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六岁就明白一个道理。在这深宅大院里,眼泪和哀求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就像我跪在冰冷青石板上,眼睁睁看着嫡母将我亲手绣的鸳鸯荷包,轻飘飘扔进火盆。
那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手指扎满针眼,预备送给林修远的生辰礼。火苗贪婪地舔舐着丝线。
嫡姐唐清月依在门边,葱白的手指绕着丝绢,声音像掺了蜜糖。“妹妹,莫怪姐姐心狠。
”“修远哥哥这样的世家公子,合该配真正的名门贵女。”“你一个姨娘生的庶女,
也敢痴心妄想?”浓烟熏得我睁不开眼。喉咙里堵着滚烫的硬块,烧得生疼。
我死死盯着那跳跃的火舌。一字一句,刻进骨头缝里。“姐姐说的是。”“是妹妹僭越了。
”我垂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无人看见我嘴角扯开的那一点弧度。冷得像冰。
林修远来退亲那日,是个艳阳天。他站在花厅的阴影里,不敢看我的眼睛。
“轻舟……我……”“我对不住你。
”“可清月她……与我两情相悦……”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块。
晃得人眼晕。嫡母坐在上首,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轻舟啊,你也懂事些。
”“修远与你姐姐情投意合,这才是天作之合。”“你一个庶女,能攀上林家,本就是高攀。
”“如今你姐姐替你享了这福分,你该感恩才是。”我安静地听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掐出血痕。脸上却露出一个温顺到极致的笑。“母亲说的是。”“女儿……恭喜姐姐,
恭喜林公子。”“祝姐姐和林公子,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林修远猛地抬头看我,
眼神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松了一口气。我微微屈膝。行了个挑不出错处的礼。
转身走出花厅。阳光刺眼。我抬手遮了一下。袖子滑落,露出手腕上一点淤青。
那是昨日唐清月故意打翻滚烫的茶盏,烫伤后又掐的。没关系。我对自己说。都记着。
唐清月和林修远的婚期定得急。就在三个月后。整个侯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下人们忙着筹备大**的盛大婚礼。我的小院,冷清得像坟场。
只有陪嫁丫头小桃急得团团转。“**!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大**把您的亲事抢了,
您以后可怎么办!”“老爷和夫人根本不会管您的死活了!”我坐在窗边,
安静地绣着一幅寒梅图。针脚细密,一丝不乱。“急什么。”“抢走的,未必是福气。
”小桃跺脚:“**!您还说这种话!难道您真甘心……”“甘心?”我放下针线,
抬头看她。窗外,一株老梅虬枝横斜,映着灰白的天。“小桃,你知道寒冬腊月,
雪压枝头的时候,梅花为什么还能开吗?”小桃茫然摇头。我笑了。“因为它够冷,够硬。
”“也因为它知道,春天总会来的。”“现在,还不到我开花的时候。”小桃似懂非懂。
我重新拿起针。银针刺破素绢,发出轻微的“嗤”声。像毒蛇吐信。耐心。我最不缺的,
就是耐心。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上元灯节。满城火树银花。唐清月缠着林修远出去看灯,
显摆她的得偿所愿。嫡母怕我“晦气”,拘着我在府里。正合我意。我换了身不打眼的旧衣,
悄无声息从角门溜出。不是去看灯。是去城南一家不起眼的书肆。书肆老板是个落魄的举人,
姓柳,曾受过我早逝生母的一点恩惠。我递上一卷手抄的佛经。“柳先生,烦劳您。
”柳先生看看左右,压低声音。“姑娘要查的那位林公子……”他递过一张薄薄的纸。
“近几月,频繁出入‘万花楼’,包了一个叫‘芸娘’的清倌人。”“出手阔绰。
”“还有……”他声音更低。“林家绸缎庄,账面上亏空得厉害,
全靠着林公子未来岳家——也就是贵府,暗中贴补。”我指尖捻着那张轻飘飘的纸。
像捻着一把淬毒的刀。“多谢先生。”放下几两碎银。转身没入喧嚣的人潮。
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我嘴角冰冷的弧度。唐清月。你抢去的。是金玉其外的败絮。
是条快沉的破船。这还不够。远远不够。我要的不是小打小闹。要让他们,从云端狠狠摔下。
摔进泥里。万劫不复。我开始更频繁地“生病”。病得缠绵病榻,连每日给嫡母请安都免了。
省了看他们一家其乐融融的恶心。省下来的时间,我让小桃偷偷去药铺。
买最普通的艾草、苍术。大量地买。然后,在夜深人静时,在小院的破灶上,慢慢熬煮。
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掩盖了另一种更细微的、几不可闻的气味。是硝石。还有硫磺。
分量极少。混在药渣里,神不知鬼不觉。我知道侯府库房有个废弃的地窖。靠近厨房。
堆满了陈年的、积满灰尘的油布和杂物。无人踏足。是最好的地方。小桃吓得脸都白了。
“**!您……您要做什么!”“这太危险了!万一……”我捂住她的嘴。
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没有万一。”“小桃,你信不信我?”她看着我。
看着我从那个只会默默流泪的庶女,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重重点头。“信!
