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抢BOSS的意外相遇2013年的夏天,空气里浮动着南方特有的潮湿与闷热。
俞小兔蜷缩在网吧角落的卡座里,老旧空调的嗡鸣声几乎盖过了耳机里的游戏音效。
屏幕上是她奋战了三个小时的成果——一只通体赤红、獠牙狰狞的火焰蜥蜴王轰然倒地,
爆出一片炫目的七彩光芒。她眼睛一亮,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飞快敲击,
操纵着ID为“狂奔的兔子”的女弓箭手,一个漂亮的滑步冲刺,
精准地扑向那堆诱人的掉落物。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闪烁着橙光的稀有材料“炽焰之心”时,
一道幽蓝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斜刺里冲出,比她更快地掠过了那堆战利品。
系统提示冷酷地弹出:“物品‘炽焰之心’已被玩家‘深海鱼’拾取。”“**!
”俞小兔气得差点把鼠标拍在桌上,引得旁边打CS的男生侧目。她顾不上别人的目光,
立刻在游戏的世界频道噼里啪啦地打字:“‘深海鱼’!你要不要脸!
抢别人辛苦打的BOSS掉落!手速快了不起啊?还深海鱼,我看你是深海里的强盗!
”频道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被各种“666”、“前排吃瓜”的刷屏淹没。几秒后,
一行冷冰冰的白色小字从喧嚣中浮起,
来自那个刚刚抢走她战利品的家伙:“坐标(347,211),火焰蜥蜴王刷新点,
野外BOSS,归属权判定为最后一击或拾取者。系统规则,不服憋着。
”这理直气壮又带着点技术宅冷漠的回应,差点把小兔噎得背过气去。她深吸一口气,
正要组织更猛烈的语言攻势,
屏幕上却突然弹出一个系统公告:“七夕特别活动‘鹊桥相会’即将开启!
参与双人副本‘星河鹊桥’,赢取限定坐骑与称号!活动期间,
所有等级匹配的在线异性玩家有概率被系统自动匹配为临时情缘!”公告刚过,
小兔的游戏界面就猛地闪烁起刺眼的粉红色光芒,
一个强制性的组队邀请框弹了出来:“玩家‘深海鱼’邀请您组队参与‘星河鹊桥’副本。
是否接受?
【接受】/【拒绝(活动期间拒绝三次将失去参与资格)】”“……”小兔盯着那个ID,
再看看副本奖励里那只流光溢彩的“月宫玉兔”坐骑,内心天人交战。最终,
对限定坐骑的渴望压倒了被抢东西的愤怒。她咬牙切齿地点了【接受】。
队伍频道里一片死寂。两人被传送进一个星光璀璨、银河倒悬的副本场景。
任务要求很简单:男女角色需要配合完成一系列挑战,最终在鹊桥两端相会。然而,
实际操作起来却困难重重。“狂奔的兔子”需要跳跃到浮空平台上激活机关,
“深海鱼”控制的男性刺客则负责在下方清理源源不断的小怪。小兔手忙脚乱,
好几次跳歪了方向,眼看就要掉下去。“左边第三个,跳。
”队伍频道里突然跳出简短的指令。小兔下意识照做,稳稳落在平台上。
她有些意外地瞥了一眼队伍列表里那个沉默的头像。“引怪,风筝,别硬抗。
”当小怪刷新点改变时,指令再次出现。小兔依言而行,果然轻松了许多。
她发现这个“深海鱼”虽然话少得可怜,但指挥精准,操作犀利,
总能出现在最需要的位置替她挡掉致命攻击。两人从最初的磕磕绊绊,
到后来竟也生出几分诡异的默契,
一路有惊无险地推到了最终BOSS——一只巨大的、由星辰构成的喜鹊面前。
击败喜鹊的瞬间,绚烂的烟花在虚拟夜空中炸开。
系统提示接连弹出:“恭喜玩家‘狂奔的兔子’与‘深海鱼’成功通关‘星河鹊桥’副本!
