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实验室里的暗涌实验室里只有两种声音:材料测试机沉闷的循环加载声,
以及服务器散热风扇平稳的低鸣。屏幕上的应力-应变曲线像一座陡峭的山峰,
最终在某个临界点停滞,不再上升。沈渊敲下回车。数据被自动归档,编号“样本S-7,
极限抗压测试,通过”。同事从隔壁探出头,挥了挥手里的咖啡杯,脸上是松弛的笑。
沈渊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没有笑,也没有松一口气的表情。这只是预期中的结果。
他关掉分析软件,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墨蓝。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起来,
在昏暗的台面上浮着一层冷白的光。是那个很久没有动静的高中群。最新一条@了他的消息,
来自王浩。文字不长:“沈大学霸,听说搞科研穷啊,要不来我工地当个监理,哥罩你。
”下面附着一张图。照片有些模糊,边缘泛着数码产品早期的粗糙颗粒。
一个瘦小的男生站在教室后排,校服衬衫湿透了,紧贴在单薄的胸膛上。头发还在滴水,
水珠滑过苍白的脸颊。他低着头,手里攥着几本同样湿透的书,指节绷得发白。
拍摄者大概在笑,画面有些晃。群里陆续弹出几条新消息。“浩哥现在是大老板了。
”“沈渊好像是在研究所?”“搞理论的是清苦。”“哈哈,老照片了。
”沈渊看着照片里那个十六岁的自己。他记得那桶水的温度,
记得粉笔灰混着脏水淌进眼睛的刺痛,记得周围爆发的笑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记得自己最后也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脚下不断扩大的水渍,
好像那样就能把地面盯出一个洞,好让自己掉进去。他伸出手指。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秒,然后落下。回了一个字:“好。”发完,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扇还在转着,
发出恒定的、低沉的嗡鸣。他移动鼠标,关掉了材料测试平台的界面。
光标在屏幕上迟疑片刻,移向一个角落,双击。一个文件夹弹出来。名称很简单,
只有两个字:回溯。里面没有照片,也没有日记。只有几份标注着日期的文档,
和一些结构清晰的图表。他点开最新的一份,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铺满屏幕。
窗口的光映在他脸上,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群消息的提示音又响了几声,
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遥远。他没有再看。
2被撕碎的尊严高三那年的春天,教室里总有一股灰尘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倒计时牌挂在黑板右侧,每天由值日生撕去一页。粉笔灰悬浮在午后倾斜的光柱里,
缓慢地沉坠。沈渊的物理笔记摊在课桌上。那是本硬壳的厚笔记本,
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纸页上铺满工整的公式推导,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和疑问。
空白处有用尺子画下的示意图,力的分解,电磁场的分布,线条干净利落。
这本笔记跟了他两年,纸页被翻得略微发黄,握在手里有一种温厚的重量。那天是周四。
最后一节自习课,距离放学还有十分钟。教室里的躁动像水位一样悄悄上涨,
有人开始收拾书包,拉链的声音此起彼伏。脚步声从后面靠近。很重,
带着一种故意拖沓的节奏。沈渊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笔尖在纸上停住。
他没有回头。一只手从他肩侧伸过来,盖住了笔记本。指甲修剪得整齐,
手腕上戴着一块当时男生间很流行的运动电子表。是王浩。他站在沈渊桌边,
俯视着摊开的笔记,嘴角向上扯了扯。“写什么呢,这么用功。”沈渊没说话。
他的手按在笔记边缘,指节微微泛白。“我看看。”王浩的手指捏住笔记本的硬壳封面,
用力一抽。沈渊的手被带得抬起来,又落下。笔滚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王浩举起笔记本,随手翻了几页。他旁边还站着两个男生,赵峰也在其中。
赵峰的目光在沈渊和王浩之间快速移动,脸上挂着一种僵硬的、近似笑容的表情。
“全是这些玩意儿。”王浩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半个教室听见,“天天写,天天算,
有用吗?”沈渊盯着自己的桌面。木质纹理里嵌着些陈年的划痕。他没动。“问你话呢。
”王浩用笔记本拍了拍沈渊的肩膀,力道不轻,“装哑巴?”旁边有个男生噗嗤笑了一声。
沈渊抬起眼睛,目光落在自己的笔记上。“还我。”“还你?”王浩挑了挑眉。
他把笔记本举高了些,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眯起眼睛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这写的什么天书。就你这脑子,看得懂吗?”赵峰小声接了一句:“人家是学霸。
”“学霸?”王浩笑出声,“书呆子吧。就知道看这些没用的,娘们唧唧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这么厚一本,得花不少时间吧?”沈渊站起来。