**做什么我都信!”“好。”我松开手,指腹擦过她冰凉的脸颊。“那就别怕。
”“我们只是在‘熬药’。”“熬一副……能炸开这囚笼的药。”唐清月的嫁衣绣好了。
用的是最顶级的云锦,金线缀满珍珠。流光溢彩。她特意让人捧着,浩浩荡荡穿过回廊,
送到我的小院“赏鉴”。“妹妹,你看!”她展开嫁衣,像展开一片炫目的晚霞。“这料子,
是江南今年进贡的,总共就三匹,母亲全给了我。”“这绣工,是宫里出来的绣娘,
熬了三个月呢!”“你摸摸,多滑,多亮!”她拉着我的手,强行按在那冰凉滑腻的锦缎上。
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脸上却笑得得意非凡。“可惜呀妹妹。”“你这辈子,
怕是没福气穿这么好的嫁衣了。”周围的丫鬟婆子窃笑。目光像针,扎在我身上。我抽回手。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令人作呕的冰凉触感。脸上却绽开一个比她更甜美的笑。“姐姐说得是。
”“妹妹福薄,自然比不得姐姐有福。”“这嫁衣,当真是……极好。”“只是,
”我微微歪头,眼神清澈无辜,“姐姐穿得这般华贵,林公子家的绸缎庄,
怕是又要多亏上几笔了吧?”唐清月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你胡说什么!”“林家生意好得很!”“修远哥哥能干着呢!”“是吗?
”我轻轻抚平被她抓皱的衣袖袖口,“那真是太好了。”“妹妹真为姐姐高兴。
”“只是……”我凑近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姐姐晚上睡觉,可要关好门窗。
”“小心风大,吹走了……好福气。”唐清月猛地后退一步。像见了鬼。脸色煞白。
“你……你什么意思!”我后退一步,屈膝行礼。“妹妹没什么意思。
”“只是……关心姐姐。”“祝姐姐和林公子,百年好合。”“千万别……半路翻船。
”说完,我转身回屋。关上门。隔绝了唐清月惊疑不定的目光。和我眼底翻涌的冰冷杀意。
快了。唐清月。你的“好日子”。快到头了。三个月转瞬即逝。镇远侯府大**出嫁。
十里红妆,轰动京城。侯府大门洞开。宾客如云,贺喜声震天。唐清月一身凤冠霞帔,
盖着大红盖头,被喜婆搀扶着,一步步走向那顶八人抬的奢华花轿。嫡母在一旁,喜极而泣。
父亲也难得露出了笑容。林修远一身大红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春风得意。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虚假的繁华里。我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衣裙,安静地站在角落里。
像个格格不入的幽灵。无人注意。直到花轿起行。鞭炮炸响。锣鼓喧天。人群欢呼着,
簇拥着花轿远去。我深吸一口气。就是现在。我拨开人群。一步步。走向府门口,
那个临时搭起的、用来接受四方贺礼的高台。嫡母看见我,眉头一皱。“轻舟?你来做什么?
