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婚礼上的《千山暮雪》谢砚辞和楚漪的婚礼,选在了京市最贵的云端酒店。
水晶灯折射着碎钻般的光芒,空气中浮动着进口白玫瑰的香气。宾客衣香鬓影,
每一个名字拎出来都能让财经版震三震。
我坐在角落的家属席——以谢砚辞“远房表妹”的身份。面前餐盘里的龙虾冷掉了,
油脂凝成白色的霜。司仪在台上慷慨激昂:“谢先生与楚**相识于微时,分别七载,
情深不渝……”相识于微时。我捏着高脚杯的指尖微微发白。那我呢?谢砚辞,我这七年,
算什么?楚漪穿着价值七位数的定制婚纱,站在谢砚辞身边,笑容清浅得体。她确实美,
那种被岁月和金钱精心豢养出来的、毫无攻击性的柔美,像月光下的白茶花。
而我只是她褪色的影子——这是谢砚辞亲口说的。“沈未晞,你笑起来嘴角的弧度,
再抬高两分就像她了。”“未晞,楚漪喜欢穿月白色的裙子,以后你也穿这个颜色吧。
”“未晞,你的头发……若是再留长一些,染成栗棕色……”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我活成了楚漪的等高仿品。模仿她的穿着,她的笑容,她喜欢的香水牌子,
甚至她念书时爱吃的城南那家快要倒闭的桂花糕。谢砚辞用他记忆里的楚漪为模板,
一笔一划,把我描摹成了一件以假乱真的赝品。直到三个月前,楚漪回来了。正品归位,
赝品自然该被处理掉。谢砚辞给了我一套市中心的公寓和一张七位数的卡,
语气平淡得像在处理一件旧家具:“未晞,你是个懂事的女孩。楚漪心脏不好,受不得**。
以后……别出现在她面前。”懂事。是啊,这七年我最大的优点就是懂事。
懂事地扮演另一个人,懂事地不去索求真心,懂事地在他需要时出现,
又懂事地在他不需要时消失。
婚礼流程进行到展示新人共同完成的礼物——一幅题为《千山暮雪》的巨幅国画。
画被隆重地推上来,覆着红色的绸布。楚漪拿起话筒,声音温婉:“这幅画,
是我和砚辞共同构思,由我执笔,送给彼此,也送给在场所有见证我们爱情的亲朋好友。
它寓意着我们的感情,穿越千山万水,历经风霜雨雪,初心不渝。”红绸落下。
全场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惊叹。“太美了!楚**真是才女!”“这意境,
这笔力,不愧是留学海外多年的才女画家!”“谢总和楚**,真是珠联璧合,艺商双绝!
”我坐在那里,浑身的血液在看见那幅画的瞬间,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千山暮雪》。层峦叠嶂的雪山,墨色淋漓,气势磅礴。山间有孤松挺立,松下有潺潺溪流,
溪边点缀着几间草庐。最绝的是那雪,并非用白颜料堆砌,而是通过精妙的留白和淡墨渲染,
让观者仿佛能感受到雪落的寂静与寒意。右上角题着瘦金体的小字:“千山暮雪,
只影向谁去。”每一笔,每一墨,每一个皴擦的细节,
甚至那题字笔画间细微的颤抖习惯……我都太熟悉了。熟悉到,我能闭上眼睛,
精准地复述出每一处山石的纹理,每一片松针的走向。因为,这幅画,出自我的手。
是我用了整整一年三个月,在谢砚辞那间有着巨大落地窗、可以看见西山晴雪的画室里,
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画到手指生茧,画到颈椎刺痛,画到无数次在墨香里睡着,
又因为梦到完美的雪景构图而惊醒。谢砚辞当时站在我身后,看着逐渐成型的画,
难得地露出笑意。他从背后环住我,下巴搁在我发顶,声音低沉:“未晞,你真有天赋。
这幅画,我很喜欢。”我那时以为,他喜欢的是我的画,是我这个人。原来,他喜欢的是,
我这双能完美复刻他心中白月光“艺术才华”的手。楚漪站在画旁,接受着众人的赞美,
脸颊浮起羞涩的红晕。谢砚辞搂着她的肩,看向她的眼神,
是我从未得到过的、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爱意。司仪适时煽情:“据说,
这幅画的创作过程也非常感人。楚**为了寻找灵感,曾亲自前往雪山写生,
还因此感染了肺炎,住院半个月……”楚漪适时地轻咳两声,谢砚辞立刻紧张地递上温水,
满眼心疼。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我想起去年冬天,
我确实拖着高烧的身体,执意要去郊外拍雪景。谢砚辞知道后,在电话里淡淡地说:“随你。