他比王浩矮了将近半个头,身形也单薄得多。校服衬衫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还给我。
”王浩看着他,脸上那种戏谑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他把笔记本递给旁边的赵峰。“拿着。
”赵峰接过,有点无措地抱着。“你不是喜欢物理吗?”王浩说,伸手抓住沈渊的手臂,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实践实践。”他力气很大,拽得沈渊踉跄了一下。
另外两个男生也围上来,推搡着。课桌椅被撞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教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过来,又迅速移开。有人低下头继续写作业,有人假装在收拾书包。
没有人说话。沈渊被半拖半拽地拉出教室,沿着走廊,一直拖到尽头的男厕所。
瓷砖地面湿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尿液混合的气味。王浩把他推到洗手池边,
转身从赵峰手里拿回笔记本。“实践课。”王浩说,声音在空旷的厕所里带着回音,
“我给你演示一下,这叫——”他顿了顿,似乎在找词,“这叫自由落体,
还是抛物运动来着?”他走到最里面的隔间,抬脚踹开门。蹲坑里积着未冲净的污物,
边缘泛黄。沈渊想冲过去。旁边两个男生架住了他的胳膊。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王浩翻开笔记本,捏住封底和最后一页,两手各执一端。然后他开始撕。第一下,
硬壳封面和纸张连接处发出纤维断裂的闷响。第二下,纸张被扯开,沿着装订线裂成两半。
他撕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裂口并不整齐,纸页歪斜地分开,
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撕拉。又一声。沈渊不动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纸页被分开,
被揉皱。他的呼吸变得很轻,胸膛几乎没有起伏。只有眼睛还睁着,盯着王浩手里的动作。
王浩把撕成两半的笔记本叠在一起,对折,再撕。纸片变小了,碎片从缝隙里掉出来,
落在湿漉漉的地砖上。“看得懂吗?”王浩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有一种黏稠的恶意,
“我问你,看得懂吗?”沈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王浩的手移到地上的碎片,
又从碎片移回王浩脸上。眼神很空,像是什么都没看,又像是什么都看见了。
王浩走到蹲坑边,蹲下身,把手里那一叠破碎的纸页悬在污物上方。他停顿了几秒,
像是在等待什么。等待沈渊哭,或者求饶,或者扑上来。沈渊只是站着。
架着他的两个男生松了手。他也没动。纸页落了下去。轻飘飘的,有几片在半空打了个旋,
才缓缓坠入。王浩站起身,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水声哗哗地响。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经过沈渊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脸。“帮你处理了,”他说,“不用谢。
”3同学会上的暗战脚步声远去。厕所里只剩下沈渊一个人。同学会的包厢叫“锦绣厅”。
门是厚重的实木,推开时能感觉到阻力。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圆桌铺着米黄色的桌布,
转盘上摆着凉菜。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玻璃杯沿折出细碎的光。
声音先涌过来。笑声,拉椅子声,互相拍打肩膀的脆响。空气里有烟味,混着香水、发胶,
还有冷盘油脂凝结后的气味。沈渊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房间,像在定位。
然后他走进去,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深色西装在暖光下接近黑,衬衫领口露出一线白。
他选了靠窗的位子,离主座最远,旁边还有两个空椅。没人立刻注意到他。
话题正热络地围着主座转。王浩坐在那儿,手臂搭在旁边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他胖了些,
脸颊的轮廓变宽了,梳着背头,发胶让头发一丝不苟地贴着头皮。腕表很显眼,金属表带,
表盘复杂,时不时反射灯光。“去年那个项目,利润这个数。”王浩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
“关键是回款快。现在这行情,现金为王。”旁边有人递烟,他接了,
凑过去就着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烟从鼻孔慢慢呼出来。“还是浩哥路子野。
”赵峰坐在他左手边,身子往前倾着,脸上堆着笑。他也胖了,衬衫领口有点紧。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好像在展示什么,“你看我这新换的车,也就代个步,
跟浩哥的揽胜没法比。”“车嘛,工具。”王浩弹了弹烟灰,“我那个工地,天天跑烂路,
就得皮实。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往桌子对面扫,“李薇呢?不是说要来?