还不快……”我无视她。径直踏上高台。站定。转身。面向满场宾客。喧嚣声渐渐低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惊诧。疑惑。不屑。我挺直脊背。拿出袖中那卷厚厚的账册。
高高举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镇远侯府嫡长女唐清月,
今日风光大嫁。”“然!”“其未婚夫婿林修远,林家绸缎庄,自去年起,
账面亏空白银三十万两!”“全靠我镇远侯府暗中挪移填补!”“此为其一!”满场哗然!
嫡母脸色剧变,尖声呵斥:“唐轻舟!你疯了!快下来!”父亲也勃然变色:“逆女!
胡言乱语什么!”我充耳不闻。继续。声音更冷。“其二!”“林修远于‘万花楼’,
长期包养清倌人芸娘!”“山盟海誓,金屋藏娇!”“其书信、信物,我皆有实证!
”我扬手。一叠泛黄的信笺,几件明显是女子用的珠钗首饰,“哗啦”一声,
被我狠狠摔在高台上!像摔碎了一地虚假的体面!林修远在花轿旁,脸色惨白如纸,
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其三!”我目光如刀,直射向那顶刺眼的红轿。“唐清月!
”“你明知林修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明知他心有所属,浪荡不堪!
”“明知他林家已是朽木将倾!”“却为一时虚荣,硬要抢妹妹这门‘好亲事’!
”“更不惜动用侯府公中巨款,填补林家亏空!”“如此行径,可对得起列祖列宗!
可对得起侯府上下!”“你今日风光出嫁!”“嫁的究竟是什么!”“是豺狼!是朽木!
还是一堆腐臭的烂账!”字字如雷。句句如刀。劈开了这满堂虚伪的喜庆!死寂。
偌大的侯府门前,死一样的寂静。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无数道目光。震惊的。鄙夷的。
幸灾乐祸的。像无数把利箭,射向那顶大红的花轿。轿帘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死死抓住轿门。指节泛白。唐清月猛地扯下自己的盖头。
精心描绘的脸,扭曲得如同恶鬼。“唐轻舟!!!”她尖叫着,声音撕裂般刺耳。
“你这个**!!”“你陷害我!你污蔑修远哥哥!”“我要杀了你!!”她不管不顾,
从花轿里冲出来。凤冠歪斜。珠翠散落。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兽。张牙舞爪地朝我扑来!
就在她即将冲上高台的瞬间。我冷冷看着她。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怜悯的弧度。“姐姐。
”“你的福气……”“来了。”话音刚落。轰——!!!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侯府深处!
猛地炸开!地动山摇!烟尘冲天而起!正是库房废弃地窖的方向!巨大的冲击波席卷而来!
高台摇晃!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混乱中。唐清月脚下一个趔趄。直接从高台上。脸朝下。
重重摔了下去!直挺挺地。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像一条被甩上岸的、濒死的鱼。
华丽的凤冠彻底摔碎。珠玉四溅。她挣扎着抬起头。额角鲜血直流。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哪里还有半分新娘子的体面。她死死瞪着我。眼神怨毒。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嘶鸣。“啊!清月!”“我的儿啊!
