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是林晚最熟悉的安全线。它清晰地划分着工作与生活,理智与情感。在仁心医院神经外科,她是林医生,冷静、专业、值得信赖。至于那个属于“林晚”的部分,似乎连同她少女时代短暂的悸动,早已被深埋在了十年的繁忙、责任以及对女儿小棠无休止的担忧之下。生活是灰白色的,直到一个叫沈砚的男人,以一种近乎“无赖”的执着,开始在她的世界里敲敲打打,固执地在灰白的水泥墙上寻找细微的裂缝。
他的“入侵”始于咖啡。
那是一个忙碌的午休刚结束,手术室还没完全安静下来的下午。护士站那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低低的欢呼。林晚刚结束一台小手术,正快步走向办公室,准备整理下午的病历。
“哇!沈先生又来了!”
“今天是星巴克新品!太感谢沈先生了!”
“沈先生真是人帅心善……”
林晚脚步一顿,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沈砚,那个俊朗得不似凡人的年轻建筑师,最近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据说他是为了好友林逸飞(也是本院的外科医生)复检的事情,但林晚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带着点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她下意识地想避开。
她刚踏进办公室,就看到隔壁桌的同事杨医生正捧着一杯香气四溢的咖啡,一脸满足。“林医生,快来!沈先生请喝咖啡呢,就放在那边桌上。”杨医生指了指医生公用的休息小桌。
林晚看了一眼,桌上确实放着几杯咖啡,旁边散落着吸管包装纸。她无所谓地“嗯”了一声,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打开电脑。她对**依赖不重,尤其是在高度紧张的手术日之后。
然而,当杨医生和其他几位同事都拿到自己的那份,心满意足地啜饮起来,办公室弥漫着咖啡的焦香时,一种奇异的“违和感”才慢慢浮现在林晚心头。她抬头再次看向那张小桌——空无一物。分完了?不,刚才杨医生说……“沈先生请喝咖啡呢,就放在那边桌上”。
林晚的目光在同事们手中色彩各异的杯子上扫过,一个、两个、三个……科室此刻在办公室的人,人手一杯,除了她。甚至连隔壁肝胆外科过来借东西的李医生手里都有一杯。
她平静地垂下眼睑,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像被忽略的尘螨,轻轻拂过心底。这算什么?明目张胆的忽视?还是……某种刻意的,笨拙的试探?
她扯了扯嘴角,试图把这个念头甩掉。沈砚算什么人?他有什么理由特意针对自己?不过是分发时恰好漏掉了,或者数量不够了。这种小事,不值得占用她分析病例的大脑内存。只是,指尖那点微凉的空白感,还是让她在写病历的速度上,慢了一拍。————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出现得更加“理直气壮”,借口依旧是“陪好友林逸飞复健”。林逸飞术后的康复训练室就在神经外科楼下,这给了沈砚极大的“便利”。
某个阳光不错的下午,林晚刚结束一台复杂的开颅手术,身心俱疲。她脱下沾了汗的手术衣,去水房冲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她一个哆嗦,胃部也传来一阵熟悉的、隐隐的抽痛——她胃不好是老毛病了,紧张、劳累、错过饭点,都会引发。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打算去休息室灌杯热水,眯一小会儿。刚走到护士站附近,就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斜倚在走廊明亮的窗边,正和护士长说话。阳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白衬衫的袖子随意卷到小臂,整个人显得干净又……晃眼。
是沈砚。他似乎是“恰好”结束和林逸飞的复健,又“恰好”路过这里。
林晚下意识地想侧身避开,但沈砚已经看到了她。他的目光隔着人群,准确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大步走了过来。
“林医生,刚下手术?”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走廊里其他嘈杂的声音。
林晚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简单应了声:“嗯。”脚步没停。
沈砚却像是没察觉她的疏离,自然地跟在她身边半步的距离,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说:“刚才路过手术室外,听护士们说这台做了快六个小时?辛苦了。”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微微发白、带着倦意的脸,“林医生也要注意身体,按时吃饭。我听王护士说,你总吃冷掉的便当?”