”“刚发消息,堵路上了。”一个烫了卷发的女同学接话,声音尖脆,“人家现在是阔太太,
忙。”一阵意义不明的哄笑。有人起哄:“浩哥当年可没少给人家写情书。”“去你的。
”王浩笑骂,嘴角却扬着,“陈芝麻烂谷子。”沈渊安静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
腕表露出来,表盘是哑光的,没有数字,只有细长的指针。他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注入瓷杯的声音很轻,热气袅袅上升,在他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他摘下眼镜,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哟。”声音从对面传来。沈渊抬眼看。是个瘦高个,
有点面熟,但名字记不太清了。对方正盯着他看,眼神里带着点探寻,又有点不确定。
“沈渊?”瘦高个说,“真是你啊。差点没认出来。”桌上的声音小了些。几道目光转过来。
沈渊戴上眼镜,点点头。“是我。”“变化不小啊。”瘦高个笑着,上下打量他,
“在哪儿高就呢现在?听说搞科研?”“嗯。做点材料方面的研究。”“研究好啊,清高。
”瘦高个语气里有点别的意思,“就是听说收入一般?比不上我们这些搞工程的土老帽。
”王浩往这边瞥了一眼,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够用。”沈渊说。他端起茶杯,
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茶大概一般,他吞咽时喉结动了一下,没再多喝。“还单身呢吧?
”另一个声音**来,是坐在王浩右边的男人,脸圆圆的,梳着分头,
“搞科研是不是特没劲,天天跟瓶瓶罐罐打交道。”沈渊放下茶杯。瓷杯底碰到玻璃转盘,
发出轻微的“叮”一声。“挺有意思的。”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晰。圆脸男人还想说什么,
王浩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人各有志。沈渊那是高级人才,咱们比不了。”他举起酒杯,
“来,走一个。多少年没聚了。”酒杯碰撞声零零落落地响起来。沈渊也举了举茶杯,
在空中虚碰一下,没喝。李薇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头发挽起来,
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珍珠。脸上化了淡妆,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但整个人有种被精心养护过的光泽。“抱歉抱歉,来晚了。”她声音软,带着点歉意,
“路上太堵了。”众人起哄罚酒。她笑着讨饶,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掠过沈渊时,
停了一瞬。很短,不到半秒。然后她自然地移开,在王浩旁边的空位坐下。沈渊垂眼,
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一片叶子慢慢沉到杯底。话题又回到了钱和钱途,
谁最近投了个项目赚了赔了等等。声音嘈杂,像一层厚厚的罩子,拢在圆桌上方。
沈渊很少开口。有人问,就答一两句,不问,就安**着。手指偶尔在茶杯边缘轻轻划一下,
或者调整一下眼镜的位置。他的坐姿一直没怎么变,背挺直,但不僵硬。李薇在和王浩说话,
眼睛却时不时往沈渊这边瞟。第三次瞟过来时,沈渊恰好抬起手腕看表。动作很自然,
只是扫了一眼,就放下手。李薇的目光落在那块表上。表盘极简,黑色,皮质表带。
她丈夫也爱表,家里有一柜子。她认得一些牌子。这块不是那些张扬的款式,
但细节……表耳的弧度,表壳的打磨,指针在暖光下划过时那种沉静的质感。
她微微蹙了下眉。“看什么呢?”王浩碰了碰她胳膊。“没什么。”李薇收回视线,笑了笑,
“刚说到哪儿了?你那个新楼盘?”“对,就在南边。改天带你们去看看样板间。
”王浩声音扬起来,“精装的,设计请的香港团队。主要是地段,未来三号线地铁口,稳赚。
”赵峰立刻附和:“浩哥眼光毒。上次听你的买了那支股,小赚一笔。”“跟着我,亏不了。
”王浩手指敲了敲桌面,转向沈渊,“哎,沈渊。你们搞研究的,买房有内部价吗?