”嫡母尖叫着扑过去。场面彻底失控。哭喊声。尖叫声。怒骂声。混作一团。
林修远呆呆地站在混乱中心。看着摔得不成人形的新娘。看着满场鄙夷唾弃的目光。
看着这从云端瞬间跌入地狱的场景。面如死灰。身体晃了晃。“噗——!”一口鲜血。
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大红的喜服。触目惊心。他指着高台上的我。嘴唇哆嗦。
“毒……毒妇……”随即,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一场精心筹备的盛大婚礼。变成了一场天大的闹剧。一场席卷整个京城的丑闻。
我站在一片狼藉的高台上。冷眼旁观。像看一场与我无关的好戏。烟尘弥漫。
模糊了我的视线。也模糊了那些曾经踩在我头顶的身影。尘埃落定。该清的账。
才算刚刚开始。侯府的天,彻底变了。父亲震怒。嫡母哭嚎。唐清月摔断了腿,破了相,
躺在闺房里日日咒骂。林修远被林家抬回去,一病不起,林家名声扫地,生意彻底崩盘。
那些被挪用的公中款项,成了悬在侯府头顶的利剑。御史的弹劾奏章,雪片般飞向御前。
镇远侯府。风雨飘摇。我的小院。却前所未有的“清净”。再无人敢来打扰。连送饭的婆子,
都轻手轻脚,眼神躲闪。像怕惊扰了什么怪物。我知道。他们在怕我。
怕我这个沉默寡言、却一出手就掀翻了天的庶女。怕极了。这正是我要的。
小桃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小声道:“**,您真厉害……”“现在府里上下,
看到您都绕着走。”“可是……”她又忧心忡忡,
“侯爷和夫人……不会放过您的……”“还有大**……”我对着模糊的铜镜,
看着镜中那张依旧平静的脸。“他们?”“自顾不暇了。”“弹劾的折子压不住,
亏空的银子填不上。”“现在最想我死的,恐怕不是我那位好父亲和嫡母。”我顿了顿。
拿起一支最普通的银簪,**发髻。“而是……”“宫里。”小桃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地上。
“宫……宫里?”“**,您是说……”“嗯。”我站起身,理了理素净的衣裙。
“准备一下。”“我们该走了。”“走?”小桃懵了,“走去哪儿?”我看向紧闭的院门。
眼神锐利。“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我们彻底离开这烂泥潭的人。
”机会来得很快。三日后。宫里来了旨意。宣镇远侯府二**,唐轻舟。入宫。面圣。
旨意来得突然。透着不寻常。侯府上下,噤若寒蝉。嫡母看我的眼神,怨毒中带着恐惧。
父亲强装镇定,却掩不住眼底的灰败。谁都猜不透。
圣上为何要见一个名声狼藉、刚刚搅翻了天的庶女?是问罪?还是……别的?
我换上最素净得体的衣裙。脂粉不施。跟着宣旨的内侍。一步步。走进那巍峨森严的宫门。
九重宫阙。雕梁画栋。却弥漫着无形的威压。像一张巨大的网。金銮殿侧。暖阁。
明黄色的身影端坐。面容隐在珠帘后。看不真切。只有一道沉静的目光。隔着帘幕。
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我屏息。垂眸。跪拜。“臣女唐轻舟,叩见陛下。
”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平身。”威严的声音响起。“抬起头来。”我依言抬头。
目光低垂。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唐轻舟。
”“侯府门前那场闹剧……”“是你一手策划?”没有迂回。直指核心。空气仿佛凝固。
暖阁里侍立的宫人,连呼吸都放轻了。我沉默片刻。再次屈膝。跪地。额头触地。“是。
”一个字。清晰。干脆。没有辩解。没有推诿。暖阁里静得可怕。珠帘后,
那道目光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响起。“倒是个敢作敢当的。
”“起来说话。”我起身。依旧垂眸。“你可知,你那一炸,不仅炸了你侯府的体面。
”“也炸塌了京兆府小半条街?”“惊扰百姓无数?”我的心微微一沉。果然。这才是重点。
我再次跪倒。“臣女有罪。”“火药来源,乃臣女为治病,私购艾草、苍术,于院中熬煮,
因操作不当,药渣引燃废弃地窖中陈年堆积的硝石、硫磺等杂物所致。”“惊扰圣驾,
惊扰百姓,罪该万死。”“臣女甘愿受罚。”“只求陛下明鉴。”“此事,乃臣女一人所为。
”“与侯府上下,无关。”我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一字一句说出。清晰。冷静。
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一人身上。暖阁里又陷入沉默。许久。那威严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一人所为?”“你倒是有担当。”“只是……”“朕很好奇。
”“你一个深闺女子,如何懂得这些?”来了。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第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