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六岁,高二,早上六点半的教室里飘着包子味和睡眠不足的哈欠声。班主任老陈站在讲台上,用他那标志性的、能把人瞌睡虫都吓跑的声音念着英语课文。我盯着课本上那些扭曲的字母,它们像蚂蚁一样在纸面上爬,爬进我的眼睛,却钻不进脑子。
窗外的天空还是鱼肚白,路灯还没熄。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这是我自己选的——方便看风景,也方便溜走。
同桌周浩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昨晚通宵了?”
我点点头,眼睛发涩。确实通宵了,但不是学习。凌晨三点,我还在“蓝鲸网吧”的23号机位上,屏幕的光映着我亢奋又疲惫的脸。那会儿我正在《传奇》里跟人抢BOSS,手里的裁决之杖挥得虎虎生风。
“多少级了?”周浩眼睛一亮。
“35,马上能戴黑铁头盔了。”我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自豪,仿佛在说“我数学考了满分”。
前排的学习委员李薇转过头,扶了扶眼镜,给了我们一个“你们没救了的”眼神。她是那种典型的优等生,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校服永远干净平整,连袖口都洗得发白。我和她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两排座位,简直是两个世界。
老陈的课文念完了,开始点名提问。我的名字总是出现在这种时候。
“林远,第三段翻译一下。”
我慢吞吞站起来,课本上的英文单词在我眼前跳舞。我瞥了一眼周浩,他正在课本边缘用铅笔写着“快跑”两个字,箭头指向窗外。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胡诌:“这一段讲的是……环境保护的重要性,人类应该爱护地球……”
老陈的眼神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过来:“我问的是翻译,不是主题概括。”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笑声。李薇没有笑,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是在憋笑还是替我尴尬。
坐下时,我看了眼手表:七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才下课。这四十分钟像四十年一样漫长。
窗外的天空亮了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对面教学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突然想起昨晚在网吧,屏幕上的魔法效果也是这样闪——雷电术劈下来时,整个屏幕都白了。
“想什么呢?”周浩在草稿纸上写。
“想雷电术的快捷键是F几。”我回写。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被老陈瞪了一眼。
早自习终于结束的**响起时,我像刑满释放的犯人一样松了口气。同学们涌向食堂,我抓起书包,从后门溜了出去。
周浩追上来:“真去?”
“废话。”我说,“今天行会战,我是主力。”
“老陈要是查人呢?”
“就说肚子疼去医务室了。”这套说辞我用过不下十次,驾轻就熟。
我们从教学楼后面的小门溜出校园。清晨的空气冷冽,带着路边早点摊的油烟味。卖煎饼的大妈认得我们——两个经常在这个时间点出现的逃学生。
“还是老样子?”她头也不抬。
“嗯,加俩蛋。”
等待煎饼的时候,我看见马路对面的网吧招牌——“蓝鲸网吧”四个字在晨光中显得有点黯淡,蓝色的鲸鱼LOGO掉了一块漆。但对我来说,那比学校的校徽亲切得多。
煎饼好了,烫手。我们边吃边过马路。网吧在二楼,要爬一段阴暗的楼梯。楼梯拐角处贴着各种游戏海报,《传奇》《奇迹MU》《石器时代》,还有一张半脱落的反恐精英海报,上面的CT举着枪,眼神警惕。
推开门,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
烟雾缭绕——不是夸张,是真的。几十台电脑前坐着各色人等,有和我们一样的学生,有社会青年,有上班族模样的人趁着上班前来玩一把。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游戏音效、叫骂声、欢呼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交响乐。
收银台后面坐着网管小飞,一个染着黄毛的二十岁青年,正在打瞌睡。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来了?老位置?”