或者人才补贴什么的。”桌上静了一瞬。都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沈渊放下茶杯。
“没有内部价。”他说,顿了顿,“我住单位公寓。”“哦——”王浩拉长了声音,点点头,
“也好,省心。不过男人嘛,还是得有个自己的窝。不然娶媳妇都难。”他笑起来,
眼角堆起纹路,“话说回来,你真还单着?要求别太高,差不多得了。”沈渊抬起眼,
看向王浩。镜片后的目光很平静,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还没考虑。”他说。
“得考虑了。再过几年,好的都让人挑完了。”圆脸男人插嘴,挤挤眼睛,
“要不要哥给你介绍?我老婆单位新来了几个小姑娘,长得都不错。”“谢了。”沈渊说,
“暂时不用。”话题有点进行不下去。王浩拿起酒瓶,给自己满上,又给左右倒了一圈。
“来来,再走一个。光说话没意思。”酒杯又举起来。沈渊的茶杯还是满的,他没动。
李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挂杯,留下深紫色的痕迹。她借着放酒杯的动作,
又看了沈渊一眼。他正侧头和旁边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同学低声说着什么。
女同学在银行工作,好像是在问什么利率计算的问题。沈渊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
然后说了几句。女同学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连连点头。他说话时声音不高,语速平稳,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专注的神态……李薇忽然想起高三那年,有时课间经过走廊,
会看见沈渊一个人站在布告栏前,仰头看上面的物理竞赛通知。也是这样,安静,专注,
周遭的喧闹都和他无关。那时候她觉得他有点怪,和其他男生不一样。现在,
那种“不一样”似乎还在,但变得更沉,更深,像水底的石头。王浩又开始讲他工地上的事,
嗓门很大,夹杂着几个脏字。众人都笑。李薇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沈渊已经转回头,看着窗外。夜色浓了,
玻璃映出包厢里的灯光和人影,重叠交错,光怪陆离。他的侧脸映在玻璃上,清晰,安静,
像一幅被框起来的剪影。凉菜撤下去,热菜一道道上。清蒸鱼,油焖虾,红烧肉。
转盘缓慢转动,筷子起落,碗碟碰撞。气氛重新热络起来。酒精开始起作用,脸红的人多了,
笑声也大了些。有人开始用手机放老歌,怀旧的旋律飘在背景里。赵峰挨个敬酒,
轮到沈渊时,他已经有点舌头发直。“沈、沈渊!咱俩得喝一个!高中坐前后桌,记得不?
”沈渊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那不行!”赵峰一挥手,酒杯里的酒晃出来几滴,
“是男人就得喝白的!你看浩哥,你看我……”他打了个酒嗝,“感情深,一口闷!
”王浩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没说话。“我酒精过敏。”沈渊说,语气没什么变化,
“以茶代酒,心意一样。”“过敏?骗谁呢!”赵峰声音大了点,“当年毕业散伙饭,
你不也喝了?”“所以进了医院。”沈渊说。他抬起眼,看着赵峰,“急诊,洗胃。
病历应该还在。”赵峰愣住了。张着嘴,酒气喷出来。他大概想笑,但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气氛有点僵。“行了行了。”烫了卷发的女同学打圆场,“不能喝就别勉强。
赵峰你也是,逮着谁灌谁。”她转向沈渊,笑得热络,“沈渊你别理他。吃菜,吃菜。
”沈渊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慢慢地嚼。赵峰讪讪地坐回去,嘟囔了句什么,
声音很含糊。一个小插曲,很快被更大的声音盖过去。又有人开始讲段子,桌上爆发出哄笑。
李薇没怎么吃。她小口喝着茶,目光在桌上巡梭。沈渊的盘子很干净,
骨头和虾壳都整齐地堆在一角。他吃东西很慢,咀嚼时几乎没声音。喝酒的人都开始出汗,
脱外套,松领带,唯独他连西装扣子都没解开。她注意到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右手虎口处有道很浅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淡一点。
这双手……不像工地上的手,也不像整天握方向盘的手。它应该拿过别的什么东西。笔?
