次我没等在外面。秦霜让我进去,
站在她身后。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裘厉坐在对面,看见我,眉毛挑了一下。会议开始。
财务总监汇报。数字很多,百分比。我听不懂,但看其他人表情,知道不好。有人皱眉,
有人摇头。汇报完,裘厉开口:“秦总,这些数字,你怎么解释?
”秦霜说:“市场环境不好,整体下行。我们算好的。”“好?”裘厉笑。
“股价跌了百分之三十,叫好?”“短期波动。”“波动一年了,还短期?”裘厉拍桌子。
“秦霜,你别把我们都当傻子。”秦霜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笃,笃,笃。
另一个人开口:“秦总,裘总的提议,我们讨论过。觉得有道理。你太年轻,经验不足。
现在公司需要更有经验的人来掌舵。”“谁?”秦霜问。“裘总。”那人说。
“他持股比例现在跟你差不多。而且,他有资源。”秦霜扫视一圈。“你们都是这个意思?
”没人说话。但沉默就是答案。秦霜站起来。“好。既然这样,投票吧。同意罢免我的,
举手。”几个手举起来。五个,六个,七个。最后八个。秦霜数了数,笑了。“八比七。
差一票。”裘厉脸色变了。“你算错了。是九比六。”“我没算错。”秦霜看向角落。
“刘董,你没举手。”角落里,一个老头坐着。一直没说话。这时他开口,
声音沙哑:“我弃权。”裘厉猛地站起来。“刘董,我们说好的!”“说好什么?
”老头看着他。“我答应你考虑。考虑完了,我弃权。”裘厉脸涨红。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最后他坐下,椅子腿刮地面,声音刺耳。秦霜说:“既然没通过,会议结束。
散会。”她走出去。我跟上。到电梯里,她按了楼层,然后靠在墙上。闭着眼。手在抖。
到办公室,她关上门。我站在外面。听见里面摔东西的声音。玻璃碎了,不知道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云舒来了。听见声音,她看我。我摇头。她敲门:“秦总。”里面没回应。
她又敲:“秦总,有电话。”还是没回应。云舒看我,我说:“让她静一静。”云舒走了。
我继续站着。站了半小时,门开了。秦霜走出来。脸是湿的,洗过。但眼睛是红的。“备车。
”她说。“去苏州。”路上她一直打电话。声音很低,但我能听见一些词。“对,查清楚。
”“多少钱?”“好,我等你消息。”打完,她看窗外。窗外是农田,绿色的,一片一片。
过了很久,她说:“程放,你打过架吗?”“打过。”“跟几个人?”“最多一次,六个。
”“赢了?”“躺了三天医院。”她笑了。“也算赢。”沉默一会儿,
她说:“裘厉今天没成功,但不会罢休。他会用别的办法。”“什么办法?”“不知道。
但一定是狠招。”她转头看我。“如果他用你威胁我,你怎么想?”“威胁我?
”“比如抓你,打你,逼我让步。”我想了想。“他不会成功。”“为什么?”“我死之前,
会先弄死他。”她看着我,然后点头。“好。记住你的话。”到苏州,见客户。
这次是个女人,四十多岁,穿旗袍。在一家茶楼见。包厢里,茶香袅袅。秦霜和她谈,
我在外面等。谈了两个小时,出来时,两人都笑。握手,拥抱。回上海路上,
秦霜说:“搞定一个。她手里有百分之三的股份。答应转给我。”我说恭喜。
她说:“还不够。还差百分之五。”“去哪找?”“不知道。”她靠在后座,揉太阳穴。
“但必须找到。否则下次投票,我就输了。”车进上海,堵车。高架上排长龙。
我们被堵在中间,前不动,后不动。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秦霜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看着前面的车。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像血,一串一串。电话震动。老毕。“程放,
你在哪?”“高架上,堵着。”“赶紧来我这儿。”他声音急。“出事了。”“什么事?
”“你的车,被人动了。”我调头,下高架。去老毕那儿。到的时候,老毕在车库里等着。
脸是白的。“你看。”他指着车。车还是那辆车。但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纸。A4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