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在客厅说,那个蠢货,给她什么她都签。我丈夫搂着我亲妹妹的腰,笑着点头。
八年前他欠债四十万,征信全黑。我用积蓄帮他还债,用人脉帮他拉客户,
用专业帮他把公司做到年营收三千万。房子、车、公司法人——全在我名下。
因为他的名字不能出现在任何一份合同上。现在他们拟好了一份文件,要我签字,
把一切过户。然后踹掉我,娶我妹妹进门。我接过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一厘米的地方。
没落下去。【第一章】周五下午四点,我提前回家。季度报告做完了,
钱素芬中午打电话说煲了排骨汤,让我早点回来喝。我在楼下水果店挑了两斤车厘子,
拎着上楼。门虚掩着。玄关的灯没开。我换鞋的时候听见客厅有说话声。三个人。
「……那份文件让赵律师拟好了,就说是公司重组需要变更法人。
第七条里把房产过户藏在股权**条款后面,十五条加了债权放弃,她看不完那么多字的。」
方远舟的声音。我丈夫。「她能看出来吗?」这个声音我太熟了。沈知柔。
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塑料袋在我指尖收紧。车厘子隔着袋子硌进掌心,有一颗被捏破了,
汁水渗出来,凉的。「看不出来。」方远舟笑了一声,「她学金融不学法律。
再说这八年我让她签过多少文件?哪次看超过两分钟?」
钱素芬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就是嘛。那个蠢货,你给她什么她都签。早该这样了。
柔柔比她强一百倍,当初要不是她爸拿钱砸过来,我儿子怎么会——」「妈,小声点。」
「怕什么,她六点才下班呢。」我站在玄关。鞋柜挡着客厅的视线。他们看不见我。
但我看得见。沙发上,方远舟和沈知柔并排坐着。他的右手搭在她腰侧,拇指蹭着她的衣角。
那件衣服我认得。我上个月买的桑蚕丝衬衫,吊牌还是我剪的。沈知柔歪着头靠在他肩上,
手指缠着他的衣领:「姐夫——不对,以后应该叫老公了。她签完字搬走以后,
这个家就是我的了吧?」方远舟低下头,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额角:「都是你的。」我闭上眼。
再睁开。【八年。我把四十六万积蓄倒进他那个烂摊子。用我爸的面子拉来第一批客户。
三年里把五个人的草台班子做到五十人的公司。所有的合同是我谈的,所有的账是我做的,
所有的应酬是我陪的。】【房本写我名字,因为他征信黑了,银行不批贷。车写我名字,
因为他还有件执行案没结。公司法人写我名字,因为他是法院限制消费人员,
不能担任法定代表人。】【他名下什么都没有。他所有的东西,在法律上,
每一个字都写着我的名字。】我把那袋车厘子轻轻放在鞋柜上。没有出声。穿好刚脱的鞋。
拉开门,走了出去。电梯里我掏出手机。通讯录往下翻,停在「顾珩」。
我的手指悬在名字上面。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风从小区门口灌进来。
五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光打在手机屏幕上,我看不太清字。按了拨号键。「知意?」
接得很快。「顾珩,你现在方便吗。」「说。」「我需要一个律师。」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到我这儿来。地址发你。」我挂了电话,低头看右手。掌心一片红,车厘子的汁水染的,
像淤青。我找了个纸巾擦掉。叫了一辆车。【第二章】顾珩的事务所在写字楼十四层。
前台下班了,他自己开的门。八年没见。大学时候他坐我后排,瘦高个,现在胖了一圈,
头发剪得短,眼镜换成了黑框的。他没寒暄,把我带进会议室,倒了杯水推过来。「说吧。」
我说了。从八年前方远舟欠债四十万说起。说到我出钱还债。
说到用我爸的关系拉来第一个大客户周鹤鸣。说到公司从皮包公司做到年营收三千万。
说到房、车、股权、法人全部在我名下。说到今天下午听见的那三段话。顾珩一直没打断我。
听完以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知意,我先问你一件事。」「你说。」
「你想要什么结果?」我看着桌上那杯水。水面微微晃动,会议室的光管倒映在里面,
一条白线。「我想要回我的东西。全部。」顾珩点了一下头,打开电脑。
他花了四十分钟帮我理了一遍法律关系。房产:我全款购买,产权登记在我名下,
属于我的婚前个人财产。车辆:我出资,登记在我名下,婚后购买,
但有完整的转账记录证明出资方为我。公司:我是唯一股东兼法人代表。
方远舟名义上是总经理,但从未在工商信息中出现过。公司本质上是我的独资公司。
「也就是说,」顾珩合上电脑,「从法律上讲,你丈夫名下没有任何财产。
他现在要你签的那份文件,本质上是让你把自己的东西白送给他。」「我知道。」
「那你打算——」「我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顾珩看着我。「我需要时间拿几样东西。
拿到以后,他们什么都不会剩下。」「你要小心。」「我知道。」我从事务所出来的时候,
天彻底黑了。手机上有三条消息。方远舟:「老婆你怎么还没到家?妈煲了汤。」
方远舟:「快回来啊。」沈知柔:「姐,下周末一起逛街呀~」
我在出租车后座把三条消息看了一遍。回了方远舟:「加班,马上到。」
回了沈知柔:「好呀。」脸上没有表情。到家的时候已经八点。钱素芬果然煲了汤。