试管?仪器?她正出神,旁边坐着的、在银行工作的女同学碰了碰她胳膊,压低声音:“哎,
李薇。”“嗯?”“你觉不觉得……”女同学凑近些,声音更小了,
“沈渊好像……不太一样了?”“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女同学皱眉,“就是感觉。
你看他,安安静静的,但坐在那儿,就好像……跟咱们不是一个频道似的。”李薇没接话。
她看向沈渊。他正听另一个同学说话,那人好像在抱怨公司里的人际关系,说得激动,
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沈渊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脸上既没有不耐烦,
也没有虚假的同情。就是一种平静的、接纳的倾听。好像他不在这个喧嚣的包厢里,
而在另一个更安静、更有序的空间。只是恰好,两个空间在此刻重叠了。
“可能搞科研的都这样吧。”李薇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银行女同学还想说什么,
对面忽然有人举起手机:“哎,你们看新闻没?本地推送的,‘天穹实验室’又出成果了,
说是解决了什么材料瓶颈,可能用在下一代桥梁上。”“天穹?
是不是那个国家级的重点实验室?”“对对,就在咱们市西边开发区。照片,看,
还有照片——哎,这背影怎么有点眼熟?”手机被递过来。屏幕上是一篇简讯,
配图是实验室场景,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仪器前,其中一人侧对着镜头,正在记录数据。
像素不高,脸看不清,但身形清瘦,戴眼镜。李薇心里蓦地一跳。她抬眼,看向窗边。
沈渊也听到了。他朝手机屏幕瞥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大概凉了,他咽下去时,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得了吧你。”王浩嗤笑一声,
拿过手机随便扫了眼,“科学家都一个样,白大褂一穿,谁能认得出来。喝酒喝酒!
”手机被撂在桌上,屏幕暗下去。话题又跳到了别处。李薇却有点坐不住了。她看着沈渊,
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握着茶杯的、虎口有疤的手。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
慢慢浮上来。窗外的夜,更深了。包厢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股走廊里更凉的空气。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深灰色夹克,里面是浅蓝衬衫,没打领带。他走得有点急,
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目光在包厢里快速扫了一圈,掠过主座的王浩,没停,继续移动。
看到窗边时,停住了。他脸上那种公务性的急切,忽然松了一下,
变成一种确切的、如释重负的神情。“沈工!”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桌上的嘈杂。
圆桌安静了一半。王浩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扭过头。沈渊站起身。他动作不疾不徐,
推开椅子,朝来人走了两步。“刘总。”被称为刘总的男人已经快步上前,伸出手。
握手的动作很用力,手臂都跟着晃了晃。“真没想到您在这儿!太好了,太好了。
”他语速很快,“我正愁怎么联系您。刚在停车场看见您的车,还以为看错了。
”王浩放下酒杯,也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笑。“刘总?哎呀,真是巧了!您也在这边吃饭?
”他伸出手,“我是王浩,远丰建工,上回在市里那个招商会上,
我们聊过……”刘总像是才注意到他,转头看了一眼,握手很短暂,几乎一触即分。“哦,
王总。你好。”随即目光又回到沈渊脸上,“沈工,您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我们那个示范项目,卡在材料环节上大半年,找了多少专家会诊,都说没办法。
您让团队发来的那份《失效分析及解决方案》,我连夜看了三遍——豁然开朗!