“嗯,23、24。”我说。
小飞打了个哈欠,给我们开机。网吧的会员系统很原始,手写登记,按小时算钱。我和周浩都有会员卡,上面记满了充值记录。
23号机位是我的“专属座位”。椅子左边的扶手有个裂缝,我用透明胶带粘过;键盘的WASD键磨得发亮;显示器右下角贴着我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游戏角色贴纸——一个穿着重甲的战士。
开机,输入账号密码,熟悉的登录音乐响起。那一刻,我从林远——高二(7)班后排靠窗的学生,变成了“斩月”——35级战士,沙巴克城的行会主力。
周浩的游戏ID是“法神浩子”,3**法师。我们俩是固定组合,他远程输出,我近战扛伤害,配合默契到有时候不需要语音交流。
“今天攻城战,九点开始。”我说,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八点十五。
“来得及。”周浩已经进入了游戏,他的法师角色出现在盟重土城,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其他玩家,“先刷会儿怪,攒点药水。”
我们戴上耳机,世界立刻变了。学校的早读声、班主任的训斥声、父母的唠叨声,全部被游戏的音效取代。战士的怒吼、法师的吟唱、怪物的咆哮,这些声音对我来说比英语听力更亲切。
游戏里正是清晨,虚拟世界的天空是橙红色的,像是永恒的黄昏。我的战士站在安全区,穿着一身绿色的重盔甲,手里的裁决之刃闪着微光。周围有其他玩家跑来跑去,有的在叫卖装备,有的在组队喊人,公共频道滚动着各种信息:
“出售魔杖,要的MMMM”
“祖玛五层求组,道士优先”
“沙巴克收人,入会送药”
**纵角色跑到仓库,取出昨晚存好的药水——治疗药水、魔法药水、太阳水,还有几捆随机传送卷轴。这些都是用游戏币买的,而游戏币是我用无数个小时的刷怪时间换来的。
周浩的法师飘过来——真的是飘,法师的移动姿势有种轻盈感。他交易给我几捆超级魔法药:“攻城时用,我多备了点。”
“谢了。”我接过,存进背包。
八点半,行会频道开始活跃。会长“战天”上线了,他是个42级的道士,也是现实中一家小超市的老板。行会里什么人都有:学生、打工仔、公司职员、个体户……但在游戏里,我们只有一个身份——战神殿的成员。
“所有人,九点准时在沙巴克皇宫**!”战天在语音频道里喊,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刚起床,“今天必须拿下沙城!输了的人请客吃夜宵!”
频道里一片哄笑和应和。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戴上耳机前,我对周浩说:“我去买瓶水。”
网吧的小卖部在收银台旁边,货架上摆满了泡面、火腿肠、可乐和矿泉水。我拿了两瓶冰红茶,付钱时看见小飞正在看一本编程书。
“哟,转性了?”我调侃。
小飞抬起头,把书合上:“随便看看。你们今天要攻城?”
“嗯。战神殿对霸气。”
“霸气那群人装备不错。”小飞说,“他们会长‘狂刀’上星期爆了把屠龙刀。”
我心里一紧。屠龙刀是战士的顶级武器,整个服务器也没几把。如果对方真有屠龙刀,今天的攻城战会很难打。
回到座位,我把冰红茶递给周浩,说了屠龙刀的事。
周浩皱眉:“真的假的?屠龙刀那么难爆。”
“小飞说的,应该靠谱。”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口。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熬夜的疲惫。
八点五十,我们传送到沙巴克城。游戏里的沙巴克是一座宏伟的城池,有高大的城墙、瞭望塔、宫殿和广场。此时城里已经聚集了大量玩家,各种职业、各种装备,五颜六色的名字挤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战神殿的人集中在皇宫门口。我粗略数了数,大概有五十多人,在服务器里算是中型行会。会长战天站在最前面,穿着天尊道袍,手里的龙纹剑闪着金光。他正在语音频道里部署战术:
“战士顶前面,法师中间输出,道士后面加血放毒!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皇宫里的旗帜!只要把我们的旗子插上去,守住三个小时,沙巴克就是我们的!”
我检查了一遍装备:攻击力28的裁决之刃,防御5-12的重盔甲,一对攻击0-3的死神手套。不算顶级,但也不差。背包里药水充足,还有三个回城卷轴备用。
九点整,攻城战开始。
屏幕瞬间被各种技能效果淹没。战士的烈火剑法划出赤红的弧线,法师的冰咆哮卷起蓝色的旋风,道士的灵魂火符像黄色的蝴蝶飞舞。喊杀声、技能音效、指挥的吼叫声混成一片。
我冲在最前面,鼠标疯狂点击,键盘敲得噼啪响。一个敌方战士朝我冲来,手里拿的果然是屠龙刀——巨大的刀身上有龙纹,挥舞时带着暗红色的光效。
我心头一紧,但手上的操作没停。侧身,躲开第一刀;反击,裁决之刃砍在对方肩上。血条掉了一截,但没死。对方等级比我高,装备比我好。
“浩子!集火这个战士!”我在语音频道里喊。
周浩的法师立刻调转方向,冰咆哮砸下来。同时,行会里的其他法师也开始集火。那个战士瞬间被五六个技能包围,血条像开了水龙头一样往下掉。
他试图喝药,但道士的施毒术让他持续掉血。三秒钟后,他倒下了。屠龙刀爆了出来,掉在地上。
“抢!”战天吼道。
我离得最近,一个箭步冲上去。但对方也有战士冲来。拼手速的时候到了。
鼠标快速移动,点击。拾取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屠龙刀进了我的背包。
“漂亮!”频道里一片欢呼。