方远舟从沙发上起来迎我,接过我的包,手碰到我手臂的时候,我没有躲。「怎么这么晚?」
「月末了,报表多。」「辛苦了。快喝汤。」我坐下来喝汤。排骨莲藕的,炖得烂。
钱素芬坐对面看着我,脸上堆着笑,说最近天干,这汤润肺。
【四个小时前你在这张沙发上叫我蠢货。】我喝完了汤,说好喝。
晚饭后方远舟端着一叠文件走过来。文件用蓝色封皮夹着,大概有二十多页。「知意,
公司有个重组手续需要你签个字。就是变更一下法人信息,赵律师说法规有调整,
不然年审过不了。你看一下?」他把文件放在我面前。我拿起来翻了翻。
第一页写的是公司架构调整申请。看起来很正规。但我知道第七条写了什么。「这个有点长,
」我说,「我拿回书房看看,明天给你。」方远舟的眼神闪了一下。非常快,不到半秒。
「行啊,不急。」我抱着文件回了书房,关上门。打开手机录音,放在文件旁边。
然后我拿出笔,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第七条,果然在第七条。】【第三章】第二天是周六。
我六点起床。方远舟还在睡,打着呼噜。我在书房把那份文件扫描了一份存进网盘,
又给顾珩发了加密邮件。然后我出门了。理由是去公司取上季度的审计底稿。
这个理由谁都不会怀疑,因为八年来公司所有的财务资料都由我整理归档。
写字楼周六没什么人。我用门禁卡进了公司,开了财务室的门。我不是来取审计底稿的。
我打开保险柜,
把公司成立以来所有的原始合同、客户协议、银行流水和报税记录全部翻拍了一遍。
然后拷了一份电子备份到U盘里。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用处很大。
比如方远舟在2019年到2021年之间,
用公司账户转了三百多万到他私人的几张银行卡上。这些卡不在我这里,
但转账记录在公司的银行流水里。当时他跟我说那是垫付供应商的货款,
走的私人账户是因为对方不要对公转账。我信了。但现在我翻开那几笔转账的流向,
发现其中一笔八十万转给了一个叫「知柔文化传媒」的公司。沈知柔。注册了一家公司。
用的是我丈夫从我公司转出去的钱。我把这条记录截了图,放进文件夹。中午回到家,
打开门的时候客厅多了一个人。沈知柔站在落地镜前面转来转去。她穿着我的米色风衣,
戴着我的珍珠耳钉,手上还套着我那只卡地亚手镯——结婚三周年的时候我自己买的。「姐!
你回来了!」她冲我笑,指了指身上的风衣,「这件我借穿一下哈,太好看了。」
钱素芬从厨房探出头:「知柔身材好,穿你衣服比你穿着洋气多了。你也不怎么穿,
给知柔呗。」沈知柔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镜子里她的眼睛扫过来,看了我一眼。
嘴角翘起来。那个弧度不是对姐姐笑的弧度。那是赢家对输家的弧度。
我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玄关。「你喜欢就穿吧。」「真的呀?姐你最好了!」
钱素芬又说:「知意,那个文件你看完了没?远舟说年审催得紧。」「基本看完了,
有几个条款我想再确认一下。下周给。」「还要下周啊?你办事怎么这么——」「妈。」
方远舟不知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打了个哈欠,「别催她,让她看清楚。」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温和,甚至带着笑。【演得真好。】晚上十一点。方远舟说要去公司处理点事。我说好。
他出了门。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客厅灯关了,只有厨房应急灯透过来一条光。
我拨了一个号码。那个号码我存了五年。备注写着「周总」。周鹤鸣,
方远舟公司的第一大客户。年采购额六百万。这个人是我爸介绍给我的,
五年来所有的续约谈判都是我做的。方远舟连他办公室朝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周叔,
我是知意。这个点打给您不好意思。」「知意啊,什么事?」「有个情况想提前跟您通个气。
我们公司最近可能会有一些人事变动,我个人也许不会继续在公司了。
合作的事您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一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知意,你是什么意思?
方总那边——」「具体的我不方便多说。但您跟我合作五年了,我不想让您措手不及。」
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明白了。谢谢你。」我挂了电话。
沙发扶手上方远舟白天喝剩的茶还在。茶凉透了,杯壁上挂着一层棕色的渍。
我把杯子端起来,倒进了水池里。【第四章】周一早上,方远舟的电话在餐桌上响了三次。
第一次他接了,脸色没变。第二次他走到阳台上接的,声音低下去,我听不清。
第三次他看了来电显示就没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钱素芬给他盛稀饭:「谁的电话一大早打这么多?」「公司的事。」
方远舟吃了两口就起身了,出门的时候没像往常那样说晚上几点回来。我慢慢喝完粥。
下午三点,我在公司整理报表。方远舟推开财务室的门进来,脸色青灰,领带松着,
衬衫领口的扣子开了一颗。「知意。」「怎么了?」「周鹤鸣那边不续约了。」
我缓慢地抬起头,把表情控制在刚好够得上「惊讶」的程度。「怎么会?