”他声音里的激动毫不掩饰。桌上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这边。沈渊等他话音落下,
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初步判断。具体施工方案还要看现场勘测数据。
”“数据我们有,**的!随时可以传给您团队。”刘总从夹克内袋掏出手机,划亮屏幕,
又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满桌的人,稍微压低了点声音,“您看……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就几分钟。张院士那边刚还打电话问进度,听说您可能在这儿,特意嘱咐我,
无论如何请您得空去给新项目把把关。”“张院士”三个字,他说得自然,
但落在安静的包厢里,每个音节都清晰。李薇手里的筷子,轻轻搁在了骨碟上。瓷碰瓷,
一声轻响。王浩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插话,
但刘总的注意力全在沈渊身上。沈渊沉吟了一下,看了眼手表。“好。出去说吧。
”刘总立刻侧身让开,“这边,这边请。”沈渊对桌上其他人微微颔首,算是告退,
然后跟着刘总往门口走去。两人低声交谈着,声音模糊,
只能听到“界面应力”、“疲劳寿命”、“加速老化”几个零散的词。门开了,又关上。
4身份反转时刻包厢里一片死寂。转盘上红烧肉的油,正慢慢凝成白色的脂。
圆脸男人张着嘴,看看门,又看看王浩。赵峰低头盯着自己的酒杯,
好像里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烫卷发的女同学拿起水壶,给自己倒水,水声哗哗地响。
王浩慢慢坐回椅子上。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打火机摁了几下才着。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遮住了半张脸。烟灰很长了,他没弹。
烟灰颤巍巍地,终于断了,掉在米黄色的桌布上,留下一小撮灰白的痕迹。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刘总,是个穿着酒店深色西装制服的男人,四十多岁,
胸口别着“大堂经理”的铭牌。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服务生。经理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但眼神很活络,一进来就先往窗边空着的位置看了一眼。然后他走向主座,对王浩微微躬身。
“王先生,打扰各位用餐了。”王浩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调整了一下坐姿,
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生意场上的笑。“经理有事?”“是这样。”经理语速适中,吐字清晰,
“我们刚接到通知,
沈先生——就是刚刚和另一位先生出去的那位——是我们酒店非常重要的贵宾。按照惯例,
我们为沈先生预留的‘听松阁’一直空着。既然沈先生今晚在此聚会,我们想,
是否可以请各位移步‘听松阁’?那边环境更安静,视野也好。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听松阁?”圆脸男人小声重复,碰了碰旁边的人,“是顶楼那个吧?
听说一般不对外开放。”桌上起了细微的骚动。目光再次聚焦到王浩身上。
王浩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他笑了声,声音有点干:“沈渊是我们老同学,
搞科研的。你们这服务,也太周到了吧。”经理的笑容不变,
话却接得沉稳:“沈先生是我们市里重点引进的高层次人才,也是我们酒店的尊贵客户。
领导特意嘱咐过,要全力配合沈先生的工作和生活需求。希望没有打扰各位雅兴。
”“高层次人才”、“领导特意嘱咐”。这些词像小石子,一颗颗丢进水里。李薇拿起餐巾,
轻轻擦了擦嘴角。她看着经理身上那套剪裁合体的西装,袖口露出半公分白衬衫,雪白,
挺括。又想起沈渊那身看似普通、却毫无褶皱的深色西装。“王总?”经理询问地看着王浩。
王浩放在桌下的手,指节捏了一下。他抬起头,笑容放大:“那敢情好!同学们,听见没?
咱们沾沈渊的光,升级包厢!走走走,换地方!”他率先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声响。众人稀稀落落地起身。拿外套的,拿手机的,拿包的。
动作有些迟疑,目光互相交换着,没人高声说话。
两个服务生已经开始利落地转移桌上还没怎么动的热菜。赵峰凑到王浩身边,
低声说:“浩哥,这刘总……好像就是你说过,
一直想搭上线、能解决咱们那个材料问题的……”王浩没吭声,
一把抓起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塞进裤兜。“听松阁”在顶层。电梯上升时,
轻微的失重感让几个人晃了一下。电梯壁是抛光金属,模糊地映出人影,都沉默着。门开。
走廊铺着厚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灯光是暖昧的昏黄,墙上挂着仿古水墨画。
包厢门是双开的,服务生拉开。里面豁然开朗。比“锦绣厅”大了一倍不止。一整面落地窗,
城市夜景像一幅巨大的、缀满光点的黑色绒布铺在眼前。中央是一张更宽大的圆桌,
桌面是深色实木,中央摆着一盆素雅的蝴蝶兰。旁边有独立的沙发休息区,小吧台,
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观景阳台。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温度也似乎更宜人些。
“各位请先休息,用些茶点。热菜稍后就重新上来。”经理做了个请的手势,
服务生立刻端上热毛巾和新的茶具。王浩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他掏出烟,又想点,
看了看光洁的玻璃和雅致的环境,又把烟塞了回去。李薇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陷进去。
她看着落地窗上反射的室内景象:水晶吊灯的光晕,人们有些无措地站着或坐着,
王浩挺直的、略显僵硬的背影。银行女同学坐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我的天……这阵仗。
沈渊他到底……”李薇摇摇头,没说话。她端起服务生刚倒的茶,是新的,茶汤清亮,
香气也不同。她抿了一口。是明前龙井。门口传来脚步声。沈渊和刘总回来了。
刘总脸上带着笑,还在说着什么,沈渊听着,偶尔点头。看到焕然一新的环境,
沈渊脚步顿了顿,看向经理。经理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沈先生,按您的习惯安排的。
希望您和朋友们满意。”“谢谢。”沈渊说,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看向桌边站着的、坐着的同学们,“大家随意坐。”他自己走到靠窗的一个位置,
不是主座,但视野开阔。刘总很自然地坐在了他旁边。王浩从窗前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笑,
声音洪亮了不少:“沈渊,你这可太不够意思了!搞这么大排场,也不提前跟兄弟们透个风!