林晚的脚步猛地顿住,侧头看向他,眼神带着一丝凌厉和审视:“沈先生对我的饮食习惯很感兴趣?还是,你在替我值夜班的护士?”
她的话带着明显的刺,有点火气。一半是因为手术后的疲惫和胃痛,一半是因为这个男人无处不在的、带着点“窥探”意味的关心,让她觉得不舒服,像是安全区被侵扰了。
沈砚被她问得一愣,但那双深邃好看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恼怒,反而笑意更深了些,坦然得让人无措。“关心则乱,”他轻声说,语气出奇的温和,“我只是觉得,一个好医生,首先得照顾好自己。”他指了指自己的胃,“这里不舒服,直接影响判断力和精细操作,对吧?林医生可是我们医院神经外科的顶梁柱之一。”
这带着点恭维又无比真诚的话,配上他坦荡的神情,让林晚一时语塞。她的火气像是打在棉花上,瞬间消散了一半。她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休息室。沈砚没有再跟进来,林晚关上门之前,似乎看到他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仿佛带着一丝……得逞?不,更像是某种安心的愉悦。————
真正让林晚心底那块坚冰开始出现裂痕的,是那本无意间被她看到的图纸。
那天,轮休的医生请了病假,林晚临时顶替去查儿童病房。病房里那些稚嫩苍白的小脸,总是让她心里沉甸甸的,尤其想到小棠。查完房,她心情有些低落,想找个地方透透气,便走到了医院新住院大楼还在施工的工地附近。工地的围栏公告栏上,张贴着主建筑的设计图和效果图。作为新楼的主要捐资人和设计顾问之一,沈砚的名字赫然在列。
出于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好奇心,林晚驻足看了起来。效果图很漂亮,现代感十足又不失温馨。突然,一张细节图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儿童病房的设计布局图。图纸上清晰地标注着每一面墙,每一扇窗,甚至每一处拐角圆弧的设计考虑。
林晚的目光,停留在了窗户的朝向设计上。专业的设计师会考虑采光、通风、景观。她惊讶地发现,几乎所有标注为儿童病房(尤其是神经外科相关病房)的窗户,竟然都遵循着一个看似微妙的规律——它们的方向,几乎都精准地指向了医院中央那片繁茂的樱花树林!
这绝不是巧合。樱花树林在医院的西侧,而新住院大楼的整体布局,儿童病房区域的窗户其实可以朝东、东南或者西南。设计师完全可以选择采光更优、视野更开阔的东南方向。但图纸上清楚显示,大部分儿童病房的窗户都被刻意设计成了面向那片樱花树的方向,甚至牺牲了一点点的理想采光角度。旁边还有一行小小的手写体备注(像是沈砚的字):‘窗外樱花季,化药之苦为自然慰藉。孩子们需要一点色彩和生命力。’
林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图纸上那条铅笔轻描的、关于樱花树的建议线。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很久以前,小棠病中最痛苦的时候,曾经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小声地说:“妈妈,等树开花了,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了?”那时林晚只能紧紧抱住女儿,无言以对。
一个设计师,在冰冷的钢筋混凝土和功能布局之间,居然如此细心地考虑到了小病人眼中最珍贵的“色彩”和“生命力”?这隐秘的、无声的温柔,像一道微弱却执着的星光,骤然穿透了她心墙的缝隙,让她感到一阵陌生的酸涩和悸动。
——
胃药事件,则如同冰层裂开的第一道清晰声响。
林小棠的病情突然出现了反复,持续的发热和头痛让林晚焦头烂额。她把所有时间都泡在了病房和医生办公室,查阅资料,组织会诊,联系国外的专家,甚至顾不上喝水,吃饭更是能省则省,胃痛便如同附骨之疽,更加频繁地发作。
