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他屠我满门时,剑尖挑落了我鬓角的茉莉花。十年后他手把手教我剑法,
夜里却总对着染血的茉莉出神。直到我看见他密室供着的长生牌——竟是我娘的名字。
“师父,”我簪着新摘的茉莉问他,“这花可配白衣?
”他喉结动了动:“像极了你娘出嫁那日。”我笑着将剑递还,
却在转身时抖开了他珍藏十年的**。原来灭门那夜,我娘用最后力气写的不是仇,
是:“快逃,别报仇。”而落款处还有他添的朱砂小楷:“替卿养女,十年为期。
”1霜降那日,江南落了雪。细盐似的雪粒子,打在沈氏旧宅的瓦檐上。庭院里,
剑风撕裂飘雪,阿茉一身素白劲装,正将一套“流云剑法”使得杀气腾腾,
剑尖直刺梅树下**的青衫男子——她的师父,顾青崖。他手里只拈着一截枯梅枝。
手腕微动,枯枝便贴住剑脊,一引,一送。阿茉的剑锋擦着他衣袖掠过,削下几缕布丝。
“力道过刚。”他声音平淡,“流云之意,在流转,不在击破。”阿茉咬唇,挽剑再攻。
顾青崖的枯枝如影随形,总在她剑势将起未起时,轻轻点在她手腕或肩颈。不像过招,
倒像修剪。枯枝尖端,无声无息抵在她喉前半寸。她的剑,离他胸膛尚远。“今日到此。
”他丢开枯枝,转身去提石桌上的粗陶壶。“师父,”阿茉喘息未定,盯着他背影,
“我何时,才能碰到您的衣角?”顾青崖倒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练剑不是争胜。
”他推过一杯热茶。阿茉默然坐下,捧起粗砺的陶杯。十年了。
她被他从这片废墟里救出时十岁,如今双十年华。他是她全部的世界,是严师,
是沉默的依靠,也是她心底深处,不敢言说、却又疯狂滋长的隐秘爱恋。可他的目光,
总像隔着一层冰。尤其当她簪着茉莉时——江南冬日暖房里,
总偷开着几朵——他那双深潭般的眼里,会掠过一丝极快的恍惚,像透过她,
看见了别的影子。夜里,她时常见他房中孤灯长明,窗纸上映出他独坐的侧影,
面前似乎放着什么小物件,他看得很久,指尖偶尔拂过,温柔得让她心尖发颤,又冷得彻骨。
嫉妒啮咬着她。那是什么?是谁?雪停了,夜极静。2阿茉回到自己冷清的厢房,
无意识摩挲着白日簪过、现已萎谢的茉莉。指尖忽然触到妆台缝隙里一点硬物。抠出来,
是一片极薄的深褐色皮质碎片,边缘不齐,非纸非布,触手微凉。
一股极淡的、陈年墨香混着铁锈般的气息钻入鼻腔。她浑身血液骤然一冷。
梦里反复纠缠的、灭门之夜那浓得化不开的甜腥气,轰然席卷而来。
这味道……这皮质……她猛地起身,心跳如雷鼓。
一个疯狂却清晰的念头攫住了她:去师父房里看看。那间她十年未被允许踏入的卧房。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她赤足踩过冰冷回廊,如鬼魅般潜到他门外。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
用一根细铁签拨开了门闩。“咔哒”轻响,在死寂中惊心。房内呼吸未乱。她闪身而入,
掩上门。黑暗中,只有她剧烈的心跳和师父身上清冽的气息。她穿过堂屋,
停在卧房那扇虚掩的门前。推开。里面更暗。陈设简单,一床一柜一桌。她的目光,
死死钉在靠床那面墙上——一幅被厚重青布罩得严严实实的画,或者说,是画后的秘密。
掀开青布,后面竟是一扇与墙融为一体的窄小木门,一把造型古旧的铜锁紧闭。
铁签在她汗湿的手中微微发颤,探入锁孔。细微的“咔”声后,锁开了。拉开窄门。
一股更浓郁的、尘封的墨香与铁腥气扑面而来。密室极小,黑得彻底。她摸索着擦亮火折。
跳跃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正前方。一个简陋的木制供案。案上,
只孤零零立着一块乌木长生牌位。火光摇曳,牌位上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
狠狠砸进她眼里——沈、云、舒。她娘的名字。3火折子从僵硬的手中滑落,熄灭。
黑暗吞没一切,那三个字却在她视网膜上灼烧,嗤嗤作响。沈云舒。她娘的长生牌。
在她师父的卧房密室里。为什么?所有零碎的线索——他看茉莉时的恍惚,深夜的独坐,
十年间无形的疏离,那句“故旧”……此刻被这惊悚的真相粗暴串联,拧成一根绞索,
套上她的脖颈。难道……不止是倾慕?十年前那场大火,那片血海……他说他来迟一步。
如果,他没有来迟呢?寒意从脚底窜起,冻彻骨髓。她抖得厉害,几乎站立不住。许久,
才强迫自己再次擦亮火折。这一次,她看向供案下方。灰尘有被扰动的痕迹。摸索,
在案底横梁背面,抠出一个扁平的、同样皮质的小匣子。打开。匣底是一方泛黄的素白手帕,
边角绣着精致的茉莉,却被大片深褐色的、干涸的血迹浸透。血帕上,
压着一封折叠的皮质信笺。展开。娘亲秀逸却颤抖凌乱的笔迹,
泪水与血渍洇开了墨痕:“恩怨已了,茉儿不必报仇。母,云舒,绝笔。
”阿茉的眼泪夺眶而出,又被她死死咬住嘴唇憋回。娘最后想的,
只是让她活下去……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信笺末尾,那行字的下方。一行朱砂小楷,
殷红刺目,笔力千钧,与上方字迹截然不同:“是我对你不住,替卿养女,十年为期。
顾青崖。”替卿养女。十年为期。顾、青、崖。不是故旧。不是恩人。是凶手。
3是屠戮她满门,从她娘濒死手中取得这**,然后依此“嘱托”,
将她养在身边整整十年的……元凶!十年。她的孺慕,她的依赖,
她那可悲可笑、不容于世的炽热爱恋……全都建在滔天血债、森森白骨之上!
