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发出一声粗哑的长鸣,车轮哐当哐当碾过生锈的铁轨。
姜穗宁把新买的军绿色帆布包抱在怀里,找准了自己的硬座位置。
靠窗,还算走运。
车厢里人挤人,过道上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旱烟味、发酵的汗酸味,混杂着不知谁家带的韭菜盒子味,直冲天灵盖。
她把脸别向窗外,呼吸了几口缝隙里漏进来的冷空气,这才压下胃里的恶心感。
钱财和票证,全被她用针线密密缝在了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财不露白,这年头火车上扒手多如牛毛,她一个单身姑娘,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只不过,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原主这副皮囊实在太过招摇。
哪怕穿着最土气的宽大棉布衣裳,梳着两条麻花辫,依然掩盖不住那张清妍绝丽的脸蛋。
杏眼桃腮,唇红齿白,光是安安静**着,就活脱脱一幅挂历上的美人画。
周遭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瞟。
尤其是斜对面几个穿着蓝工装的男青年,眼珠子都快黏她脸上了,交头接耳,跃跃欲试。
坐在旁边的,是个烫着时髦卷发的中年阿姨。
这阿姨是个自来熟,从布袋里抓出一把葵花籽,磕得咔咔响,瓜子壳吐了一桌子。
“闺女,去哪儿啊?”
阿姨吐掉嘴皮子,上下打量姜穗宁,那眼神跟挑白菜似的。
“长得可真俊,多大了?哪个单位的?家里有对象没?我娘家大侄子在钢厂当技术员,一个月拿三十八块五呢,要不给你牵个线?”
姜穗宁把帆布包往怀里揽了揽。
“谢谢阿姨,不用麻烦了。”
她弯起眼睛,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我结婚了,这趟是去北方军区,找我爱人探亲的。”
这话一出,杀伤力极大。
不仅阿姨嗑瓜子的动作停住,斜对面那几个男青年也齐刷刷收回了视线,低头看报纸的看报纸,假装睡觉的假装睡觉。
破坏军婚可是要吃枪子的,谁敢招惹军嫂?
阿姨干咳两声,把剩下的瓜子揣回兜里,态度肉眼可见地变了,不再提介绍对象的事,反而多了几分长辈的关切。
“哎哟,原来是军属啊,失敬失敬。”
阿姨搓了搓手。
“不过闺女,北方军区那边可不是闹着玩的。冷得很!滴水成冰,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溜子。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到了那边怕是要受大罪哟。”
姜穗宁听着这生动的形容,乐了。
“谢谢阿姨提醒,我带了厚棉袄呢,扛得住。”
两人正说着话,隔着两个座位的过道边,传来一阵动静。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外罩红毛线开衫的女人,正费力地按住怀里乱扭的熊孩子。
这女人约莫三十出头,颧骨挺高,一双吊梢眼透着精明。
她早就竖着耳朵听姜穗宁这边的动静,这会儿逮着机会,伸长脖子插话。
“哟,大妹子也是去北方军区探亲的?”
大姐拍了拍熊孩子的**,拔高嗓门。
“你家那位在军区是个什么职位啊?”
“没什么职位,就是个普通小兵。”姜穗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大姐一听,腰板当场挺直了,语气里那股子优越感压都压不住。
“哎呀,小兵也挺好,为人民服务嘛。我家那位就不行,成天忙得脚不沾地。他是个大队长,手底下管着好几十号人呢。这不,非要接我们娘俩过去随军,说是大院里分了筒子楼,宽敞着呢。”
周围几个旅客听到“大队长”和“筒子楼”,纷纷投去羡慕的目光。
大姐十分受用,下巴扬得更高了。
姜穗宁不但没生气,反而双手合十,满脸崇拜地看着对方。
“大姐,您爱人真厉害!大队长呢,那可是大领导!”