”“检测到两位玩家在副本中配合默契,好感度激增,符合‘天作之合’隐藏条件,
已自动绑定为‘情缘关系’!有效期:至活动结束。”情缘关系?小兔傻眼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交易请求又弹了出来,发起人正是“深海鱼”。交易栏里,
赫然躺着那颗她梦寐以求的“炽焰之心”。“?”小兔在队伍频道打了个问号。“补偿。
”对方言简意赅。小兔犹豫了一下,点了接受。看着背包里那颗橙光闪闪的材料,
之前被抢的憋屈感莫名消散了大半。她想了想,敲下一行字:“那个……谢谢啊。不过,
情缘关系……这怎么办?”“活动结束自动解除。”深海鱼回复,“不用在意。
”“哦……”小兔应了一声,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对方的人物信息,
想看看这个操作犀利、说话冷冰冰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信息栏里只有系统默认的灰色头像,个性签名一片空白,干净得过分。“你……是男生吧?
”小兔试探着问。游戏里人妖号可不少。“嗯。”“那……方便交换个照片吗?纯好奇,
没别的意思!”小兔打完这行字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太唐突了。但对方沉默了几秒后,
竟然真的发过来一张图片。照片是在海边拍的。一个穿着简单白色T恤的男生,身形清瘦,
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他侧身站在礁石上,背景是傍晚时分深蓝色的大海,
海风将他略长的黑发吹得有些凌乱。他的眼神望向远处翻涌的海浪,
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怀里抱着的一条硕大的、银光闪闪的海鱼,鱼尾还在微微摆动,
显然是刚捕捞上来的。“哇!你真的有鱼!好大的鱼!”小兔忍不住惊叹,
立刻也翻出手机里自己最满意的一张照片发了过去。照片里,她穿着毛茸茸的兔子睡衣,
抱着一根巨大的胡萝卜玩偶,在宿舍的床上笑得见牙不见眼,背景是堆满书本和零食的书桌,
窗外阳光灿烂。照片发过去后,队伍频道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就在小兔以为对方掉线了的时候,
一行字缓缓浮现:“深海鱼……狂奔的兔子……”他停顿了一下,似乎也在咀嚼这两个名字,
“陆地上的兔子,深海里的鱼。”小兔看着这行字,
又看看屏幕上对方发来的、那片深蓝大海前的侧影,
再看看自己照片里阳光明媚的宿舍和怀里的胡萝卜,一种奇异的宿命感悄然爬上心头。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初起这个ID,仅仅是因为喜欢兔子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而他呢?
是因为住在海边?还是因为……真的像一条鱼,注定要游向深不可测的远方?
网吧里嘈杂的人声和空调的嗡鸣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屏幕上两个静静相对的游戏角色,
以及那行刚刚浮现、却仿佛预示了某种未来的系统提示:“情缘关系绑定成功。
剩余时间:7天。
”2从虚拟到现实的试探网吧的烟味和汗味混杂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空气,
俞小兔却浑然不觉。她盯着屏幕上那行“情缘关系绑定成功。剩余时间:7天”的系统提示,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键盘边缘的油渍。深海鱼的头像已经灰了下去,下线了。
那张海边抱着银光闪闪大鱼的照片,却固执地停留在她的聊天窗口里,
背景是傍晚沉郁的深蓝,海浪在礁石上撞碎成白色的泡沫,而那个清瘦男生的侧影,
眼神沉静地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屏幕,落进她此刻纷乱的心跳里。“陆地上的兔子,
深海里的鱼……”她喃喃重复着他最后那句话,一种奇异的宿命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种不切实际的感觉,手指却诚实地移动鼠标,点开了**查找框。
他的游戏ID“深海鱼”后面,跟着一串不起眼的数字,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号。
添加好友的请求框弹出来,她犹豫了几秒,在验证信息里敲下:“狂奔的兔子”。发送。
接下来的几天,游戏里的情缘任务成了两人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每天上线,组队,
沉默地跑地图,打怪,收集任务物品。交流仅限于必要的战术指令和物品分配。
但俞小兔发现,深海鱼——或者说,
那个操控着刺客角色的男生——总是会在她操作失误差点挂掉时,及时丢出一个控制技能,
或者干脆利落地挡在她身前。她背包里那些稀有的任务材料,也总是不知不觉多出几份,
来源不言而喻。直到第三天晚上,**的提示音打破了沉默。
一个系统默认的灰色头像跳动起来,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句号“。”。俞小兔的心猛地一跳。
点开。。:?狂奔的兔子:是我!游戏里的兔子!。:嗯。
狂奔的兔子:那个……谢谢你今天副本里帮我挡那一下,差点就挂了。。:没事。
狂奔的兔子:你……在青岛?。:嗯。狂奔的兔子:哇!真的是海边啊!照片里那条鱼好大!
