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把我叫醒的。
不是沈叙别墅里那需要三层遮光帘才能阻挡的、过分充沛的、带着金钱味道的阳光。是那种有点毛糙的、暖烘烘的、能看见灰尘在里面跳舞的普通阳光,斜斜地铺在我脸上。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印子,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胃部熟悉的闷痛还在,但比昨天似乎轻了些。我慢慢坐起身,老旧弹簧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床头柜上的铁皮盒子静静放着。我伸出手,冰凉的铁皮触感让我指尖缩了缩。没打开,只是看着。
门被轻轻敲响,不紧不慢的三下。
“小语?醒了吗?”是隔壁秦奶奶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温吞的关切。
“醒了,秦奶奶。”我起身去开门。
秦医生六十多岁,退休前是肿瘤科大夫。儿子在国外,一个人住。昨天我搬来时,她正提着菜上楼,看我一个人拖着箱子,二话不说就帮我提了上来。知道我“身体不太好”,又硬塞给我一罐她自己腌的咸菜。
“熬了点小米粥,养胃的。”她端着一个白瓷碗,热气袅袅,“趁热喝了。你脸色太差,年轻人,别仗着身体硬抗。”
“谢谢秦奶奶。”我没推辞,接过来。粥熬得粘稠,米香扑鼻。五年了,我第一次在清晨,喝到不是保姆程式化准备的、带着温度的食物。
“谢啥。”秦奶奶摆摆手,打量了一下我这空荡荡的屋子,叹了口气,“一个人住,更得顾好自己。缺啥少啥,跟我说。”
她没多问,放下粥就走了。门关上,屋子里又静下来。我端着那碗粥,热气熏着眼眶,有点发酸。
原来陌生人的一点善意,比枕边人五年的漠视,更能烫疼人心。
慢慢喝完粥,胃里暖了些。我拿出手机,预约了今天下午的化疗。然后,开始整理昨天没收拾完的零碎东西。
东西真少,一个行李箱都没装满。属于“林语”的痕迹,稀薄得可怜。
下午,我戴上帽子口罩,去了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永远那么刺鼻。熟门熟路地挂号,排队,等待。周围坐着的,大多是脸色灰败、眼中无光的人。我和他们一样,又不一样。他们是挣扎着想活,我是平静地等死。
轮到我了。护士叫我的名字:“林语。”
我走进去,躺在冰冷的治疗床上。粗长的针头刺入血管,冰凉的药水一点点推进身体。我闭上眼,感受着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感觉从胃里翻涌上来。
“难受就说话,那边有袋子。”护士声音平淡,见惯了生死。
我摇摇头,死死咬着牙关。不能吐,吐了更难受。
治疗结束,我几乎是飘着走出治疗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我扶着墙,走到角落的垃圾桶旁,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给。”一瓶拧开的矿泉水递到面前。
我抬起头,是秦奶奶。她不知何时来的,就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我的包。
“秦奶奶……您怎么……”
“猜你就在这儿。”她语气平静,把水塞进我手里,“漱漱口。化疗都这样,扛过去就好了。”
我接过水,漱了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她扶着我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橘子味的。
“含着,能好受点。”
我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腻的橘子味在口腔化开,暂时压下了那股恶心。
“您……怎么知道我今天化疗?”我问。
秦奶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通透得像能看穿一切。“我当了一辈子肿瘤科医生,你这样子,我还能看不出?”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晚期了?”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
她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很轻,却很有力。“别怕。该治治,该吃吃,该喝喝。人活一辈子,最后关头,得自己疼自己。”
自己疼自己。我咀嚼着这句话,心里那点强撑的平静,忽然裂开一道缝,酸涩涌上来。我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苍白瘦削的手。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我掏出来一看,是沈叙。他用的是另一个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没接。**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像他这个人,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回应。
秦奶奶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又看了看我灰败的脸色,叹了口气:“为难的电话?”
“嗯。”我哑着声音,“一个……不想见的人。”
“不想见就别接。”秦奶奶说得很干脆,“你都这样了,天大的事,也没你自己的舒坦重要。”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最终,在**即将挂断的前一秒,我按了接听,但没放到耳边,只是点了免提。
“林语!”沈叙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你挂我电话?还拉黑?你长本事了是不是?立刻告诉我你在哪!”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旁边经过的人侧目。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说话!哑巴了?”他气息有些不稳,“是不是要钱?分手费不满意?可以谈。别玩这种离家出走的把戏,我没空陪你耗!”
我依然沉默。
“林语,我最后说一次,回来。”他语气放沉,带着命令,“晚上陪我去个酒会,孟清晚也在。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我太知道了。扮演一个识大体、不争不抢的“朋友”,微笑着看他和白月光并肩而立,接受旁人或探究或同情的目光。五年,我演练过无数次。
可这次,我不想演了。
我伸出手,指尖悬在红色的挂断键上。
“沈叙。”我开口,声音因为虚弱和恶心而有些飘忽,却很清晰,“我们结束了。你的晚晚回来了,我自动退场,不好吗?”
电话那头呼吸一窒。
“酒会,你带她去吧。”我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演技不好,怕笑不出来,给你丢人。”
说完,我没等他反应,按下了挂断。然后,再次拉黑这个号码。
世界终于彻底清静了。
**在冰凉的椅背上,浑身脱力。秦奶奶拿走我手里的手机,又塞给我一颗糖。
“做得对。”她说,目光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是阴沉沉的天,“闺女,人这辈子,有些委屈能受,有些,不能。尤其是……没多少日子的时候。”
我含着糖,甜味丝丝缕缕化开,压住了喉头的腥甜。
是啊,没多少日子了。
我拿出那张“愿望清单”,上面只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我看了片刻,从包里摸出笔,在“吃一次辣火锅”后面,打了个小小的叉。
算了,胃受不了。
然后,在最后面,慢慢添上一行新的:
“去看一次海。”
写完,我看着那行字,有点出神。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正的大海。沈叙带我去过海边度假酒店,但那是私人海滩,安静得只有海浪声,美得不真实。我想看那种有很多人、有沙滩排球、有小贩叫卖、有小孩哭闹的、活生生的海。
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护士在叫下一个病人的名字。我收起清单,扶着椅子站起来。
“秦奶奶,我们回去吧。”
“好,回家。”秦奶奶挽住我的胳膊,她的手臂很瘦,却很有力。
走出医院大门,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秦奶奶把我外套的帽子拉起来,仔细戴好。
“走,回家奶奶给你炖汤喝。”
回家。
这个词,让我眼眶猛地一热。
原来,在这冰冷城市的一角,这间破旧的小屋里,我还有一处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虽然很小,很旧,但有一碗热粥,有两颗糖,有一个会叫我“回家”的人。
够了。
我低下头,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新闻推送。标题很显眼:「沈氏总裁携旧爱高调亮相,好事将近?孟清晚无名指惊现钻戒!」
配图是昨晚的酒会。沈叙一身高级定制西装,身姿挺拔,孟清晚挽着他的手臂,巧笑嫣然。她抬起手撩发时,无名指上一枚钻戒光芒璀璨。
我平静地划掉了这条推送。
然后,关掉了手机。
沈叙,你的戏,终于有女主角了。
而我的戏,也该散场了。
夕阳的余晖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着秦奶奶,慢慢地,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有光、有汤、有糖的、小小的“家”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