那天下午,又是一次紧张的会诊结束,方案初步确定,但效果如何还是未知数。巨大的精神压力和身体疲惫让林晚胃部剧烈绞痛,她脸色苍白地回到办公室,额上沁出冷汗,只想趴在桌上缓一缓。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办公桌正中央,一个极其显眼却又极其违和的东西——一个崭新的、牛皮纸文件袋。那不是她放病历的袋子。林晚强忍着不适拿起来,发现袋子很轻。
打开,里面不是文件。
一个精致的白色小药盒安静地躺在里面。药盒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印刷,只有一张浅蓝色的便利贴,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便利贴上,是流畅俊逸、棱角分明的字迹:
“先照顾好自己,才能救别人。
——胃药,饭后温水。记得吃饭。”
没有署名。
但林晚知道是谁。
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眼眶。
她知道的。她确实在几天前值夜班时,因为跟小棠的视频通话结束后情绪低落,胃痛难忍,强撑着喝了点水。当时沈砚正好又“路过”送什么夜宵(好像又是热粥),看到她痛得弯下腰,蹙眉问了一句。她当时心烦意乱,只随口敷衍了一句:“老毛病,胃不好,不能吃凉的。”
他竟然记住了。他没有在那一刻嘘寒问暖惹人厌烦,而是在她最需要被提醒、最脆弱的时刻,用这种方式,精准地递来了一份无声的支撑。
那盒药,那张纸条,像一把小小的钥匙,“咔哒”一声,彻底捅开了她心湖深处某处紧锁的闸门。冰面之下,十年未曾感觉到的暖流,开始悄然涌动。她紧紧攥着药盒,冰凉的塑料外壳似乎都被她掌心的温度捂热了。她把便利贴小心地揭下来,夹进了自己的常用记事本里。那几行字,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她冰冷的指尖和绞痛翻搅的胃,都莫名地舒缓了一些。
————
真正的“裂缝里的光”,在那一夜暴雨降临的时刻,终于不可阻挡地倾泻而下。
那是一个异常沉闷的下午,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傍晚时分,天空被浓重的铅灰色云层彻底覆盖,仿佛整个城市都被扣在了一口巨大的闷锅里。林晚心知不好,小棠的病情在这种天气下容易波动,手头也正好有个术后观察期病人需要密切注意。她主动留下加班,直到夜色深沉,窗外雷声轰隆响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如同密集的鼓点,宣告一场蓄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等林晚终于处理完所有紧急事务,确认了小棠暂时稳定,病人情况无虞,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手术室长长的走廊空旷而寂静,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光芒和窗外凄厉的风雨声。她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寒冷,不仅仅是因为这恶劣的天气。
她换下白大褂,穿上自己的薄外套。走到护士站跟值班护士交代了一下后续注意事项。护士**一边记一边有些担忧地说:“林医生,外面雨太大了,这个点打车恐怕很难。”
林晚点点头,没说什么。她已经习惯了独自面对这种困难。医院门口总会有等待夜班的出租车,或者…多等一会儿总会有车的吧。就在她准备走向电梯时,王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补充道:“对了林医生,沈先生…好像还在外面等你。”
林晚的脚步猛地停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沈砚?等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可能?他…他什么时候来的?”
“嗯…大概七点多就来了吧?”王护士回忆着,“当时雨还没下呢。我说您不知道忙到几点,让他先回去。但他只是笑笑说没事,就在外面等。”
七点多…到现在?三个多小时?一直在这暴雨肆虐的夜里等?
