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左腿开始马赛克化了。那是欠费的先兆。起初是像劣质视频一样的噪点,
接着像素块迅速蔓延,吞噬了他的小腿、膝盖,直到大腿根部。他扒着我的裤脚,
降维”的右手死死扣进我的肉里——如果我们这具由代码构成的身体还能被称为“肉”的话。
“陈默,再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老赵涕泗横流,由于声卡驱动开始崩溃,
他的声音带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我儿子答应过今天会打钱的!今天是头七!
头七肯定会充值的!”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终端。屏幕上,
老赵的账户余额显示为鲜红的-0.00。“老赵,系统判定是毫秒级的。
”我面无表情地掰开他的手指,像掰开一截枯萎的树枝,“你儿子如果真有心,
昨天就会把这周的‘服务器维护费’打进来。但他没有。”“他只是忘了!他工作忙!
”“他刚换了一辆特斯拉,ModelY,首付六万。”我滑了一下屏幕,
调取了阳间的大数据抓取记录,冷冷地念道,
“这笔钱足够给你续费两年的‘1080P标准人生’套餐,
或者让你在这个‘极乐云端’里以‘144P乞丐版’苟活十年。”老赵愣住了。
就在这失神的一瞬间,马赛克吞没了他惊恐的脸。
“滋——”一声像是老式电视机关机的轻响。老赵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堆闪烁的乱码,
随即被系统的垃圾回收机制清扫得干干净净。这就是我的工作。
我是极乐云端(ElysiumCloud)的一名**“天堂强制执行人”**,
编号9527。说得好听点,是维持云端秩序的警官;说难听点,就是个催收的。
在这个号称“死后永生”的数字世界里,死亡并不是终点,没钱才是。处理完老赵,
我感到一阵眩晕。视野边缘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卡顿。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
分辨率还维持在1080P。但我知道,如果我再不完成这个月的KPI,
我的下场不会比老赵好多少。我生前是个金牌销售,死于过劳肥引发的心梗。死后,
我不仅没休息,反而为了保住这具数字躯壳,背上了比房贷还可怕的“云端租金”。“滴。
”脑海中弹出一个巨大的红色弹窗,是系统的任务指派。
【紧急任务:客户编号A-001,林小雅。
VIP】【任务类型:认知矫正与资产保全】【备注:该用户尚未意识到自身已死亡,
且亲属续费意愿出现剧烈波动。请立即介入,否则将引发服务器底层逻辑冲突。
】看到“4K”两个字,我眼皮跳了一下。在这个世界,阶级是肉眼可见的。
也没钱的鬼魂是144P的,那是贫民窟的马赛克人,连五官都没有,
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普通中产是720P或者1080P,像我和老赵,
勉强像个人;而4K用户……那是真正的神。他们拥有独立的高带宽服务器,痛觉屏蔽系统,
甚至可以模拟味觉。但神也有弱点:神也是活人花钱充出来的。我叹了口气,
点击“接受任务”,身体瞬间化作一道数据流,被传送到了A区。A区的空气是甜的。
这是我不喜欢的味道,充满了金钱和算力堆砌出来的虚假感。
这里的每一片叶子都甚至有独立的光影渲染,脚下的草地柔软得甚至有点过分。
在一栋带泳池的豪华别墅前,我见到了林小雅。她穿着比基尼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
脸上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杯这一秒刚渲染出来的冰镇莫吉托。
她的皮肤细腻得连毛孔都清晰可见,不愧是4K画质,每一帧都在燃烧着她父母的退休金。
“服务员?”她听到动静,摘下墨镜,有些不悦地看着我,“我叫的SPA**怎么还没来?
而且你这长相……怎么有点模糊?你是720P的?”她嫌弃地皱了皱眉,
“让你们经理换个4K的来,我看多了低画质的人头晕。”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林**,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职业化,“我不是**。我是来通知你,你的试用期快结束了。
”“什么试用期?”林小雅坐起身,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我这是终身VIP,我爸说了,
这度假村我想住多久住多久。”她还以为这是马尔代夫。
这是大多数“意外死亡”富二代的通病。家属为了不让死者受惊,
往往会购买“无缝衔接套餐”。系统会编织一个完美的谎言,
让死者以为自己只是去了一个无法与外界联系的封闭式度假岛。但这个谎言极其昂贵。
每秒钟消耗的算力,都是天文数字。“林小雅,24岁,死于昨晚11点42分,
保时捷911追尾大货车。”我语速飞快,不给她插话的机会。
“你的身体现在应该还在殡仪馆的冷冻柜里,或者已经被拉去火化了。现在的你,
只是一串上传到云端的大数据代码。”林小雅愣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你有病吧?
