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的灯笼从国公府门口一直挂到街尾,映得半边天都是喜色。
我那替我出嫁的庶妹,沈清婉,回来了。
她如今是太子妃,三朝回门,风光无限。
阿爹阿娘站在门口,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热切。
那模样,仿佛他们等的不是曾经上不得台面的庶女,而是执掌乾坤的凤驾。
我站在他们身后半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马车停稳,描金绣凤的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
沈清婉下来了。
她穿着一身正红宫装,头戴九尾凤钗,眉眼间再无从前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陌生的矜贵与从容。
“女儿给阿爹、阿娘请安。”她盈盈一拜,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阿娘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她,眼眶都红了。
“我的好婉儿,快起来,地上凉。”
阿娘亲昵地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慈爱。
曾几何时,阿娘连多看她一眼都嫌脏。
她总说,一个妾生的东西,只配待在阴暗的角落里。
可现在,这个“东西”成了她的骄傲,她的指望。
阿爹也捻着胡须,满面红光地笑道:“太子妃一路辛苦,快,府里已备好宴席。”
他一口一个太子妃,叫得无比顺口,仿佛已经忘了,站在太子身边的人,本该是我,沈清禾。
我才是国公府的嫡长女。
他们的目光,全都胶在沈清婉身上,没人回头看我一眼。
我就像个多余的影子。
沈清婉在阿娘的簇拥下走来,路过我身边时,她脚步微顿。
她抬起眼,那双曾满是讨好与畏惧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姐姐。”
她轻轻唤了一声。
我浑身一僵。
她身上馥郁的熏香钻入我的鼻尖,那是宫里御赐的“凝神香”,一两千金。
而我,国公府的嫡女,用的还是寻常的百花香。
“妹妹如今真是好风光。”我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话里藏着刺。
沈清婉却像没听懂,她垂下眼睫,语气轻柔。
“这都是托姐姐的福。”
“若不是姐姐当初不愿嫁给传闻中……身有残疾的太子殿下,妹妹哪有今日。”
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旁边的阿爹阿娘听得一清二楚。
阿娘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瞪了我一眼。
“胡说什么!婉儿能嫁给太子殿下,是她的福气,也是国公府的福气!”
阿爹也跟着附和:“就是,什么传闻不传闻的,太子殿下乃人中龙凤,岂容你置喙!”
他们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真可笑。
当初,是谁听闻太子在边关伤了腿,性情大变,动辄打杀下人,吓得连夜把我叫到书房。
又是谁,抱着我哭,说舍不得我嫁过去受苦。
最后,他们把目光投向了角落里默不作声的沈清婉。
他们说,清婉,你姐姐金枝玉叶,吃不得苦。你替她嫁过去,国公府会记你一辈子好。
沈清婉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跪在地上,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低着头说:“女儿……但凭阿爹阿娘做主。”
我那时还觉得她可怜,赏了她好些首饰。
我以为我逃离了一个火坑。
却没想到,是亲手将泼天的富贵,送到了她的手上。
众人簇拥着沈清婉往里走,我被挤在人群最后。
看着她众星捧月的背影,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通报声。
“太子殿下驾到——”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齐齐转身跪迎。
我也跟着跪下,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
那个传闻中残暴的男人,我名义上的未婚夫,如今,是我的妹夫。
一双绣着四爪金龙的黑靴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感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我头顶,如芒在背。
我不敢动。
“都起来吧。”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不带任何情绪。
我跟着众人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
“爱妃回门,孤理应陪同。”太子萧珏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我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去。
只一眼,我便愣住了。
眼前的男人身姿挺拔,剑眉星目,哪里有半分传闻中残疾的模样。
他正看着沈清婉,眼神专注而宠溺,仿佛他的世界里,只容得下她一人。
而沈清婉,正仰着头,对他露出一个羞怯又甜蜜的笑。
好一幅情深意浓的画面。
刺得我眼睛生疼。
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我,像个局促的笑话。
萧珏的目光终于从沈清婉身上移开,淡淡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冰冷,陌生,还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薄唇轻启,对着沈清婉,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
“孤竟不知,国公府还有一位,将鱼目错认成珍珠的姑娘。”
我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羞辱,难堪,还有无法言喻的悔恨,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
他是在说我。
说我有眼无珠。
周围的下人垂着头,肩膀却在微微耸动。
他们在笑我。
阿爹阿娘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责备与不耐。
仿佛我站在这里,就是一种错误。
沈清婉适时地拉了拉萧珏的袖子,柔声说:“殿下,姐姐她……她不是故意的。”
这句辩解,比任何指责都更伤人。
什么叫不是故意的?