”我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五个小时,回来肺炎住院,他只在第二天让助理送来一束花。原来,
连我生过的病,受过的苦,都可以被如此轻易地挪用,成为他们爱情故事里感人肺腑的注脚。
掌声稍歇,司仪按照流程,本该请新人父母上台。可楚漪却轻轻拉了拉谢砚辞的衣袖,
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撒娇的意味:“砚辞,我还有个惊喜。我想请一位特别的朋友上台,
为我们这幅画做最后的点睛。”谢砚辞有些意外,但还是宠溺地点头:“都依你。
”楚漪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她嘴角弯起温柔无害的弧度,
拿起话筒:“这位朋友,就是砚辞的表妹,沈未晞**。我听说,未晞妹妹也从小学习国画,
造诣匪浅。今天,我想请她上台,为我们这幅《千山暮雪》,
添上最后一笔——画龙点睛的一笔,如何?”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有好奇,
有打量,有不屑。谁都知道,谢砚辞有个上不得台面的“远房表妹”,养在身边许多年。
如今正主归来,这替身的处境本就尴尬。楚漪此举,看似大方抬举,实则诛心。
她想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为这幅窃取我心血的画作“点睛”。她想让我承认,
这幅画是她的。她想让我这个赝品,亲自为她的正品光环,加上最后一道认证。
谢砚辞也看向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
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他在用眼神说:沈未晞,懂事点,别让楚漪难堪。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揉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七年了,沈未晞。
你还要“懂事”到什么时候?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慢慢地,站了起来。我推开椅子,
走过铺着红毯的通道。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
格外清晰。我走到那幅《千山暮雪》前,停下。近看,那幅画更加震撼。我的笔触,
我的情感,我倾注在里面的每一分心血,都在无声地嘶吼。
楚漪将一支蘸饱了墨的细笔递给我,笑容无懈可击:“未晞妹妹,请。”谢砚辞也开口,
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未晞,楚漪一番好意,你就添一笔吧。
”我接过那支笔。笔杆微凉。我抬起头,目光扫过楚漪期待又暗含得意的脸,
扫过谢砚辞带着安抚和催促的眼,最后,
落在眼前这幅巨大的、窃取了我一年零三个月生命的画上。然后,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
我抬起手——没有落在画纸上。笔尖转向,毫不犹豫地,狠狠划向画布!“嘶啦——!
”尖锐刺耳的声音,撕裂了婚礼现场温馨梦幻的泡泡。浓黑的墨汁,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从画的顶端,贯穿而下,
划过那精心描绘的雪山、孤松、溪流、草庐……将整幅《千山暮雪》,彻底割裂!“啊——!
”楚漪失声尖叫,花容失色。全场哗然!宾客们惊得站了起来,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幕。
谢砚辞脸色瞬间铁青,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未晞!你疯了?!”手腕剧痛,可我竟然笑了。
我看着谢砚辞因暴怒而扭曲的英俊面孔,看着楚漪摇摇欲坠、泫然欲泣的模样,
看着满场惊愕失措的宾客,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谢砚辞,楚漪。”“你们用偷来的画,
装饰你们偷来的爱情。”“这笔,我点了。”“点给你们这幅——偷、来、的、江、山!