”他走过来,试图坐到沈渊另一侧。一个服务生动作轻柔却迅速地拉开了沈渊另一边的椅子,
对王浩礼貌地微笑:“先生,您请这边坐。”指的是稍远一些的位置。王浩脸上的笑容,
像被冻住了一秒。沈渊抬起眼,看向王浩,声音平和:“都是老同学,坐哪儿都一样。
经理也是客气。”王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那是。”他干笑两声,
转身走向服务生指的座位。脚步有点重。新上的菜更精致。清汤松茸,雪花牛肉,龙虾球。
转盘无声地滑动。话题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提不起来。有人试着聊天气,聊交通,干巴巴的,
应者寥寥。大部分时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刘总成了新的谈话中心。但他话不多,
只偶尔和沈渊低声交流几句,内容旁人听不清,
只偶尔捕捉到“复合材料”、“载荷谱”、“无损检测”这样的专业词汇。每当刘总说话,
身体都微微倾向沈渊,姿态是明显的请教和尊重。王浩喝了几口闷酒。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自己熟悉的轨道,清了清嗓子:“刘总,您那个示范项目,
要是需要土方或者基础施工,我们远丰绝对有实力接……”刘总转过头,笑了笑,
客气而疏离:“谢谢王总。不过项目目前卡在核心材料和技术标准上,
施工环节还没排上日程。”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
王总你们公司是不是也承接市政桥梁工程?”王浩眼睛一亮,腰板挺直了些:“是!
做过好几个!最近中标的那个XX大桥,就是我们主力在做。质量和进度,您放心!
”“XX大桥?”刘总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若有所思,“我好像听过这个项目。
材料方面……没什么问题吧?”“绝对没问题!”王浩拍了下胸脯,“用的都是高标准材料,
检测报告齐全。”刘总“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和沈渊说话。声音更低了。
王浩举着的酒杯,有点无处安放。他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块牛肉,塞进嘴里,
用力地嚼。李薇看着沈渊。他正听刘总说着什么,微微侧头,
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似乎在思考。然后他简短地说了几句。刘总边听边点头,
拿出手机快速记录着什么。他的侧脸在窗外夜色的映衬下,线条清晰而平静。没有得意,
没有炫耀,甚至没有多少“场合”该有的寒暄热情。就是一种纯粹的、在工作状态中的专注。
但这种专注,在此刻,在此地,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力量。
它让王浩那些关于房子车子的炫耀,赵峰那些小心翼翼的奉承,桌上所有浮于表面的热闹,
都显得轻飘,廉价,像飞在空中的灰尘,注定要落下去。沈渊抬起手腕,又看了一眼表。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一直注意着他的李薇,心脏莫名地紧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被精确地计时着。而那个被计时的东西,也许不仅仅是这场饭局。王浩夹了一块龙虾球,
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没什么味道。他想再喝口酒,杯子空了。手伸向转盘上的分酒器,
旁边有人先一步拿起来,却不是给他倒,而是倾身给刘总面前的杯子斟满。是赵峰。
动作殷勤,脸上堆着笑。王浩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收回来,去拿茶壶。壶身温热,
他给自己倒了半杯,没喝。桌上重新有了交谈声,但流向变了。起初是围着刘总,
试探着问些“现在什么行业有前景”、“新材料是不是风口”之类的话。刘总客气几句,
话头总是不经意地引向沈渊:“这个嘛,得问沈工,他是专家。”几次三番,
目光便都聚到了沈渊身上。烫了卷发的女同学先开口,语气比先前软了许多:“沈渊,
你们搞的那个……材料,是不是特别难做啊?我看新闻上说,国外都卡脖子呢。
”沈渊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没有被打扰的不耐,也没有被恭维的愉悦,
像在听一个普通的提问。“看具体方向。有些领域我们起步晚,但追赶很快。
”“那……是不是特别烧钱?”圆脸男人接话,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好奇。
“研发投入确实大。但一旦突破,带来的产业升级和成本下降是几何级数的。”沈渊说。
他用手指在桌上虚画了一下,“比如高强度复合材料,如果能将疲劳寿命提升百分之十,