她是他“替”娘完成的任务,是他赎罪的符号,是一个用来缅怀的、活生生的替代品!
恶心感冲上喉头,她剧烈干呕,却只吐出冰冷的胆汁和灼心的恨意。十年点滴养育是真的。
严厉教导是真的。那些深夜无声的糖水与野茉莉,或许也有片刻真情。可这一切,
都洗不净他手上的血,抹不平她心底瞬间崩塌的世界、和疯狂滋长的毁灭欲。
她将**手帕原样放回,塞好匣子,拉好青布,退出密室,锁好门,抹去一切痕迹。
回到自己房间,关门。没有点灯。她走到镜前,就着窗外惨淡的雪光,
看着里面那个苍白如鬼的影子。空洞的眼底,有什么在飞速凝结,淬炼成冰冷坚硬的寒星。
她抬手,从妆匣取出一朵新的、含苞的茉莉,雪白的花苞像一滴凝固的泪,又像未干的血。
缓缓簪于发间。镜中女子,苍白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师父,
”她对着虚空,声音沙哑如裂帛,“这茉莉……可还配白衣?”晨光刺破雪雾,
照进死寂的庭院。顾青崖如往常一样立于梅树下,看着阿茉练剑。她今日异常沉默,
剑法却格外流畅,甚至带了一丝以往没有的、冰冷的精准。4一套剑法练完,她收势,
额角微汗,更衬得发间那朵新摘的茉莉洁白胜雪,幽幽吐着冷香。她转过身,面向他,
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花瓣,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望过来,
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天真的探究。“师父,”她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柔,
却像绷紧的琴弦,“您看,这新开的茉莉,簪在白衣上,可还相配?”顾青崖浑身猛地一僵。
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恍惚、痛楚、追忆、还有深不见底的愧疚与挣扎,瞬间淹没了他惯常的平静。
他死死盯着那朵花,视线仿佛穿透了十年光阴,回到了某个血与火交织、茉莉零落的夜晚。
他喉结剧烈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半晌,
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破碎的、完全不像他的低喃:“……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痛楚,声音轻得像叹息:“像极了你娘……出嫁那日。”话一出口,
他便意识到失言。可已经晚了。阿茉脸上那点天真的探究,像阳光下的薄冰,瞬间消融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明澈,和深不见底的讥诮。她轻轻“哦”了一声,垂下眼帘,
掩去所有情绪,将手中长剑递还给他。“徒儿明白了。”她语气平淡无波。5转身离开时,
袖中那封她早已偷偷取出、贴身藏好的**,因她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幅度稍大的动作,
滑落出来。染血的皮质信笺,轻飘飘落在积了一层薄雪的地面上。正落在顾青崖脚边。
他低头。看到下方那行他亲手写下的、殷红如血的朱砂字——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风雪似乎都静止了。院中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和两人之间那骤然绷紧、几欲断裂的无形弓弦。顾青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
拾起那封**。他的手指在抖,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有看阿茉,只死死盯着那两行字,
仿佛要将它们刻进骨头里。良久,他抬起头。脸上再无任何掩饰。疲惫、绝望、释然,
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哀伤,清清楚楚写在他眼底。那层隔了十年的冰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你……都知道了。”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嘶哑得厉害。阿茉背对着他,肩背挺得笔直,
没有回头。“十年,”顾青崖的声音飘忽得像下一刻就要散去,“……到了。”他忽然抬手,
解下自己腰间从不离身的佩剑——那柄古朴的、曾教她一招一式的长剑。
他手指抚过冰凉剑鞘,然后,倒转剑柄,将剑,连同鞘,一起递向阿茉的背影。“阿茉。
”他第一次,用这样沉重、这样直接、仿佛卸下所有枷锁的语气唤她。“转过身来。
”阿茉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没有动。“看着我。
”顾青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拿着它。”她终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脸上没有泪,没有歇斯底里的恨,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目光落在那柄递来的剑上,
又移到他脸上。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痛与坦然。“这把‘青冥’,随我三十年。
”顾青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今日,该还了。”他往前一步,
将剑柄稳稳塞入她冰冷僵硬的手中。她的手颤抖着,几乎握不住。“你不是一直问,
何时能碰到我的衣角么?”他竟极淡、极苦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凋零,“现在,
不必碰衣角。”6他握住她持剑的手,用力,将那柄带着他体温的剑,缓缓拔出鞘。
寒光如水,映亮两人苍白的脸。然后,他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展开双臂,
青衫在冷风中微微鼓荡。他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像最后一片雪落下:“阿茉。
”“你的仇人,就在这里。”“杀了我吧。”长剑“青冥”在阿茉手中颤栗,
剑尖遥遥指向他心口。她看着他闭目待死的模样,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年、也恨入骨髓的男人,
看着这张熟悉到刻骨、又陌生到狰狞的脸。恨意如毒火燎原,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杀了他!
