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芒在镜子里折射出刺眼的光斑,苏念初僵硬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造型师摆弄她的头发。空气中弥漫着定型喷雾的化学气味,和她心底不断翻涌的苦涩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感。
“陆先生吩咐,要这个发型。”造型师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礼貌,却掩不住一丝好奇的探究。她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容明媚,一头乌黑的长发被精心编成优雅的复古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平添几分柔美。
苏念初看着镜子里逐渐成型的发型,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照片上的女孩,眉眼间与她有着惊人的相似,却又截然不同。那笑容里的阳光和无忧无虑,是她早已丢失的东西。这个发型,是陆靳寒的命令,是他为今晚那场注定不会属于她的晚宴,为她戴上的第一副枷锁。
“好了,苏**。”造型师退后一步,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镜中的女人,穿着陆靳寒派人送来的昂贵礼服——一条剪裁完美的银灰色露肩长裙,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却也让她感到一种**裸的不安。发型一丝不苟地复刻了照片上的样子,让她看起来更像那个叫“念念”的影子,而不是她自己。她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练习过的、得体的微笑,镜子里的人影却只回馈给她一个空洞而陌生的倒影。
楼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陆靳寒出现在门口,一身纯黑色的高定西装,身姿挺拔,气场迫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锐利如鹰隼,从上到下,最终定格在她精心复刻的发髻上。那眼神里没有惊艳,没有欣赏,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是否完美还原了原版的细节。
“可以了。”他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随即转身,“走吧。”
加长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车内空间宽敞,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苏念初紧贴着冰凉的车窗坐着,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陆靳寒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冷硬,仿佛一座拒绝融化的冰山。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只觉得那些繁华与自己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实。她只是一个被精心装扮的提线木偶,即将被推上不属于她的舞台。
晚宴设在城中最顶级的私人会所。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浮动着名贵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混合气息,轻柔的爵士乐流淌其间。当陆靳寒携着苏念初步入会场时,原本喧闹的大厅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们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惊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窃窃私语如同细密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看她的头发……”“天,和‘那位’一模一样……”“陆总这是……找了个替身?”“啧啧,真像啊,不过气质差远了……”“听说是个为了钱签了契约的……”
那些低语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苏念初的皮肤上。她挺直脊背,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手指却在微微颤抖,紧紧攥住了手包的带子。她能感觉到陆靳寒的手臂虚虚地环着她的腰,那动作看似亲密,实则冰冷而疏离,更像是一种宣告所有权的姿态。
“靳寒。”一个穿着香槟色曳地长裙的女人端着酒杯,仪态万方地走了过来。她妆容精致,笑容得体,正是陆靳寒名义上的未婚妻,林薇。她的目光在苏念初脸上和发型上停留了几秒,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随即被完美的笑容掩盖。
“薇薇。”陆靳寒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林薇的目光转向苏念初,笑容依旧,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这位就是苏**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竖起耳朵的人听清,“这发型,真用心。靳寒,你费心了。”
她的话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刺向苏念初最脆弱的神经。周围的议论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苏念初感到脸颊发烫,她强迫自己迎上林薇的目光,声音尽量平稳:“林**,你好。”
“苏**看着有些紧张?”林薇轻笑一声,上前一步,姿态亲昵地仿佛要替她整理鬓角,手指却状似无意地拂过苏念初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别紧张,这种场合,习惯就好。毕竟……”她凑近苏念初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甜腻的恶意低语,“你只需要当好一个听话的影子就够了,不是吗?别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那声音里的轻蔑和警告,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苏念初的耳膜。她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陆靳寒不动声色地揽住。他仿佛没有听到林薇的挑衅,只是淡淡地对苏念初说:“去那边吃点东西。”
这看似解围的举动,却更像是一种漠视。苏念初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她几乎是逃离般走向餐台的方向,将林薇得意的目光和周围那些探究的视线抛在身后。她拿起一杯香槟,手指冰凉,一口气喝下大半,酒精的灼烧感勉强压下了喉咙口的酸涩和眼眶的湿热。她站在角落,看着陆靳寒和林薇站在一起,接受着众人的恭维,宛如一对璧人。而她,只是一个突兀的、被众人暗中指点的背景板。