现在的剧本杀都玩得这么硬核了吗?
”她拿起手机——那也是系统生成的虚拟道具——假装要报警,“信不信我投诉你骚扰?
”“你的手机打不通报警电话,只能打通那个预设好的‘爸爸’号码,
而那个号码其实是系统的AI语音助手。”我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林**,我没时间陪你玩过家家。系统监测到,现实世界里,
你的未婚夫正在极力劝阻你父母继续为你在这个‘天堂’充值。一旦你父母听了他的话,
断了供……”我指了指别墅外那片蔚蓝得有些假的天空。“这栋别墅,这杯酒,
还有你这张精修过的脸,都会在一瞬间崩塌。你会像一堆垃圾文件一样被彻底删除。
”“你胡说!”林小雅猛地站起来,把酒杯狠狠摔向我。酒杯穿透了我的身体,没有碎,
而是像穿模一样直接掉到了地上,闪烁了两下后消失了。林小雅僵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手,
又看着我胸口那个并没有流血、只是荡起了一圈数据波纹的“伤口”。恐惧,
终于像病毒一样爬上了她那张精致的4K脸庞。“现在,听懂了吗?”我调出我的催收面板,
面显示着她父母此刻在灵堂的实时监控画面——那是只有我们执行人能看到的“阴阳窗口”。
画面里,一对中年夫妇正哭得瘫软在地,而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正蹲在旁边,
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精明。那个男人,就是她的未婚夫。
“林**,”我指着那个男人,冷冷地说,“想保住你的命,或者说保住你的数据,
我们得想办法给你爸妈‘托个梦’。而且,必须是那种让他们不得不掏钱的噩梦。
”如果说A区是天堂的样板间,那“托梦中心”就是极乐云端的下水道。
我带着林小雅穿过一道只有管理员可见的灰域后门,
瞬间从蓝天碧海的马尔代夫跌入了一个逼仄、阴暗的格子间走廊。这里没有4K贴图,
只有闪烁的日光灯管和无数像我一样面无表情的“执行人”。
空气中弥漫着焦躁的数据流味道。隔壁格子间里,
一个浑身插满管子的老太太正在咆哮:“儿啊!妈想吃红烧肉!要那个带肥油的!
别忘了烧纸!要金元宝!”那是“低保户”在执行托梦任务。他们的带宽只够传输声音,
所以必须喊得撕心裂肺。“这里是哪?我要回去!”林小雅还在挣扎,
但她的4K身体在低带宽区域显得有些卡顿,像个掉帧的游戏角色。
“这是你和阳间唯一的连接点。”我把她按在一个满是油污的椅子上,
指了指面前那一排冰冷的屏幕。“坐好。这是‘视听窗口’。现在,
我们要看看你的葬礼——或者说,你的‘云端账号激活仪式’。”屏幕亮起。画面有些抖动,
视角很低——这是通过林小雅生前佩戴的智能手环摄像头劫持的画面。
那个手环现在正戴在她母亲的手腕上。灵堂设在林家的老宅。黑白照片上的林小雅笑得灿烂,
而照片下,她的母亲已经哭得甚至需要吸氧。“妈……”林小雅的眼眶红了,
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屏幕,手指穿过像素,什么也没触碰到,“你看,他们很爱我。
我爸妈绝对不会断供的。”“别急,看那边。”我调整了一下焦距。画面一转,
聚焦到了灵堂角落的沙发上。那个叫张哲的男人,林小雅的未婚夫,正低头坐在那里。
他双手捂着脸,肩膀耸动,看起来悲痛欲绝。“张哲……”林小雅的声音软了下来,
转头瞪我,“你看到没有?他哭得多伤心!你刚才还污蔑他想断我的供!”“哭?