我心跳得厉害,手心出汗。屠龙刀啊,价值至少上千人民币的虚拟物品,现在在我手里。
但战斗还在继续。我换上屠龙刀,攻击力瞬间飙升。一刀下去,一个34级的敌方法师直接空血。这就是顶级武器的威力。
有了屠龙刀,我们士气大振。战天调整战术,让我带队冲击皇宫正门。我冲在最前面,周浩和其他法师跟在后面,道士给我们加防御和魔御。
皇宫门口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双方在这里投入了主力,尸体倒了一地,爆出的装备和药水铺满了地面。游戏设计得真实,尸体不会立刻消失,要等几分钟。所以到后来,几乎是在尸体堆上战斗。
我的手开始酸了,连续高强度操作了两个小时。但精神极度亢奋,眼睛盯着屏幕,眨都不眨。
十一点,我们终于冲进了皇宫。皇宫内部空间不大,但易守难攻。敌方在这里布置了最后防线。
“插旗!”战天喊。
一个行会成员跑到皇宫中央的旗杆处,开始读条——需要十秒不受打断才能插旗。
敌方发起疯狂反扑。我守在旗杆前,屠龙刀舞成一片光幕。周浩的法师站在我身后,冰咆哮和雷电术轮番释放。
读条到了第八秒,一个敌方道士突然隐身靠近,对着插旗的会员施放困魔咒——打断技能!
“操!”频道里一片骂声。
第一次插旗失败。但我们没时间沮丧,因为敌方的援军到了。从外面又冲进来二十多人,把我们团团围住。
“要输了。”周浩的声音有点绝望。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攻城战还剩四十分钟。如果不能在时间内插旗成功,今天就算失败。
战天还在指挥,但声音已经嘶哑。行会成员死了又复活,复活又冲进来,但人数越来越少。对方显然准备更充分,药水带得更足。
就在我们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网吧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林远?周浩?”
我猛地摘下耳机,回头。班主任老陈站在网吧门口,脸色铁青。
时间仿佛静止了。屏幕上的战斗还在继续,我的战士正在被围攻,血条一点点下降。但我的手停在键盘上,大脑一片空白。
周浩也僵住了,手里的冰红茶掉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洒了一地。
网吧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小飞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老陈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声在安静的网吧里格外清晰。他走到我们身后,看着屏幕上激烈的战斗画面。
“行啊,”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压不住的怒火,“肚子疼?医务室?这就是你们的医务室?”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屏幕里,我的战士倒下了。屠龙刀爆了出来,掉在地上,被一个敌方玩家捡走。行会频道里,战天在喊:“斩月!怎么回事!怎么不动了!”
但我动不了。不只是游戏角色,我自己也动不了。
老陈伸手,按下了显示器的电源键。屏幕黑了。
“收拾东西,”他说,“跟我回学校。”
我和周浩默默关掉电脑,收拾书包。网吧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们,眼神里有同情,有庆幸,有戏谑。小飞想说什么,但老陈瞪了他一眼,他闭嘴了。
走出网吧时,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突然觉得这个我逃了无数次学的世界,此刻如此陌生。
老陈走在前面,我和周浩跟在后面,像两个俘虏。路过煎饼摊时,大妈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复杂。
回学校的路好像特别长。我们谁都没说话。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屠龙刀没了,行会战输了,老陈会怎么处理我们?请家长?记过?开除?
到校门口时,正是中午放学时间。学生们涌出校门,看见我们被老陈“押送”回来,纷纷侧目。我看见李薇也在人群里,她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视线,像是怕被牵连。
办公室里,老陈让我们站在墙角,自己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他在抽屉里翻找什么,最后拿出一叠纸——是我们的缺勤记录。
“林远,这学期逃课二十七次。周浩,二十五次。”老陈把记录扔在桌上,“解释一下吧。”
我和周浩低着头,不说话。有什么好解释的呢?记录都在那里。
“你们知道高二多关键吗?”老陈的声音提高了,“知道还有一年就高考了吗?知道你们父母送你们来学校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当然知道。但这些话像隔着玻璃传来的声音,听得到,感受不到。
“叫家长。”老陈最后说,“明天,把你们父母叫来。现在,回去上课。”
下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游戏:爆掉的屠龙刀,输掉的行会战,战天在语音频道里的质问。课间我偷偷用周浩的手机登了下游戏,发现战天给我留了言:
“今天怎么回事?关键时刻掉链子?屠龙刀都爆了!你知道那把刀多难弄吗?”