林晚觉得自己呼吸有些困难。她再也顾不上仪态,几乎是冲到了电梯口,按下了下行键。电梯缓慢下降的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雷声在头顶炸响,闪电的惨白光芒透过玻璃幕墙,映照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中无法掩饰的震动。
电梯门在大厅打开,医院正门透进来的风雨声更加清晰。灯光昏暗的玻璃旋转门外,一片白茫茫的水帘,砸在地上溅起老高的水花。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狂暴的雨声和风声。
就在这混沌的雨幕边缘,在那个通往外界、被风雨猛烈冲击着的门廊下,一个挺拔的身影静静地伫立着。他一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只手稳稳地举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伞面几乎被密集的雨点打得微微凹陷。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专注地聆听着雨声,又像是在凝视着门口的方向。黑色的西装肩头已经被溅进来的雨水浸湿,深色的水渍晕染开一小片。
医院的灯光模糊地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沉静、耐心,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与门外的狂风骤雨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林晚站在大厅明亮的光线下,隔着旋转门,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和半边身子,看着他如同礁石般静默等待的姿态,感觉心脏像是被滚烫的熔岩和冰冷的雨水同时冲刷过,剧烈地收缩、膨胀,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一步步走了过去。
推开沉重的旋转门,湿冷的空气夹杂着雨腥味扑面而来。巨大的风雨声瞬间将她包围。
“沈砚?”她的声音不大,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那身影闻声立刻转过身来。是沈砚。他脸上没有丝毫等待的焦躁,只有看到她的瞬间,眼中骤然亮起的、犹如星辰落入深潭的光彩,以及嘴角自然漾开的那抹温柔笑意。
“林医生。”他朝她走近一步,巨大的黑伞不着痕迹地倾斜,将她完全笼罩进干燥的空间里,隔绝了冰冷的风雨。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温润,“忙完了?”
“嗯。”林晚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几缕发丝滑下,更添了几分深邃的棱角。巨大的雨点砸在头顶的伞面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砰砰”声。“你……怎么在这里?”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问得多么傻。但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可以解释这种几乎要把她心脏胀破的、陌生的、滚烫情绪的理由。
沈砚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深邃,清晰地映出她带着惊讶和些许脆弱的脸。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和一种隐晦到只有她能察觉的温柔。
“我查过天气预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喧嚣的雨声,带着一种安稳人心的力量,“今天有暴雨。”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夜幕,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雷声,震得脚下的地面都似乎在轻颤。伞下的空间反而显得更加静谧和安全。
林晚的心跳得更快了。“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值班?”她追问,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值班表并非完全公开的私人信息。是巧合?还是……
这一次,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俯下身,离她的脸更近了一点。在昏暗的光线和雨伞的遮蔽下,他的目光灼灼,带着某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炽热而又无比柔软的专注。细密的雨丝在他们周围织成一张巨大的帘幕,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伞下这方寸之地。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嘴角扬起一个极其微小却又极其动人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率。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磁性的沙哑,清晰地钻进林晚的耳朵里:
“林晚,”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生疏的“林医生”,“我查了一个月的排班表。”
轰——!
这简单的一句七个字,比刚才的惊雷更猛烈地在她脑中炸开!‘查了一个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她第一次在科室门口被他“偶遇”开始,或者更早?他就在默默关注着她的日程?这不再是“顺路”的巧合,不再是“关心则乱”的含糊,而是清晰、直白、甚至带着点“图谋不轨”的执着!
冰冷的雨水顺着伞檐砸落,在两人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和青草被雨水击打的气息。林晚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脸颊,滚烫得不像话。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挣脱束缚。
不是没有过被追求的经历,但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将他的用心如此不动声色又如此笨拙执着地铺陈在每一个细小的角落里,让她在察觉时,早已深陷其中,退无可退。他的目光像有实质,锁定了她,带着询问,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
沈砚伸出了没有被伞占据的另一只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带着一种无声的邀请。他的眼神干净,专注,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静静地等待着她。
风雨依旧狂啸,世界一片混沌嘈杂。
林晚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意的冷冽空气,那冰冷的空气却像点燃了某种火焰。她看着眼前这只手,又抬眼对上他那双在雨幕中亮得惊人的眼眸。所有的犹豫、防备、甚至是十几年包裹着自己的硬壳,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男人的坦率和雨夜里的等待融化得支离破碎。
她缓缓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将手轻轻地、彻底地放进了沈砚温暖的掌心。他的手指立刻收拢,将她冰凉的手坚定而温柔地包裹住。那源源不断的热度,仿佛从他掌心直达她的心脏,驱散了所有从指尖蔓延上来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