你自己抓的吗?。:嗯。刚上岸的鲅鱼。狂奔的兔子:鲅鱼?好吃吗?
我们这边内陆很少吃到新鲜海鱼。。:还行。清蒸,红烧,包饺子。狂奔的兔子:包饺子?
鱼肉饺子?听起来好神奇!我们这边都是猪肉白菜馅儿。。:嗯。不一样的风味。
简单的对话,像试探的触角,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彼此陌生的世界。
俞小兔抱着膝盖坐在宿舍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
窗外是成都夏夜特有的闷热和远处教学楼模糊的灯光。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句号头像,
想象着屏幕另一端,那个站在深蓝色大海前的清瘦男生,此刻或许正对着同样一方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敲下简短的字句。陆地与深海的距离,第一次有了具体的轮廓。
话题渐渐从游戏延伸到生活。俞小兔知道了他在青岛一个靠海的小镇上,
家里似乎和渔业有关。他知道了她在成都读大学,学的是设计,
宿舍窗外能看到一片很大的银杏林。“今天退潮,去赶海了。”某天傍晚,句号头像闪动,
附带了一张照片。不是**,镜头对准的是湿漉漉的滩涂。
一只小螃蟹惊慌失措地横着爬过海面,旁边散落着几个色彩斑斓的贝壳,远处是落日熔金,
将海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滩涂上留下他穿着胶鞋的脚印,深深浅浅,
一路延伸到镜头之外。俞小兔被那片绚烂的色彩和生动的小生命吸引,立刻翻出手机相册。
她跑到阳台,对着楼下那片在夏日里郁郁葱葱的银杏林拍了一张。“我们学校的银杏!
夏天是绿色的,秋天就变成金灿灿的一片,可好看了!”照片发过去,她想了想,
又补充一句,“不过没有你的大海好看。”。:绿色也很好。狂奔的兔子:你喜欢绿色?。
:嗯。海看多了,绿色新鲜。她忍不住笑起来,觉得他这种一本正经的说话方式有点可爱。
她开始跟他分享成都的火锅有多辣,串串香有多香,抱怨食堂的饭菜总是太油。
他会发来几张刚捕捞上来的、还在活蹦乱跳的鱼虾照片,或者清晨码头渔船归航时,
海天交界处晕染开的、层次分明的朝霞。“今天风浪大,出不了海。”一天下午,
他发来消息,背景音里隐约有呼啸的风声和海浪拍打堤岸的轰鸣,通过语音传来,
带着一种遥远的、潮湿的咸腥气。狂奔的兔子:那你在干嘛?。:在家。听风。
狂奔的兔子:我们这边在下雨,闷死了。。:成都的雨,和青岛的风,不一样。
狂奔的兔子:当然不一样啦!隔着那么远呢。。:嗯。很远。“很远”两个字,
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俞小兔心里,漾开一圈涟漪。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句号,
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个站在深海边缘的人,和她之间,
横亘着的是实实在在的、跨越半个中国的距离。
情缘关系的七天倒计时在无声无息中走到了尽头。系统提示消失的那一刻,
两人正组队在野外刷怪。谁也没提这件事,默契地继续着手上的操作。
但俞小兔心里却莫名空了一下,仿佛某种无形的联系被切断了。
“那个……”她忍不住在队伍频道打字,“情缘关系……没了。”“嗯。
”深海鱼的角色利落地解决掉最后一只小怪,“不影响组队。
”狂奔的兔子:哦……深海鱼:加个**视频?这行字跳出来的时候,
俞小兔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
屏幕上映出自己因为熬夜打游戏而略显憔悴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等等等等!