”说完,我猛地甩开谢砚辞的手。他猝不及防,被我甩得一个趔趄。
我扔下那支毁了一切的笔,墨汁溅在我月白色的裙摆上,晕开肮脏的痕迹。就像我这七年,
看似光鲜,内里早已腐坏不堪。我不再看任何人,挺直脊背,
在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道惊骇的目光中,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宴会厅大门走去。身后,
传来楚漪崩溃的哭声,和谢砚辞压抑着狂怒的低吼:“拦住她!”酒店的保安迟疑着上前。
我停下脚步,回头,目光冰冷地扫过谢砚辞:“谢总,今天是你大婚的日子。你确定,
要让你的婚礼,变成全城的笑柄吗?”谢砚辞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翻涌着震惊、愤怒,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陌生的恐慌。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温顺了七年的沈未晞,
会露出这样决绝而冰冷的一面。他最终挥了挥手,示意保安退下。我勾了勾唇角,
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的笑。然后,彻底转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镶着金边的大门。
门外是长长的走廊,尽头有光。我没有回头。我知道,
我身后那个用谎言和偷窃搭建起来的梦幻世界,已经在我划下那一笔的瞬间,彻底崩塌了。
而我,沈未晞,要去有光的地方。第二章:故纸堆里觅真金离开酒店,
我没有回谢砚辞给我的那套公寓。那里面的一切,从家具到窗帘,
都是按照楚漪的喜好布置的。我只是另一个楚漪的陈列室。
我在一家不需要身份证登记的小旅馆住了三天。手机关机,
隔绝了外界所有可能的寻找和质问。这三天,我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除了必要的进食和睡眠,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前,看着楼下嘈杂的市井街道,大脑一片空白。
愤怒、委屈、痛苦、不甘……这些激烈的情绪在婚礼当天那惊世骇俗的一笔之后,
似乎被瞬间抽干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洞。七年的时光,原来真的可以轻飘飘的,
像那幅被划破的画布,一撕就碎,只剩下一地狼藉。第四天清晨,阳光刺破肮脏的窗帘缝隙,
落在我的眼睛上。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床头柜上,放着我的包。
里面除了少量现金,只有两样东西:一张余额不多的银行卡,和一张边缘磨损的名片。
名片很朴素,白底黑字,
面印着:“国家古籍书画修复研究院特邀顾问林叙电话:138xxxxxxxx”林叙。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我认识林叙,在很多年前。
那时我还是美术学院国画系的学生,他是来系里做讲座的青年学者,
主攻古代书画鉴定与修复。讲座结束后,我曾拿着自己临摹的《溪山行旅图》残卷去请教他。
他只看了几眼,就指出了几处极其细微的、时代笔法特征的错漏,眼光毒辣得让我心惊。
但他语气很温和,说我有灵气,但被学院派的框架束缚得太紧。“国画最重气韵,
其次才是技法。你的笔够稳,墨也润,但少了点‘活’气。多去看看真迹,
哪怕只是博物馆的展柜,感受那种穿越时间的呼吸。”他当时这样说,还给了我这张名片,
说如果有机会接触古代书画修复,可以找他。后来,我遇到了谢砚辞。
他喜欢我画画时的样子,说像楚漪。为了更像她,我放弃了原本可能更自由狂放的画风,
刻意模仿一种更柔美、更符合谢砚辞记忆中楚漪气质的笔触。这张名片,也就被遗忘在角落,
随着我搬进谢砚辞的别墅,又搬进他给的公寓,辗转至今。我捏着这张单薄的名片,
指尖微微发烫。真迹。穿越时间的呼吸。我的画,被楚漪偷走了,成了她爱情的点缀。
那我还能画什么?我还能是谁?一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破土而出。我打开手机,
忽略掉无数个来自谢砚辞和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按照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一个温和清朗的男声传来:“你好,林叙。”“林老师,您好。
我是沈未晞,很多年前在美院,听过您的讲座,
还向您请教过……”我的声音因为久未开口和紧张而有些沙哑。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
林叙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笑意:“沈未晞?我记得你。那个能把范宽山水临得形似八分,