在大型基建上的维护成本就能降低……”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说得更易懂。
“就像一座桥,用的钢筋更耐腐蚀,更抗疲劳,可能一百年里只需要修两次,而不是五次。
省下的不只是修桥的钱,还有封路造成的交通损失、时间成本。”他说得平实,没有术语,
但那种笃定和清晰,让听的人不由自主地点头。
银行女同学忍不住问:“那……普通人怎么知道用的是好材料还是差的?又看不见。
”“有检测方法。就像人能体检,材料也能。超声波,X光,还有更精密的。”沈渊说,
“只是很多环节,检测被忽略了。”他说这话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但王浩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刘总适时补充:“沈工他们的团队,
就在开发一套更智能、更低成本的在线监测系统。真推广开了,对整个行业都是打败。
”打败。这个词让桌上静了一静。李薇看着沈渊。他说话时,
手指会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点一下,像是打下一个无形的注脚。眼神专注,但并不灼人,
更像是在梳理自己脑内清晰的脉络。她忽然想起高中物理老师,那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
讲到得意处也会用手指敲黑板,说“这里,是关键”。可沈渊不是老师。
他没有那种传授的意味。他只是陈述事实。而事实本身,在此刻,拥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王浩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来。“再好的材料,也得看施工!工人手艺不行,
啥材料都白搭。我们工地上的老师傅,那技术……”他声音不小,但有点发空,
落在重新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没能激起太多涟漪。只有赵峰附和了两句,干巴巴的。
沈渊像是没听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大概凉透了,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放下杯子,没再碰。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叩响。不是服务生那种节奏,
而是更沉稳、更克制的一下,两下。经理几乎是滑步过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质地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装,没打领带,但身板笔直。
后面跟着一位提着公文包、秘书模样的年轻人。老者目光在室内一扫,脸上露出笑容,
径直朝着沈渊的方向走去。脚步声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小沈!”老者声音洪亮,
带着点金属质感的回响,“我就猜你可能在这儿。打你电话没接。”沈渊已经站起身。
“张老。实验室那边有个会,调了静音。”“没事,没事。”被称为张老的老者摆摆手,
走到近前,很自然地拍了拍沈渊的手臂,“下午你发过来的那份仿真数据,我看了。
有几个点,得当面跟你聊聊。思路是对的,但边界条件还得再斟酌斟酌。
”桌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王浩也跟着站起,动作有些仓促,膝盖撞到了桌腿,闷响一声。
张老像是才注意到满桌的人,朝大家和气地点点头:“打扰诸位聚会了。我是沈渊的同事,
姓张。”刘总早已恭敬地侧立一旁:“张院士,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有事让秘书招呼一声就行。”张院士。这三个字,这次是清清楚楚,从刘总嘴里说出来。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圆脸男人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骨碟里。
张院士笑呵呵的:“路过,听说小沈在,就上来碰碰运气。”他转向沈渊,
语气变得急切了些,“那个非线性震荡的模型,你用的阻尼系数取值,
是基于最新的实验数据吗?我总觉得保守了点。
”沈渊点头:“是基于上个月三组重复实验的平均值。离散性比预期大,
所以取了偏保守的边界。”“我就说嘛!”张院士一拍大腿,“走,去我那儿,电脑开着,
咱们当场算算。还有个急事,关于下周那个国际视频会的材料,你得帮我把把关。”他说着,
已经转身,仿佛这满桌的人和酒菜都不存在,眼里只有沈渊和那个待解的“模型”。
沈渊看向桌上的同学,略带歉意地颔首:“各位慢用,我有点急事,先走一步。
”“快忙你的,正事要紧!”烫发女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