”她几乎是尖叫着打字,“我……我收拾一下!”她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卫生间,
用最快的速度洗脸梳头,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还算干净的T恤换上。
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去图书馆了,只剩她一个人。她深吸一口气,
把那个巨大的胡萝卜玩偶抱在怀里,仿佛能汲取一点勇气,
然后才颤抖着手点开了**视频的邀请。等待接通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紧张地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画面闪烁了一下,连通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晃动的、深邃的蓝色。不是电脑屏幕的蓝,
而是带着水光波纹的、流动的蓝。镜头似乎在水下,光线有些昏暗,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几秒钟后,镜头被拿起,水波褪去,画面稳定下来。一张脸出现在屏幕里。
是照片上那个清瘦的男生,但比照片更清晰,也更……生动。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还在往下滴水,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冷白。他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潜水服,
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潜水服上。
他似乎刚从水里出来,气息还有些不稳,眼神带着一丝刚从另一个世界抽离的茫然,
随即聚焦在屏幕上,看到了抱着巨大胡萝卜玩偶、同样一脸呆滞的俞小兔。两人隔着屏幕,
大眼瞪小眼。俞小兔看着他还在滴水的头发和那身紧贴身体的潜水服,大脑一片空白,
准备好的开场白忘得一干二净,只下意识地把怀里的胡萝卜玩偶抱得更紧了。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涩,“你……刚潜水回来?”“嗯。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动作自然,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不太习惯这种直接的“面对面”,
“刚下海……试新装备。”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比游戏里的打字交流更真实,
带着一点刚出水的微哑,和一种属于海边的、独特的清冷质感。
俞小兔看着他被水浸湿的眉眼,还有潜水服勾勒出的、属于年轻男性的紧实线条,
一股热气毫无预兆地冲上脸颊,耳朵尖瞬间变得滚烫。她慌忙低下头,
把半张脸埋进毛茸茸的胡萝卜玩偶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屏幕。
屏幕那端,深海鱼——或者说,那个叫小鱼的男生,
看着对面女孩瞬间红透的脸颊和那双躲在胡萝卜后面、带着明显羞窘和好奇的眼睛,
耳根也悄然爬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他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侧脸,
避开了她过于直接的视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狭小的宿舍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鸣,
和两人隔着千里、清晰可闻的、带着点慌乱的心跳声。陆地与深海,第一次在电波的连接下,
如此真实地碰撞在一起,带着夏日的潮热和青春特有的青涩悸动。
3第一次见面与分离视频通话的尴尬在第三分钟被一声闷响打破。小鱼身后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粗犷的男声裹挟着海风灌进来:“臭小子!装备试完没?赶紧收拾鱼舱去!
”屏幕剧烈晃动,最后定格在天花板斑驳的水渍上,通话戛然而止。
俞小兔盯着突然黑掉的屏幕,怀里胡萝卜玩偶的绒毛蹭得下巴发痒。
耳机里残留的海浪声和那句“收拾鱼舱”还在耳膜上震动。她慢慢松开玩偶,
指尖在键盘上悬停许久,最终只发过去一句:“你先忙。”三天后,
那个句号头像才重新亮起。。:那天,抱歉。狂奔的兔子:没事没事!你家里……很忙吧?。
:嗯。汛期。狂奔的兔子:对了,你潜水服……挺酷的。。
:……对话又陷入熟悉的简短模式,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视频里那个湿漉漉的、真实的影像取代了游戏里冰冷的刺客角色,
也冲淡了“深海鱼”这个ID带来的距离感。俞小兔开始习惯在食堂啃着油乎乎的锅盔时,
收到一张青岛清晨码头雾气弥漫的照片;也会在画设计稿的深夜,
拍下窗外被路灯染成暖黄的银杏叶发过去,附赠一句:“比你的海好看吗?
”句号头像的回复往往隔着小半天的时差,内容依旧吝啬。。:潮水退了,滩涂上有海星。。
:今天风大,浪头高。。:嗯,银杏好看。直到十月的一个深夜,俞小兔被手机震动惊醒。
屏幕上是句号头像发来的航班信息截图,抵达成都双流机场,时间就在三天后。
狂奔的兔子:???你要来成都?!。:嗯。机票买好了。狂奔的兔子:为什么突然……。
:看看银杏。是不是,真比海好看。接机那天,俞小兔在出口处来回踱步,
怀里没抱胡萝卜玩偶,手心却全是汗。她设想过无数种开场白,
甚至对着宿舍镜子排练过微笑的弧度。可当那个清瘦的身影真的拖着个半旧的帆布包,
穿过闸机向她走来时,所有的预演都失效了。他比视频里更高一些,
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的眉眼,眼神依旧带着点海风般的疏离,
却在看到她时,很轻地弯了一下。“你……”俞小兔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俞小兔。
”他准确地叫出她的名字,声音比耳机里听到的更低沉,带着长途飞行的沙哑,“我是小鱼。
”没有客套的寒暄,像游戏里组队时那样直接。他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
里面是真空包装的、晒得干硬的海鱼干。“家里晒的。”他解释,
目光却落在她身后玻璃幕墙外,那片在十月依旧葱郁的银杏林上,“是绿色的。
”三天的时光被压缩成一个个带着火锅辛辣气息和银杏清香的片段。
俞小兔带他去挤人声鼎沸的宽窄巷子,
看他被麻辣兔头辣得额头冒汗却固执地不肯喝水;去锦里古街,在熙攘的人群里,
他小心翼翼避开触碰她的手肘;坐在学校情人坡的长椅上,看夕阳把银杏叶的边缘镀上金边,
她絮絮叨叨讲着系里的趣事,他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她眉飞色舞的脸上,
专注得像在观察某种稀有的海洋生物。最后一晚,他们坐在学校后门油腻的小饭馆里。
桌上摆着没动几筷子的水煮鱼,红油已经凝成一层白霜。沉默比桌上的菜更让人难以下咽。
俞小兔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终于问出憋了一路的话:“你……为什么突然来?