坐实了我当初就是嫌弃他身有残疾,才拒了这门婚事。
萧珏冷哼一声,没再看我,牵起沈清婉的手,径直走向主位。
“开宴吧。”
一场家宴,吃得如同嚼蜡。
我坐在末席,离主位最远的位置。
席间,阿爹阿娘殷勤地给萧珏和沈清婉布菜,脸上的谄媚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聊着朝堂趣事,聊着宫中见闻,其乐融融。
而我,彻彻底底地被隔绝在外。
我面前的餐盘,从始至终都是空的。
没有人记得,国公府还有一位嫡长女。
我捏着筷子,尝遍了人生百味,唯独没有菜肴的滋味。
吃到一半,沈清婉忽然站起身,端着一杯酒,袅袅婷婷地向我走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姐姐,”她在我面前站定,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妹妹敬你一杯。”
“若无姐姐成全,便无妹妹今日。这杯酒,妹妹先干为敬。”
说完,她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动作豪爽,姿态却依旧优美。
我看着她,只觉得无比刺眼。
她这是在做什么?
在众人面前,彰显她的宽容大度,反衬我的小肚鸡肠吗?
我若是不喝,便是不给太子妃面子,是不识抬举。
我若是喝了,便是承认了自己当初的愚蠢。
真是好一招以退为进。
我端起酒杯,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妹妹说笑了。”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与太子殿下是天赐良缘,与我何干。”
话音刚落,主位上的萧珏便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轻响。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抬起眼,目光如冰刃,直直射向我。
“沈大**的意思是,孤与太子妃的婚事,是孤强求来的?”
我心头一颤。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
“臣女不敢。”我连忙起身,垂下头。
“你是不敢,还是不屑?”萧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嘲。
阿爹“霍”地站起来,对着我厉声呵斥:“沈清禾!你怎么跟太子殿下说话的!还不快给殿下和太子妃赔罪!”
赔罪?
我做错了什么?
我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
沈清婉连忙上前打圆场,“阿爹,殿下,姐姐她只是心情不好,你们别怪她。”
她拉着我的手,姿态亲昵,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说:“姐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事已至此,你何苦再惹殿下不快呢?”
那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畔,带来的却是彻骨的寒意。
她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欣赏着我的狼狈。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
力道有些大,她踉跄了一下,手中的空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也顺势跌坐在地,一脸惊愕地看着我,眼眶瞬间就红了。
“姐姐……”
那委屈的模样,仿佛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清禾!”阿娘尖锐的声音响起,她快步冲过来,一把将我推开,心疼地扶起沈清婉。
“你疯了吗!婉儿好心敬你酒,你竟敢推她!”
我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撞在身后的桌角上,腰间传来一阵剧痛。
我看着扶着沈清婉,对我怒目而视的阿娘,只觉得荒谬。
那是我的亲生母亲啊。
从小到大,她何曾对我说过一句重话。
可现在,为了一个庶女,她竟然对我动手。
“我没有推她。”我辩解道,声音干涩。
“我们都看见了!”阿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个孽障!真是被我们惯坏了!心胸狭隘,嫉妒成性!还不快滚回你的院子去!”
“来人!把大**带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我的胳膊。
我没有挣扎。
不必了。
这个地方,我已经不想再待下去。
被拖走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萧珏正将受了惊的沈清婉拥入怀中,柔声安抚。
他看我的眼神,厌恶又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跳梁小丑。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沉入了谷底。
我终于明白。
我失去的,不仅仅是一桩婚事,一个太子妃的位置。
我失去的,是父母的爱,是作为嫡女的尊严,是我前半生所拥有的一切。
而这一切,都被沈清婉,轻而易举地夺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