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的,一丝冷白,斜斜打在脸上。
我睁开眼,浑身的骨头像是被夜露浸透了一般,又僵又酸。
偏院的床板硬得出奇,远不是主院那张拔步床可比。
七年了,我竟已习惯了那里的软枕锦衾,忘了自己原本也是能吃苦的。
也好,现在重新习惯,不算太晚。
院子里已经有仆妇走动的声响,刻意放轻了,带着一种窥探的兴奋。
她们大约在猜,我今日会如何失态,是会哭闹,还是会去找大人理论。
我起身,掬了把冷水洗脸。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疲惫的脸,眼底两圈青黑,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只有那双眼,还残留着一点旧日的轮廓,只是里面的光,早已熄了。
行李昨夜就已收拾停当,一个小小的包袱,轻飘飘的,像我在这里的七年。
推开房门,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几个正在洒扫的婆子丫鬟立刻噤声,垂手立在一旁,眼神却像钩子,恨不得从我脸上刮下点什么。
我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府门。
“夫人……”守在二门的一个小厮迟疑着上前,想拦又不敢的样子。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这少年眉眼尚存稚气,我依稀记得,他刚入府时,还是我点头留下的。
“让开。”
我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平静。
他瑟缩了一下,终究还是退开了。
穿过垂花门,走过长长的回廊。
这府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曾印刻着我认为能地老天荒的岁月。
如今看来,不过是场醒得迟了些的梦。
快到大门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姐姐留步!”
是阿沅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脆。
我脚步未停。
她却小跑着追了上来,拦在我面前,微微喘息着,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
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杏子黄衣裙,发间插着那支我见过的、沈砚亲手为她簪上的碧玉簪。
“姐姐这是要去哪儿?”
她睁着那双酷似我从前模样的眼睛,语气里是真切的不解,
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
“大人若是知道姐姐要走,定会担心的。”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年轻鲜活的、承载了沈砚此刻所有温情的脸。
“让开。”
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气里没有波澜。
她似乎被我的冷淡慑住,
咬了咬唇,声音低了些:“姐姐何必如此?大人他……他只是……”
“阿沅。”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砚来了。
他几步走到阿沅身边,很自然地将她护在身后,目光落在我肩头的包袱上,眉头蹙起:“你这是做什么?”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他还是那般挺拔俊朗,是金陵城里无数闺秀梦里的探花郎。
只是此刻,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不耐,有审视,独独没有一丝挽留的意思。
阿沅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大人,您快劝劝姐姐,她好像……要离开府里。”
沈砚的眉头皱得更紧:“金萦,不要胡闹。回去。”
胡闹。
原来在他眼里,我收拾行囊离开,只是胡闹。
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也彻底碎了。
碎得无声无息,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我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沈大人,”
我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清晨寂静的庭院里,
“七年夫妻,到此为止。”
他明显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
如此……平静。
阿沅也惊讶地掩住了口。
我不再看他们,目光越过那扇洞开的、象征着自由与未知的朱漆大门。
“当年你说,若得阿萦,必以金屋贮之。”
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带着血沫,却又异常清醒,
“沈砚,你忘了。”
“而我,叫金萦。”
说完,我不再停留,
迈步,与他,与阿沅,与这座困了我七年的华美牢笼,擦肩而过。
跨出大门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似乎传来沈砚带着一丝惊怒的呼唤:“金萦!”
我没有回头。
初夏的风拂面而来,带着市井的烟火气,有些呛人,却无比真实。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抬手指住额角。
七年了。
金陵城的街道,似乎比记忆中狭窄了些,也喧闹了些。
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混杂在一起,嗡嗡地响。
我背着那个轻飘飘的包袱,混入熙攘的人流。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双腿酸软,才在一条僻静巷口的石阶上坐下。
不远处,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敲着拨浪鼓,吆喝着“胭脂水粉,针头线脑”。
我望着那货郎的背影,有些出神。
今后,该如何呢?
娘家是回不去的。
当年执意嫁给一贫如洗、只是秀才的沈砚,早已惹得父亲震怒,断言我必有悔恨一日。如今一语成谶,我哪有脸回去。
绣活?女红?
这些年养尊处优,手艺早已生疏。
或许……可以去试试帮人抄书?
总归是识得几个字的。
正胡思乱想间,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在巷口停下。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温婉端庄的妇人面容,看着有些眼熟。
她打量了我几眼,迟疑地开口:“可是……沈夫人?”
我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叫我。
沈夫人……这个称呼,如今听来,已是恍如隔世。
那妇人已下了马车,走到我面前,眼中带着善意的关切:“妾身是城南林记绸缎庄的内人,娘家姓苏。前年春日宴上,曾与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夫人这是……”
她看着我身边的包袱,又看了看我略显狼狈的形容,话未说完,意思却明了。
我垂下眼,不知该如何作答。
苏氏却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沈大人带回一位姑娘的事,外面已有传闻……夫人若是暂无去处,若不嫌弃,可随妾身到别院小住几日,再从长计议。”
我抬起头,撞上她真诚的目光。
世态炎凉,落井下石者多,雪中送炭者少。
心头一涩,几乎要落下泪来,又被我强行忍住。
我站起身,对她深深一福:“多谢苏夫人。”
她连忙扶住我:“夫人快别多礼。”
坐上那辆摇晃的马车,听着轱辘压过青石路的声响,**在微凉的车壁上,缓缓闭上眼。
沈砚,你看,离了你的“金屋”,我金萦,也并非立刻就会零落成泥。
总会找到法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