上季度还聊得好好的。」「我他妈怎么知道怎么会!」他一拳砸在桌沿,
我面前的笔筒跳了一下,一支笔滚到地上。「打电话过去就说在评估,什么评估?
六百万的单子说不要就不要了?」他大口喘着气,盯着我。「你去找他谈一次。
他跟你关系好。」「好,我试试。」「不是试试。是必须搞定。」他走到我面前,
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影子盖住了我的键盘。「知意,这个客户不能丢。
丢了公司现金流直接断。你明白吗。」我看着他的手。指节用力撑着桌子,骨节发白。
上周五这只手搭在沈知柔的腰上。「我明白。」他走了以后我坐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
在工商注册系统上提交了一份新的企业注册申请。公司名称:知意商务咨询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沈知意。注册资金:五十万。我在鼠标确认键上停了两秒。点了下去。
屏幕弹出提示:您的申请已提交,预计3-5个工作日审核通过。三到五天。晚上回家。
钱素芬在客厅看电视。方远舟不在。「远舟呢?」「说出去应酬了。知意你那个文件还没签?
明天赶紧签了。」「好,明天签。」我回了卧室,坐在床边,把手机备忘录打开。
上面列了一张清单。已完成的用横线划掉。~~文件扫描备份。~~~~原始合同翻拍。
~~~~转账记录截图。~~~~通知周鹤鸣。~~~~注册新公司。
~~没划掉的还有三条:通知其余供应商。准备离婚协议。把录音汇总。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天花板黑洞洞的。隔壁房间钱素芬的电视声隔着墙传过来,
在演婆媳调解节目,调解员正在说:「一家人要互相理解嘛。」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第五章】周三。方远舟的供应商出问题了。准确地说,
是两家主要的原材料供应商给他打了电话——不是打给他,是打给我。做了八年的采购对接,
供应商的老板们只认我的电话号码。方远舟连报价单格式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张老板是第一个打来的。「沈总,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有变动?我这边有几个单子要确认一下,
是接着按原计划走,还是……」「张哥,实话跟您说。公司确实在调整,
我个人的情况也有些变化。您那边的落地协议暂时先不要签了,
等我这边稳定了再跟您对接具体方案。」「那……方总那边?」「张哥,咱们合作三年了,
您跟谁对接顺手您自己清楚。」电话那头老张沉默了一会儿:「明白了。
沈总您有什么打算了跟我说一声。我等您消息。」第二个电话是刘老板打来的,对话差不多。
下午四点,方远舟冲进公司的时候,脸已经不是青灰色了,是白的。他站在办公区中间,
声音大到整层楼都听得见:「谁他妈跟供应商说我们有变动?啊?谁说的?」没人敢接话。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知意,你打过电话了?」「打了。我按你说的联系周总。
周总那边态度含糊。然后张哥、刘总主动打给我,问情况。我就实话实说了。」
「你实话实说什么了?」「说公司在调整,让他们如果有顾虑的话先观望。
这不是正常商业沟通吗?」方远舟盯着我。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的肌肉在跳。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沈知意。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捏疼我了。」他没松手。又加了一点力气。我看着他的手。手指关节青筋暴起。
然后他松开了。转身出去。办公室的门被摔上,玻璃震了两下。手腕上一圈红印。我看了看,
用另一只手揉了两下。晚上他没回家。钱素芬又开始催文件。我说明天签。半夜一点。
手机亮了一下。方远舟的消息:「知意,对不起今天态度不好。公司压力大。
你帮帮我好不好?你是我最重要的人。那个文件不急,以后再说。你先帮我把供应商稳住。」
我盯着屏幕。「最重要的人。」白色的光映在我脸上。我打了三个字:「好的。」放下手机。
没有打供应商的电话。第二天早上,沈知柔来了。不是来找方远舟,是来找我。
她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的笑容比往常少了几度。「姐,我跟你聊两句。」
她关上门。「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坐在书桌前面,
手边放着那份蓝色封皮文件。「知道什么?」沈知柔的笑彻底消失了。
她把水果袋搁在旁边的椅子上,走近两步。「姐,咱俩就别装了。远舟这几天出的事,
都是你搞的。你在拆他的台。」我没说话。她弯下腰,
两只手撑在我的书桌上——跟方远舟前天的动作一模一样。「姐,你就算知道了又怎样?
远舟爱的是我。这八年你就是个工具人。你真以为他离不开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每个字都在用力。我看着她的脸。二十七岁,皮肤好。我那副珍珠耳钉还戴在她耳朵上,