晚宴的后半程,苏念初如同一个隐形人。她尽量待在不起眼的角落,避开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陆靳寒偶尔会看她一眼,那眼神依旧冰冷,带着审视,仿佛在确认她这个“影子”是否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她的角色。每一次目光的接触,都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深夜,黑色的轿车驶回那座如同巨大囚笼的别墅。陆靳寒似乎喝了不少酒,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步履比平时略显虚浮,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得吓人。苏念初沉默地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刚走进玄关,还没来得及开灯,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她按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苏念初惊呼一声,后背撞得生疼。黑暗中,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清冽又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靳寒高大的身躯完全笼罩了她,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他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双眼睛在暗处灼灼地盯着她,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压抑已久的情绪。
“别动。”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
下一秒,滚烫的唇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狠狠地覆上了她的。那不是温柔的亲吻,而是一种近乎掠夺的啃噬,带着惩罚和占有的意味,粗暴而急切。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紧紧圈住她,让她动弹不得。苏念初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和屈辱让她浑身僵硬,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侵犯。
他的吻带着酒精的灼热,一路向下,落在她的颈间,留下湿热的痕迹。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体也越发滚烫,仿佛要将她一同点燃。混乱中,苏念初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渴望。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他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黑暗中,他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沉重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然后,一个破碎的、带着无尽痛苦和思念的名字,如同梦呓般,从他滚烫的唇间逸出,清晰地砸在苏念初的耳膜上:
“念念……”
那两个字,像一盆彻骨的冰水,瞬间浇熄了苏念初身体里所有因混乱和恐惧而产生的热度。所有的挣扎和僵硬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睁大眼睛,在浓稠的黑暗里,清晰地感受到抱着她的这个男人,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的呼吸里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和绝望。
他喊的,不是她苏念初。
是那个她模仿着发型、努力扮演着影子的,已经消失的“念念”。
冰冷的墙壁透过薄薄的礼服传来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陆靳寒沉重的身体依旧压着她,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带着浓重的酒气和那个不属于她的名字带来的余韵。苏念初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死寂的黑暗中,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被碾碎的自尊,发出无声的钝痛。
那一声“念念”,彻底撕碎了这一个月来她努力维持的、脆弱的假象。她不是什么契约伴侣,甚至连一个独立的人都算不上。她只是一个被精心挑选、被强行套上别人外壳的容器,一个用来盛放另一个女人影子的容器。陆靳寒透过她看到的,从来都不是苏念初,而是那个刻在他骨血里的“念念”。
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酒精混合着晚宴上强咽下的食物,带来强烈的恶心感。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压下了呕吐的冲动。
时间在黑暗中仿佛凝固了。陆靳寒沉重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那紧箍着她的手臂也微微松动。他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昏沉,额头依旧抵着她的肩膀,灼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却再也无法温暖她冰冷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陆靳寒的身体动了动,他缓缓抬起头。黑暗中,苏念初能感觉到他模糊的轮廓,那双眼睛似乎正看着她,眼神混沌而迷茫,带着宿醉的痕迹和尚未完全清醒的恍惚。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有些踉跄地松开了她。失去了支撑,苏念初腿一软,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蜷缩成一团。昂贵的礼服裙摆散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朵颓败的花。
陆靳寒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玄关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他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女人,眼神复杂难辨,有残留的醉意,有未散尽的痛苦,或许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懊恼?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苏念初怀疑只是自己的错觉。最终,那深邃的眼底又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疏离。
他没有扶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一步一步,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大厅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深处。
玄关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苏念初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脸颊贴着同样冰冷的大理石。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一声“念念”,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砸在地板上。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空旷的豪宅像一个巨大的冰窖,将她层层包裹。她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影子,一个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的赝品。契约书上那冰冷的五十万,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灵魂深处,标记着她被买断的尊严和人生。
窗外的月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斑。苏念初蜷缩在光斑之外的阴影里,像一只被遗弃在角落的、破碎的玩偶。夜还很长,而属于她的替身生活,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