”我冷笑一声,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了一串代码,“天真。在云端,我们不看表情,
我们看数据。”我按下了回车键。
表情分析:嘴角肌肉每3秒发生一次微小抽搐(抑制性愉悦)】林小雅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在演。而且演得很不走心,心跳都没过80。”还没等林小雅反驳,
屏幕里的张哲忽然有了动作。他趁着林父林母去招呼客人的空档,掏出了手机。
我立刻把他的手机屏幕镜像到了大屏上。没有我想象中的“搜索遗产继承法”,
张哲打开的是一个名为“极乐云端客户服务”的APP。“你看!他在给我充值!
”林小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在看我的套餐!”确实,
张哲正在浏览林小雅的“至尊版”详情页。
B】【功能:4K画质、痛觉屏蔽、记忆保留、AI情感陪聊】张哲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
然后,他点开了右上角的“更多设置”。哪怕隔着屏幕,我也能感受到他那一瞬间的决绝。
他点进了**“自动续费管理”**。然后,关闭了开关。弹窗提示:【关闭自动续费后,
若账户余额不足,逝者意识将在30天后进入“冷冻期”,并在60天后彻底格式化。
是否确认?】张哲没有任何犹豫,点击了**【确认】**。接着,他迅速切出APP,
打开了微信,在一个叫“兄弟群”的群组里发了一条语音。我立刻放大了音频增益。
张哲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不再是刚才的悲痛欲绝,
而是带着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搞定了。老两口那是受打击太大,
脑子不清醒才买了至尊版。等过两个月,那股劲儿过了,
我就跟他们说这是系统故障或者黑客攻击。一个月六万块养个电子宠物?我有病啊。
这钱省下来,咱哥几个下周的澳门行有着落了。”死寂。托梦中心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不知谁家死鬼还在喊着“我要大奔”。林小雅呆呆地看着屏幕,
那张精致的4K脸蛋上,表情从错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凝固成一种破碎的荒诞。
“电子……宠物?”她喃喃自语。“对,这才是真相。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虚拟香烟点上——这玩意儿要50块钱一根,但我现在需要提提神,
“在这个世界,爱是奢侈品,利益才是硬通货。你以为的至死不渝,
在每个月六万块的账单面前,比草纸还薄。”林小雅没说话,她的身体开始出现剧烈的闪烁。
那是情绪波动过大导致的数据溢出。“警告!警告!用户A-001核心代码不稳定,
即将崩溃!”系统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想哭以后再哭!”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狠狠晃了晃,“现在崩溃你就真遂了他的愿了!想报复吗?想让他把吞进去的钱吐出来吗?
”林小雅抬起头,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乱码般的红血丝。“怎么做?”她咬着牙,
声音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很简单。”我把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标准话术本”扔给她。
“在极乐云端,我们管这个叫‘沉没成本打击’。普通的托梦是求关注,
高级的托梦是制造恐惧和愧疚。”我指着那份剧本:“别说什么‘我好想你’,那是废话。
你要按照这个念:”“说你那边很冷,说有人在欺负你。说如果不续费,
你的灵魂就会被恶鬼撕碎,永世不得超生。”“重点是,要在梦里指名道姓地提张哲。
说你在下面看到了张哲死去的爷爷,爷爷说张哲如果不给你充钱,就把他也带走。
”林小雅看着那份充满了封建迷信和恶意勒索的剧本,手在发抖。“这……这是诈骗。
”“这是生存。”我盯着她的眼睛,“也是复仇。只有让你爸妈产生极度的恐慌,
他们才会无视张哲的任何‘理性建议’,疯狂地往你的账户里打钱。只要钱到位,
张哲就算想拔网线也拔不动。”屏幕里,林母哭晕了过去,被众人扶到了里屋休息。
那是最好的时机。人在极度虚弱和悲伤的时候,大脑的防御机制最薄弱,
最容易接受“脑机接口”的信号植入。“准备好了吗?
”我把手放在了红色的【发送】按钮上,“这一发下去,至少能换来三个月的续费。
也就是你能再活三个月。”林小雅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上眼,再睁开时,
原本那种富家女的娇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怨毒。“不用剧本。
”她冷冷地说,“我知道该怎么说。”她走到采集麦克风前,对着虚空,
然的语气轻轻唤道:“妈……这下面好黑啊……张哲说要把我的房子拆了……我好怕……妈,
救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