我没回复,关掉了手机。
放学时,我和周浩慢慢收拾书包。李薇走过来,犹豫了一下,递给我一本笔记:“今天物理课的笔记,借你抄。”
我愣了一下,接过:“谢谢。”
“你们……”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完,转身走了。
周浩苦笑:“好学生就是不一样,这时候还想着借笔记。”
我没说话,把笔记塞进书包。走出教室时,夕阳把走廊染成橙色。同学们三五成群地离开,讨论着晚饭吃什么,晚上看什么电视剧。他们属于一个世界,我和周浩属于另一个——至少今天之前是。
在校门口分开时,周浩问:“明天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实话实说吧。”
“我爸会打死我。”
“我妈也会。”
我们相视苦笑,各自回家。
我家的晚饭通常很安静。父亲在工厂上班,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员,他们都很累,很少说话。今天也一样,除了问一句“学习怎么样”,就是埋头吃饭。
我想开口说老师要请家长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着父母疲惫的脸,我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书桌上堆着课本和试卷,墙角放着篮球,墙上贴着科比的海报。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我觉得早上的网吧、中午的行会战像一场梦。
但我打开书包时,摸到了那本物理笔记。李薇的字很工整,重点用红笔标出,旁边还有小字注解。翻到最新一页,今天的内容:牛顿第二定律。
我看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打开电脑,但没登录游戏。桌面上《传奇》的图标很显眼,但我没点开。我只是盯着屏幕发呆。
手机响了,是周浩:“上线吗?战天说今晚有补偿活动,爆率双倍。”
“不上了。”我说。
“真不上了?”
“嗯。有点累。”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路灯亮起来。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楼上有人在弹钢琴,断断续续的,不成调。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没那么累的时候,会陪我打游戏。那时是红白机,《超级玛丽》《魂斗罗》。我们坐在电视机前的地板上,一人一个手柄,他能一条命通关。我总过不去的关卡,他会手把手教我。
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了呢?初中?高中?他开始加班,我開始逃学。我们很少说话了,偶尔说,也是“考得怎么样”“钱够不够”。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是斩月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是。你是?”
“我战天。”他说,“今天怎么回事?家里有事?”
我沉默了。该怎么解释?说被班主任抓了?说在网吧逃学?
“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战天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游戏里那么强硬,“屠龙刀的事……算了,爆了就爆了,游戏而已。但行会战输了,兄弟们有点情绪,你理解一下。”
“对不起。”我说。
“没事。你还玩吗?”
“玩。”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当然玩。”
“那就好。明天晚上有活动,记得来。”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重新打开电脑。登录游戏,角色出现在安全区。打开背包,屠龙刀确实没了,换回了裁决之刃。装备栏空了一块,像缺了颗牙。
行会频道里有人在讨论今天的战斗,有人在骂我关键时刻掉线。我没说话,只是看着。
私聊窗口亮了,是周浩的法神浩子:“真上了?”
“嗯。”
“老陈那儿怎么办?”
“明天再说吧。”
我们沉默地刷了会儿怪。往常我们会边打边聊,今天却没人说话。只有技能音效和怪物死亡的声音。
十点,我下线了。关机前,我看了眼游戏时间统计:这个账号累计在线1872小时。换算成天,是78天。两个多月的时间,花在了一个虚拟世界里。
躺在床上,我失眠了。脑子里轮流出现游戏画面和现实画面:战士挥舞屠龙刀,老陈铁青的脸;行会成员欢呼,同学们异样的眼神;战天在语音频道指挥,父母疲惫的沉默。
凌晨一点,我还没睡着。起身打开台灯,翻开李薇的物理笔记。牛顿第二定律:F=ma。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
很简单的一个公式。但我盯着看了很久,突然觉得,我的人生好像缺少了这个公式里的某个变量。我有质量(存在),有加速度(时间在推着我往前),但力呢?那个推动我往某个方向去的力,是什么?
游戏吗?也许是。在游戏里,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升级、打装备、攻城、守城。目标明确,路径清晰。但现实中呢?考上大学?然后呢?找份工作?像父母一样?
我不知道。
窗外传来猫叫,凄厉的。我关上台灯,重新躺下。这次闭上眼睛时,不是游戏画面,是李薇递给我笔记时的眼神——没有鄙视,没有同情,就是一种平静的“给你”。
也许她那个世界,也有她的公式。
第二天早上,我和周浩在办公室外等父母。他父亲先到,一个矮壮的男人,脸色黝黑,一来就给了周浩后脑勺一巴掌:“兔崽子!学会逃学了!”