却总差两分神髓的小姑娘。”他竟然还记得我。我心里微微一酸。“林老师,
我……我现在遇到了些事,想换个环境。不知道您那里……还需不需要人手?我什么都能做,
打杂、整理资料、甚至……我可以不要薪水,只要有个地方能让我接触古画,学习修复。
”我把姿态放到最低,语气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林叙没有立刻回答。
听筒里传来他翻动纸张的轻微声响。过了一会儿,
他才说:“研究院最近正好有个对外招募古籍整理志愿者的项目,地点在临市的文渊阁分馆,
条件比较艰苦,主要是做一些基础的残卷整理、编目和除尘工作。接触不到核心修复,
但能见到不少东西。为期三个月,有少量补贴,包住宿。”他顿了顿,“如果你愿意,
我可以帮你推荐。但你要想清楚,那里很偏僻,也很枯燥。”“我愿意!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谢谢林老师!我愿意去!”枯燥?偏僻?再好不过。
我需要一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也需要一种方式,把自己重新填满。与故纸堆为伍,
或许比与人打交道,更让我安心。三天后,我坐上了前往临市的长途汽车。
随身只有一个简单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最简单的换洗衣物,
和一套用了多年、笔毛都有些开叉的画画工具。谢砚辞给我的卡和公寓钥匙,
被我留在了旅馆房间的抽屉里。从此,沈未晞与谢砚辞,与那七年,再无瓜葛。
文渊阁分馆坐落在临市远郊一座清代遗留的藏书楼里,白墙黑瓦,古木参天,
环境清幽得近乎寂寥。和我一同被招募来的还有两个历史系的研究生,一男一女,
都是话不多、埋头做事的人。带我们的是一位姓吴的老先生,是研究院退休返聘的老专家,
干瘦严肃,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看人时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纸张。我们的工作确实枯燥。
在一间恒温恒湿、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防虫药草气味的大库里,
日复一日地面对堆积如山的古籍、字画残卷。戴着手套,用柔软的毛刷轻轻扫去积尘,
将散乱的残页按可能的顺序排列,在特制的灯下仔细辨认模糊的字迹或印鉴,然后记录在册。
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特别慢。没有谢砚辞,没有楚漪,
没有京市那个光鲜亮丽又令人窒息的名利场。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偶尔的低声讨论,
以及窗外四季缓慢更替的光影。我开始重新拿起笔。
不是画那些为了讨好谁而精心模仿的东西,而是在工作间隙,在废旧的宣纸背面,随手勾勒。
有时是库房里某件青铜器上的纹饰,有时是窗外古树虬结的枝干,有时仅仅是光透过高窗,
在青砖地上投下的一格影子。吴老先生起初对我的“不务正业”有些不满,但有一次,
他无意中看到我临摹的一页残破的明代花鸟册页,笔触灵动,设色清雅,竟然将那残缺之处,
用一种合乎古意的笔法延续了出来,虽是新墨,却能与原画气息隐隐相接。他盯着看了许久,
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说。但从那以后,他有时会默许我在完成既定工作后,多待一会儿,
甚至偶尔会指着某幅破损严重的画,让我试着在旁边的纸上,推演它完整的构图。
林叙偶尔会打电话来,询问工作进展,也问我的情况。我简单地回答,一切都好。
他似乎听出了我的平静并非伪装,便不再多问,只说过段时间会来分馆看看。
日子水一样流过。手上的茧子换了位置,从握笔的指腹,变成了翻书整理的指尖。
心口的那个大洞,似乎也被这些沉默的纸张、古旧的墨香,一点一点,缓慢地填充着。
愤怒和悲伤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专注。
直到三个月志愿期快结束前的一天。那天,
吴老先生带着我们整理一批新送来的、来自某个民间藏家的“杂项”。
里面大多是一些品相一般、真伪难辨的旧书画和信札。我们按部就班地清理、分类。
我分到的一摞,是几幅没有落款、破损严重的山水小品,画技平平,
纸张也是普通的晚清竹纸,看起来没什么价值。我例行公事地清洁、展平,
准备归入“待进一步鉴定”的类别。就在我用软刷清扫最后一幅画的背面时,
指尖忽然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纸张的凹凸感。我停下动作,
将画拿到特制的侧光灯下,调整角度,仔细查看。灯光下,这幅看似普通的山水小品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