她语气真诚,毫不做作。
“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既然您爱人是大队长,那以后在军区,可就全仰仗大姐您多照顾了。我这人笨,啥也不懂,就指望跟着您长长见识了。”
大姐被这通马屁拍得猝不及防。
她本来是想显摆显摆,顺便踩一踩这个长得过分好看的狐媚子,找找心理平衡。
谁成想,这丫头顺杆爬的本事这么强。
周围人都在看着,大姐骑虎难下,脸上的笑僵硬了几分。
“啊……好说,好说。”
大姐干巴巴地应着,硬着头皮拍了拍胸脯。
“大家都是军属,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有事你……你找我就是了。”
姜穗宁笑眯眯地道了谢。
接下来的路程,这位大姐再也没敢找姜穗宁搭话,生怕她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连去厕所都绕着走。
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简直是对人类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姜穗宁觉得自己的**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腰椎间盘突出都在向她招手。
好不容易熬到广播里报站,她拎起帆布包,跟着人流往车门挤。
脚刚踏上站台,一股邪风夹杂着冰碴子,兜头盖脸砸下来。
姜穗宁倒抽一口凉气。
冷。
真特么冷。
这根本不是物理降温,这是魔法穿透。
北风呼啸着,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她赶紧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原地跺脚。
穿越到七零年代的那点不真实感,被这股西伯利亚寒流吹得一干二净。
现在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别冻死。
出了火车站,踩着及膝厚的积雪,姜穗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军区方向挪。
沿途问了三个扫雪的大爷,两个卖烤红薯的大妈,走了足足一个多钟头,终于看到了前方巍峨的大门,以及站岗的哨兵。
走到大门口时,姜穗宁感觉自己的手脚已经失去了知觉,成了一根行走的冰棍。
她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张被体温捂热的介绍信,递给岗亭里的警卫。
“同志,麻烦通报一声,我找陈洛。”她呼出一口白气,声音都在发抖。
站岗的小战士接过介绍信。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上的字,再抬头看一眼姜穗宁。
姜穗宁虽然冻得够呛,但那张脸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鼻尖冻得粉红,眼眶里含着生理性的泪水,楚楚可怜,活脱脱一个雪地里迷路的精灵。
小战士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连耳朵尖都滴血似的红。
他盯着姜穗宁看了足足五秒钟,整个人卡壳了一般发愣。
姜穗宁歪了歪头。
小战士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失态,十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结结巴巴开口:“你、你稍等!我这就去首长那儿通报!”
说完,他攥着介绍信,转身就往军区大院里跑,速度快得后面有狼撵一般。
姜穗宁满头问号。
跑这么快干嘛?她长得很吓人吗?她只能把手揣在袖口里,站在原地,继续和寒风作斗争。
军区办公大楼,二楼会议室。
暖气片烧得滚烫,屋里热气腾腾。
长条桌前,坐着两个身穿军装的男人。
坐在下首的陈洛,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口若悬河地汇报着后勤物资的分配方案。
他长得斯文清秀,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时喜欢用手推眼镜框,显得极有学问。
“霍营长,关于这批过冬煤炭的配给,我认为应该优先保障家属院的供应,毕竟老弱妇孺更需要取暖……”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却连眼皮都没抬。
霍骋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硬朗的锁骨线条。
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带着常年摸枪留下的老茧。
标准的双开门体态,宽肩窄腰,哪怕只是随意靠在椅背上,也透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说完了?”
霍骋把烟往桌上一扔,声音低沉粗粝。
“前线连队的煤炭缺口还有三百斤,你让战士们晚上抱着冰块睡觉?家属院那边,每户扣减百分之十,补上前线的窟窿,重写一份方案交上来。”
陈洛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最恨霍骋这种不留情面的作风,这让他觉得很没面子。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
“是,营长。”陈洛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不甘。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急促敲响。
“报告!”
那个站岗的小战士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霍骋皱眉:“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小战士立正敬礼,目光却下意识地看向陈洛,神情有些古怪。
“报告营长,大门口来了一位女同志。”小战士把手里的介绍信双手递过去,“她说是来找陈洛同志的,这是她的介绍信。”
陈洛狐疑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看清那个名字的瞬间,陈洛的眉头一皱。
姜穗宁?
那个小时候就又黑又丑的土肥圆?听雪儿信上说,她不仅身材矮胖,长相丑陋,更是忮忌成性,毫无教养。
这样一无是处的女人,怎么配当他的老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