”小鱼放下筷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沿。“想看看,”他抬起眼,
目光穿过饭馆油腻的玻璃窗,投向外面被城市灯火映亮的夜空,“陆地上的兔子,
是怎么活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想知道……隔着屏幕,和真的站在这里,
有什么不一样。”俞小兔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一样吗?”小鱼转回头,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那片深海似乎起了波澜。“不一样。”他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在确认,“站在这里,能闻到你头发上的味道,是……银杏叶混着阳光的味道。
能听到你说话时,旁边那桌人碰杯的声音。能感觉到……”他停顿了一下,
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能感觉到,你是热的,是活的。”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审视,却又无比坦诚。“比隔着屏幕,真实太多了。
”俞小兔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慌乱地低下头,盯着碗里被戳散的米粒。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油腻味和他身上淡淡的、属于远方海洋的咸涩气息,
混合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味道。第二天清晨,双流机场的出发大厅。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
俞小兔看着小鱼把那个帆布包甩上肩,动作利落得如同游戏里他收起匕首。“下次,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等银杏叶黄了,你再来看?金灿灿的,
肯定比现在好看!”小鱼转过身,看着她发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他忽然伸出手,
指尖带着一点凉意,轻轻擦过她眼下并不存在的泪痕。“别哭。”他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等毕业。”俞小兔怔住:“毕业?”“嗯。”他收回手,
揣进连帽衫的口袋里,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远处滚动着航班信息的屏幕,“毕业了,
我来成都工作。或者……”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你跟我去青岛。
”这个突如其来的、关于未来的承诺,像一道光劈开了离别的阴霾。
俞小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好!毕业就一起!我去青岛看海!
”广播里开始催促登机。小鱼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
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底的海底。“走了。”他转身,汇入安检的人流,
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孤绝。俞小兔站在原地,直到那个灰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
她摸了摸被他指尖碰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和一种名为“未来”的滚烫希望。她不知道,就在小鱼转身的刹那,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青岛的短信:“爸的船昨晚没回港,
妈急病了,速归。”她更不知道,此刻飞向青岛的航班上,小鱼靠在舷窗边,
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被绿色覆盖的成都平原,
攥紧了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省吃俭用大半年才买下的机票存根。舷窗外,云层厚重,
像一片望不到边的灰色深海。他闭上眼,耳边是飞机引擎的轰鸣,
也是昨夜俞小兔那句带着雀跃的“毕业就一起”。陆地上的兔子,
终究没能等到她的深海鱼游回这片绿色的森林。命运的洋流,已经悄然改变了方向。
4考研失败与第一次分手银杏叶落尽的时候,成都的冬天裹着湿冷的空气钻进骨头缝里。
自习室的暖气开得不足,俞小兔裹紧羽绒服,笔尖在肖秀荣1000题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句号头像发来的照片:一片灰蒙蒙的海,远处有模糊的船影。
配文只有两个字:“出海。”,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飞快打字:“这次去多久?