为爹娘!为沈家满门!为这被偷换、被愚弄、被践踏的十年!手腕灌注了全身的力量,
猛地前送!“噗嗤——”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并不清脆,反而沉闷得令人心悸。
剑尖没入他左胸下方三寸,并非心脏要害,却足以让鲜血迅速涌出,染红青衫,滴滴答答,
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梅。顾青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依然站立着,
没有倒下。他睁开眼,看向她,眼中没有意外,没有责怪,
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温柔的平静,和一丝……了然的解脱。阿茉松开了手。
剑柄留在她手中,剑身仍插在他身上。她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那汩汩流出的鲜血,
看着他那迅速失去血色的脸。她没有刺向心脏。为什么?为什么手下留情?!
心底一个声音在疯狂嘶吼。杀了他!彻底了结!可她的手,她的身体,在最后关头,
违背了汹涌的恨意。顾青崖抬手,握住露在外面的剑身,掌瞬间被割破,鲜血淋漓。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深深地、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胆俱裂。然后,
他猛地用力,将长剑从自己体内拔出!血如泉涌。他再也支撑不住,向后仰倒,
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上,青冥剑脱手,当啷一声落在旁边。鲜血在他身下迅速洇开,
红得触目惊心。阿茉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看着他在雪地里痛苦地蜷缩,气息迅速微弱下去。
恨意未消,却有什么别的、更加汹涌澎湃的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她眼前发黑,
几乎站立不稳。她不能让他死。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压过了所有恨意。
她猛地上前,撕下自己一截衣袖,颤抖着手,用力压住他血流不止的伤口。
又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师父早年给她的上好金创药,不要钱似的撒上去。手忙脚乱,
却又异常迅速地包扎。7做完这一切,他已然昏迷,脸色灰败如纸,
只有微弱的鼻息证明他还活着。她不能留在这里。不能再面对他。目光掠过院墙,
她咬了咬牙,用尽力气将他沉重的身躯拖起,半扶半抱,踉跄着走向后院那扇废弃的角门。
门外是一条僻静小巷,她知道,每日清晨,
那个住在巷尾、对她一直默默关照的年轻镖师林清,都会练完早功路过。果然,刚到巷口,
便看见林清熟悉的身影走来。“林大哥!”阿茉嘶声喊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凄惶。
林清见状大惊,飞奔而来。“阿茉姑娘!这是……顾先生?怎么回事?”“别问!
”阿茉打断他,将昏迷的顾青崖推入他怀中,力气大得惊人,“带他走!去你家,
或是去可靠的地方,找个好大夫,救活他!不许告诉任何人他在哪里!”“阿茉,
你……”“照做!”阿茉眼底血丝蔓延,目光凌厉如刀,“算我求你!林大哥,
替我……照顾好他。”林清看着她惨白的脸,决绝的眼神,又看看怀中气息奄奄的顾青崖,
重重点头:“好!你放心!”阿茉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顾青崖毫无生气的脸,狠狠心,
转身,朝着与沈宅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冷风灌满她的衣袖,
泪水终于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想远远逃开,
逃开这片充满血腥与谎言的土地,逃开那个让她爱恨交织、痛彻心扉的男人。阿茉一路向西,
浑浑噩噩,不知走了多久。身上的盘缠很快用尽,昔日的沈家大**、顾青崖的得意弟子,
如今只试图用疲累麻木自己,可每当夜深人静,顾青崖倒在血泊中的脸,娘亲**上的字迹,
还有他最后那句“杀了我吧”,便轮番撕扯她的梦境。恨意与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交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