声音很大,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周浩低着头,没说话。
我母亲来了,穿着超市的工作服,显然是请假来的。她看见我,叹了口气,没打没骂,只是说:“进去吧。”
办公室里,老陈把我们逃课的情况说了,把记录给家长看。周浩父亲越听脸越黑,我母亲越听头越低。
最后老陈说:“我的意见是,停课一周,回家反省。如果再有类似情况,就要考虑转学或退学了。”
周浩父亲赶紧说:“陈老师,再给次机会,我一定严加管教!”
我母亲也说:“是啊陈老师,小远平时挺乖的,就是一时的……”
“一时的?”老陈打断,“二十七次逃课,是一时的?”
办公室安静了。
最后的结果是,停课三天,写五千字检讨,家长签字保证。
走出办公室时,周浩父亲揪着他耳朵走了。我母亲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到校门口,她停下,转身看我。
我以为她要骂我,但她只是说:“回家吧。”
一路上我们没说话。到家后,她换了衣服,准备去上班。临走前,她说:“冰箱里有饭菜,自己热。我晚上回来。”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突然觉得这个家空得可怕。
三天停课,我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里。第一天睡觉,第二天看电视,第三天开始写检讨。五千字,我写了游戏、写了网吧、写了逃课的原因,但没**正的原因——那个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原因。
写到一半时,手机响了,是李薇。
“你的笔记在我这儿,什么时候还你?”她问。
“随便。”我说,“或者你帮我放桌上吧。”
“你……没事吧?”
“没事。停课三天而已。”
那边沉默了一下:“其实,我也去过网吧。”
我愣住了。
“初中的时候,跟同学去过一次。”她说,“玩了一下午《泡泡堂》。挺没意思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她继续说,“我不是觉得你错,只是……你总得想清楚,你要什么。”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李薇说得对,我得想清楚我要什么。但问题就是,我不知道。
检讨写完时,是第三天的晚上。母亲回来,看了一眼,签字。她的字很工整,和她的性格一样,一丝不苟。
“明天去学校,好好上课。”她说。
“嗯。”
她看了我一会儿,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第四天回到学校,一切照旧。老陈没再提这事,同学们也没问——也许私下会议论,但当面都很默契地不提。
周浩也回来了,耳朵有点红,估计被打得不轻。课间我们靠在走廊栏杆上,他问:“还玩吗?”
“玩。”我说,“但可能不会那么疯了。”
他点点头:“我也是。”
放学后,我们没去网吧,而是去了操场。坐在看台上,看着下面打篮球的人。夕阳很好,把一切都镀了层金边。
“你说,”周浩突然问,“我们以后会干嘛?”
“不知道。”
“我可能跟我爸去工地。”他说,“他包了点小工程。”
我没说话。
“你呢?”他问。
“不知道。”我还是这三个字。
坐了一会儿,我们各自回家。路过蓝鲸网吧时,我抬头看了眼招牌。蓝色的鲸鱼在暮色中显得有点寂寞。
我没进去。
到家后,我打开电脑,但没登录游戏。而是搜了一些东西:大学专业、职业介绍、编程教程、还有小飞在看的那种书。
母亲敲门进来,端了盘水果。看见我在看这些,她愣了一下。
“在看什么?”她问。
“随便看看。”我说。
她放下水果,站了一会儿,说:“你爸年轻时也爱打游戏。那时是游戏厅,他玩《街头霸王》很厉害。”
我惊讶地抬头。从没听他们说过这些。
“后来有了你,他就不玩了。”母亲说,“不是不想,是没时间了。”
她出去了,轻轻带上门。我坐在电脑前,很久没动。
那晚我还是上了游戏,但只玩了一会儿。战天问我这几天怎么没上,我说有点事。他没多问,只是说行会又招了新人,下周有活动。
**纵角色在游戏里走了一会儿,去了些平时没去过的地方:海边、雪山、沙漠。游戏世界很大,但我一直只在几个地方来回——刷怪点、战场、主城。
退出游戏前,我给李薇发了条短信:“笔记谢谢,明天还你。”
她很快回:“不用还了,送你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翻开那本物理笔记,第一页写着一句话,是印刷体的:“知识就是力量。”
很俗的一句话。但此刻看着,突然觉得有点道理。
第二天早自习,老陈还是念英语课文。我还是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但今天,我没看窗外,而是看着课本。
那些字母还是像蚂蚁,但今天,我试着让它们爬进脑子。
周浩用胳膊肘碰我:“晚上去网吧?”
我摇摇头:“不去了。作业有点多。”
他惊讶地看着我,然后笑了:“行。”
前排的李薇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也笑了。
窗外的天空完全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我打开课本,开始读那些扭曲的字母。
一个一个地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