”回复隔了半小时才跳出来:“一周,信号差。”俞小兔盯着那行字,
把“注意安全”删了又打,最终只回了个兔子点头的表情包。她点开相册,
翻到三个月前小鱼站在金黄银杏树下的照片,指尖在他肩头那片阳光上停了停。
帆布包里的鱼干还剩最后一小袋,她一直没舍得吃完。考研倒计时牌翻到“30天”那页时,
句号头像彻底灰了下去。俞小兔每天深夜从自习室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刷新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五天前:“风浪大,卫星电话断了。”她试着拨过几次电话,
听筒里永远是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焦虑像藤蔓缠住心脏,
她只能把最后那袋鱼干咬得咯吱作响,咸腥味混着咖啡在胃里翻搅。放榜那天,
成都罕见地出了太阳。俞小兔挤在人群里,眯着眼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上搜寻自己的考号。
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手指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又倒着滑回来。没有。
心脏像被突然攥紧,又猛地松开,留下空荡荡的回响。她不死心地刷新学校官网,
页面卡顿的几秒钟里,耳边全是别人兴奋的尖叫和压抑的啜泣。“没……没考上?
”室友小心翼翼地问。俞小兔没说话,把手机塞进口袋。屏幕亮着,
停留在和小鱼的聊天界面。最后那条孤零零的兔子表情包下面,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回宿舍的路上,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却是“妈妈”。
“囡囡啊,结果出来没?”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没考上。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长久的沉默后,是压抑的叹息:“唉,
早说让你报本校……现在工作也不好找,要不回家来?
你爸托人问了县中招代课老师……”“我不回去!”她猛地打断,声音尖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再想想办法。”电话挂断的忙音里,她攥着手机蹲在路边。阳光晒得柏油路发烫,
她却觉得冷。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那个灰暗的句号头像,按下视频通话。漫长的等待音后,
传来机械的女声:“对方网络不可用。”那天晚上,寝室空无一人。俞小兔坐在黑暗里,
桌上摊着七袋吃空的鱼干包装袋,咸腥味弥漫在空气里。电脑屏幕亮着,
游戏界面停留在“深海鱼”的角色信息页——上次登录:17天前。她点开私聊窗口,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在吗?”她敲下两个字,又删掉。“我考研失败了。”再删掉。
“你什么时候回来?”继续删。最后只剩下空白的对话框,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海。
她猛地灌下半罐啤酒,冰凉的液体灼烧着喉咙。手指在键盘上重重敲打,
仿佛要把所有委屈和恐慌都砸进去:“深海鱼,我们分手吧。”“这破异地恋我受够了!
”“你和你那片海过去吧!”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一样扔开鼠标。
心跳在死寂的房间里擂鼓,酒精混着后悔冲上头顶。她抖着手去点撤回,
系统却弹出冰冷的提示:“超过两分钟,无法撤回。”恐慌攫住了她。她几乎是扑到手机前,
颤抖着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
然后是那个熟悉又残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一遍,两遍,三遍。
忙音像钝刀子割着耳膜。眼泪终于砸下来。她发疯似的点开微信、**、游戏好友列表,
找到那个灰暗的头像,指尖在“删除联系人”的红色按钮上悬停。屏幕的光映着她惨白的脸,
眼泪模糊了视线。窗外,成都的夜雨淅淅沥沥下起来,敲打着玻璃。“咔哒。”指尖落下。
所有对话框瞬间消失,连同那个承载了两年笑泪的句号头像,一起沉入黑暗的海底。
她抓起桌上的胡萝卜玩偶——三年前他第一次视频时她抱着的那个——狠狠砸向墙角。
玩偶撞在墙上,又软软地弹回来,滚落在空啤酒罐旁边,沾满了灰尘。雨声更大了。
俞小兔蜷缩在椅子上,把脸埋进膝盖。帆布包里最后一点海风的咸涩气息,
终于被潮湿的雨夜彻底吞没。5重归于好的代价雨声淅沥的夜晚过去后,
成都的冬天似乎更冷了。俞小兔蜷缩在宿舍椅子里,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
窗外的银杏树枝光秃秃地刺向灰白天空。删除联系方式的第三天,她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手机屏幕暗着,电脑游戏图标也蒙了层灰。考研失败的阴影还没散去,
辅导员在群里推送的招聘信息像针一样扎眼。她抓起帆布包,里面空荡荡的,
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味——那是鱼干包装袋最后的残迹。室友们轻手轻脚地进出,
说话声压得低低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俞小兔盯着墙角那只沾满灰尘的胡萝卜玩偶,
它软趴趴地躺着,像被遗弃的旧梦。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解锁又锁上,循环往复。
某个瞬间,她差点点开游戏,但指尖悬停半秒,终究缩了回去。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过去,
图书馆的考研资料被塞进纸箱,堆在床底;招聘会的传单积了厚厚一摞,她一张没看。
春节临近时,宿舍楼渐渐空了,走廊里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此起彼伏。
俞小兔买了张回老家的车票,却迟迟没收拾行李。除夕前夜,她独自坐在熄灯的寝室,
窗外烟花炸开的绚烂光芒映亮她苍白的脸,又迅速湮灭在黑暗里。她抱起膝盖,
把脸埋进臂弯,羽绒服的布料吸走了滚烫的眼泪。半年后的一个闷热午后,
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俞小兔挤在人才市场的长队里,白衬衫后背被汗水浸透。
毕业证揣在包里,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她刚投完一份简历,
手机突然震动——是条陌生邮件提醒。她皱眉点开,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主题栏却刺得她瞳孔一缩:“游戏邮件:来自深海鱼”。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手指颤抖着点开正文。没有寒暄,没有质问,只有短短几行字:“卫星坏了,刚上岸。
收到你消息时,船在台风圈里。对不起。”附件里是一张照片:灰蒙蒙的码头,
小鱼穿着沾满盐渍的防水服,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眼底带着血丝,嘴角却倔强地抿着。
俞小兔的呼吸窒住了,人群的嘈杂声瞬间远去。她冲出队伍,躲到僻静的楼梯间,
背靠着冰凉墙壁滑坐到地上。邮件发送日期是三天前,她反复读着那几行字,指尖掐进掌心。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登录了尘封半年的游戏账号。游戏界面加载出来的瞬间,
私聊窗口疯狂闪烁。俞小兔点开,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涌出来——全是“深海鱼”的ID。
最早的一条是半年前:“小兔?你在吗?”接着是隔天的:“我上岸了,看到消息。别删我,
求你。”之后是每周的坚持:“今天青岛下雨了,想起你说成都的雨很冷。
”“港口的灯塔修好了,光能照好远。”“春节我爹炖了鱼,难吃得要命。
”最后一条是昨天:“我还在等。”俞小兔的视线模糊了,她蜷起手指,又松开,
光标在回复框里跳动。打了几次“对不起”,又删掉。最终,
她只敲下一句:“你的卫星电话修好了吗?”发送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如雷。几分钟后,
回复跳出来:“修好了。你的手机号变了吗?”她咬着唇,把新号码发过去。
手机几乎立刻响起,屏幕上跳动着那个久违的句号头像。她按下接听,
听筒里传来海浪的哗啦声,和一个沙哑的嗓音:“小兔?”俞小兔的喉咙发紧,嗯了一声。
沉默在电流中蔓延,只有海潮的节奏在背景里起伏。许久,小鱼轻声说:“我爹说,
海上的事,说不准的。”俞小兔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发抖:“……我那天喝醉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知道。你考研……还好吗?”她摇头,
才想起他看不见:“没考上。在找工作。”海浪声里,小鱼的声音低了下去:“明年春节,
来青岛吧?我爹想见见你。”俞小兔攥紧手机,指甲掐得生疼:“好。
”和好的过程像退潮后的沙滩,缓慢而小心。他们重新加了微信,
对话框里不再有密集的分享,取而代之的是谨慎的试探。小鱼发来港口的日出照片,
俞小兔回一张成都的火锅;他抱怨渔网的修补工作,她吐槽面试官的刁难。
视频通话恢复的那个晚上,小鱼穿着连体潜水服出现在镜头里,橡胶材质裹得严实,
只露出晒黑的脸。俞小兔抱着洗干净的胡萝卜玩偶,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玩偶耳朵。
两人对视几秒,同时别开脸,耳根都泛了红。“你这身……像宇航员。”俞小兔憋着笑。
小鱼挠挠头,水珠从发梢滴落:“刚下海回来。你呢?玩偶还留着?”她点点头,
把玩偶举高些:“毕业搬宿舍都没扔。”沉默又蔓延开,但这次没有恐慌,
只有一丝笨拙的暖意。小鱼突然说:“春节票我帮你买?从成都飞青岛,除夕前到。
”俞小兔摩挲着玩偶粗糙的布料,嗯了一声。挂断后,
她翻出抽屉底层的七袋鱼干包装袋——曾经清空的,现在被仔细压平收藏。
窗外的冬雨还在下,但寒意似乎淡了些。春节前一周,青岛的寒风格外凛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